11月17日,上午七时十五分,香江仔隧道口。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灰白色的水汽缠绕着盘山公路的护栏,像某种有生命的触手。从空中俯瞰,这条连接港岛南区和市中心的隧道入口,如同城市血管上一个微小的弯折——本地人叫它“魔鬼弯角”。
此时正值早高峰,车流像一条金属蜈蚣,在弯角处缓慢蠕动。红色计程车、绿色小巴、银色私家车,全都紧贴着前车的保险杠,一寸寸向前挪动。发动机的低吼、不耐烦的喇叭声、偶尔响起的咒骂,混合成这座城市清晨特有的交响。
隧道口上方巨大的电子屏闪烁着实时数据:
平均时速:82公里
预计通行时间:17分钟
数字冰冷,精确,像这座城市的脉搏。
七时二十分,一辆黑色加长林肯驶入车流。
车牌号码“hk 1”,全港只此一块。车身经过特殊改装,装甲玻璃,防爆底盘,轮胎能在被射穿后继续行驶三公里。车头的小金人标志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眼的光泽。
车内是另一个世界。
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空气经过三层过滤,闻不到一丝尾气的味道。真皮座椅散发着鞣制过的皮革香气,车载音响播放着肖邦的夜曲,音量恰到好处,既能掩盖车外的喧嚣,又不干扰谈话。
李泽康坐在后座正中。
三十四岁,李氏帝国长子,哈佛商学院ba毕业,现任李氏控股集团首席运营官。他穿着一身藏青色定制西装,白衬衫领口挺括,没有系领带——这是他刻意营造的“非正式权威感”。
他面前展开着一份《金融日报》,头版标题:“李氏控股宣布全球裁员五千人,股价开盘预计上涨百分之七”。
副标题引用他的原话:“效率至上,其余都是可以优化的成本。”
他扫了一眼,没有表情,翻到下一页。
车载电视正在播放早间财经新闻。画面切到他昨天在记者会上的镜头:
“……集团必须面对全球经济的结构性调整。”电视里的李泽康面无表情,声音平稳得像在读财报,“裁员不是目的,是手段。我们将为受影响员工提供‘转型支持’,但这不改变一个事实——在商业世界里,没有效率就没有生存的权利。”
镜头转向台下,记者们疯狂记录,闪光灯如暴雨般倾泻。
车内,真实的李泽康关掉了电视。
“今天的行程。”副驾驶座的林意珊转过身,递过一台平板电脑。二十九岁,李家私人助理,已经在李家工作了八年。她穿着米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下的阴影暗示着又一夜的失眠。
李泽康接过平板,指尖快速滑动:
07:30 穿越隧道
07:50 抵达中环总部
08:00 晨间高层会议(议题:东南亚分厂关闭细则)
09:30 与瑞银董事视频会议(讨论债券发行)
11:00……
“第九项,”他打断,“‘与劳工处代表会面’,取消。”
“可是李先生,这是上周就……”
“取消。”李泽康头也不抬,“告诉劳工处,裁员方案已通过董事会,没有讨论空间。如果他们坚持要见面,让法务部派个助理去应付。”
林意珊咬了咬下唇,点头:“明白。”
“还有,”李泽康终于抬起眼睛,“昨晚那份东南亚工厂的资产评估报告,第十三页的折旧计算有误。重新算,十点前给我。”
“是。”
车内陷入沉默,只剩下肖邦的钢琴声在流淌。
林意珊转回身,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她的余光瞥向后视镜——镜中的李泽康又低头看起了报表,侧脸线条冷硬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这个男人,她跟了八年。
八年来,她看着他从一个还有些青涩的继承人,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一部精密运转的资本机器,每一个决策都基于数据,每一个表情都经过计算,连愤怒都像是从“情绪管理手册”里调取的程序。
有时候她会想,这部机器里面,还有没有一点点人的部分?
