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8日,凌晨四时至上午十时。
李宅的地下保险库灯火通明。
十六名“工人”——实际是李城从私人安保公司调来的前特种部队成员——正在以工业流水线的精度处理现金。他们没有交谈,只有指令声和机械操作声,整个空间像一座运转中的印钞厂。
王平安站在观察区,透过玻