隧道入口就在前方五十米。
车流慢得像凝固了。
七时二十八分。
林肯车驶入隧道。
光线骤然变暗,橙黄色的照明灯在车窗外规律地闪过,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隧道内壁的瓷砖反射着车灯的光,形成一条向前延伸的光带。
李泽康合上报表,揉了揉眉心。
连续四十八小时没睡了。昨晚在书房审阅文件到凌晨三点,然后是和纽约、伦敦的越洋会议,接着是晨跑、冷水浴、早餐时浏览全球市场动态——他的每一天都是这样开始的,精确到分钟。
效率至上。
他父亲李城常说的那句话:“时间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可再生的资源。穷人惜钱,富人惜命,而我们——惜时间。”
惜时间。
所以他把睡眠压缩到四小时,把吃饭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把社交削减到只剩必要应酬。他的生活像一张excel表格,每一格都填满了待办事项,每一个事项都有kpi。
隧道前方出现了一点拥堵。
三车道并成两车道,右侧车道有工程车在维修照明系统。车辆纷纷减速,林肯车也不得不慢下来。
司机老陈低声咒骂了一句,又立刻收声——在李家工作二十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李泽康看了眼手表:七时二十九分。
预计迟到三分钟。
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三分钟可以容忍,只要不影响到八点的会议。
这时,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右侧车道挤过来,贴着林肯车的右后视镜超车。车身很脏,侧面的广告已经褪色,看不清是什么内容。
老陈下意识向左打了点方向,避免刮擦。
“小心点。”李泽康淡淡地说。
“是,少爷。”
面包车超车后没有加速离开,反而也慢下来,挡在林肯车前方五米处。紧接着,另一辆同型号的面包车从后方跟上,堵住了退路。
两辆面包车,一前一后,把林肯车夹在中间。
李泽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按喇叭。”他说。
老陈按下喇叭,长鸣。
前方的面包车毫无反应,反而又慢了一点。后方的面包车则贴得更近,近到老陈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司机模糊的脸——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隧道里的气氛突然变得诡异。
其他车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纷纷与这三辆车拉开距离。原本拥挤的车道,竟在他们周围形成了一个真空带。
林意珊转过身,脸色有些发白:“李先生……”
“可能是狗仔队。”李泽康冷静地说,“不用理他们,出隧道后加速甩掉。”
但他心里知道不是。
狗仔队的车不会这么破,也不会这么……专业。
七时三十分整。
前方的面包车突然刹车。
老陈猛踩刹车,林肯车的防抱死系统启动,车身剧烈颠簸。后座上的李泽康和林意珊被惯性甩向前方,又被安全带拉回。
“搞什么……”老陈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面包车的侧滑门开了。
三个男人跳下来,全部戴着黑色头套,只露出眼睛。每人手里都端着一把冲锋枪——以色列乌兹,短小,致命,在隧道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黑。
他们没有跑,只是走。
不快不慢,像在散步。
走到林肯车驾驶座侧,领头的男人敲了敲车窗。
老陈的手在颤抖。他看向李泽康,后者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冻结。
“开车窗。”李泽康说。
“少爷……”
“开车窗。”
老陈按下按钮,车窗下降五厘米。
枪管伸了进来,冰冷的金属抵在老陈的太阳穴上。
“熄火,钥匙扔出来。”头套后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懒散,“别按警报,否则第一个死的是你。”
老陈照做。
钥匙从车窗缝扔出去,被另一个匪徒接住。
然后枪口转向后座:“李少爷,请下车。慢慢来,别耍花样。”
李泽康没有动。
他看着那把枪,看着枪后那双眼睛——很年轻,可能不到三十岁,但眼神里有一种空洞的疯狂,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李泽康问,声音依然平稳。
“知道。”匪首笑了,头套下的嘴角应该咧开了,“所以才请你下车。”
“要多少钱?”
“下车再说。”
李泽康沉默了两秒,然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林意珊想拉住他:“李先生!”
“待在车里。”李泽康下车,站在隧道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冷风从隧道深处吹来,带着机油和尾气的味道。
另外两个匪徒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动作很专业,一人控制手臂,一人用枪顶住后腰。
“走。”
他们押着李泽康走向前面的面包车。经过林肯车后座时,李泽康看了一眼林意珊——她隔着车窗看着他,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然后他被推上面包车。
侧滑门关上。
引擎轰鸣。
两辆面包车同时启动,一前一后,夹着林肯车,加速向隧道出口驶去。
整个过程,十分钟。
从七时二十分进入隧道,到七时三十分被绑架,正好十分钟。
隧道里的其他车辆全都静止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按喇叭,甚至没有人敢呼吸太大声。
直到面包车的尾灯消失在隧道出口的光亮中。
才有人颤巍巍地拿起车载电话。
“报……报警……”
七时四十五分,港岛总署指挥中心。
电话响到第七声,才被接起。
值班警员阿强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抓起话筒:“港岛总署,什么事?”
“绑……绑架……”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发抖,“隧道……香江仔隧道……有人被绑架了……有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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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瞬间清醒了一半:“具体位置?什么人被绑?绑匪几个人?”
“不知道……我没看清……他们都有枪……是李家的车……车牌hk1……”
hk1。
阿强的手一抖,话筒差点掉在地上。
“你确定?”
“确定!是林肯车!加长的!”
阿强挂断电话,转身冲向里间。但因为动作太急,加上前一晚只睡了三个小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撞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办公室里其他警员抬起头,眼神空洞。大多数人眼圈发黑,脸色苍白,像一群刚从墓地里爬出来的僵尸。
过去七十二小时,香江发生了十七起恶性案件——全都是“犯罪记录封存条例”生效后,被释放的重刑犯犯下的。抢劫、伤人、纵火……警力被扯得七零八落,所有人都在连轴转。
“王sir呢?”阿强吼。
“在法医科……昨晚旺角那起碎尸案……”
阿强冲出门,跑向走廊另一端的法医科。门没关,他直接闯进去。
王平安站在解剖台前,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解剖刀。台子上是一具被分割成十几块的尸体,血腥味混着福尔马林的味道,让人作呕。
“王sir!”阿强喘着粗气,“出事了!李泽康被绑架了!”
解剖刀停在半空。
王平安缓缓转身:“谁?”
“李泽康!李城的长子!就在刚才,香江仔隧道,两辆面包车前后夹击,持冲锋枪绑架!”
房间里死寂。
陆逸辰从显微镜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李氏集团那个?”
“对!”
王平安放下解剖刀,脱下白大褂,动作很慢,像在压抑着什么。
“通知所有能调动的人,去隧道现场。”他的声音低沉,“还有,联系交通部,调取隧道内和周边所有监控。”
“已经通知了!”
王平安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力搓洗双手。水流冲刷着指尖,但那股血腥味好像怎么也洗不掉。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上一次好好睡觉是什么时候?上周?上个月?
不知道。
他关上水,用纸巾擦手,纸屑沾在湿漉漉的手指上。
“陆法医,这里交给你。”他说,“阿强,走。”
两人快步离开法医科。走廊里,其他警员正在集结,但人数少得可怜——只有八个人,其中四个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倒下。
“就这些人?”王平安问。
“其他的……都在外面处理案子。”阿强低头,“昨晚深水埗黑帮火并,伤了十几个,大部分人都调过去了。”
王平安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这不是阿强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这座城市的黑暗面,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而他们这些站在光暗交界处的人,正在被一点点拖进阴影里。
电梯下行时,他问:“赎金要求来了吗?”
“还没。但绑的是李泽康……至少十亿吧?”
“十亿。”王平安重复这个数字,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我们警队一整年的预算才三亿。他一个人,值我们三年多的开支。”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向停车场。
外面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在晨光中像无数根银线。
王平安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钟:七时五十二分。
距离绑架发生,已经过去了二十二分钟。
黄金救援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他手里,只有八个疲惫不堪的警员,和一座根本不在乎一个人死活的城市。
车子发动,驶入雨幕。
后视镜里,总署大楼逐渐缩小,像一座灰色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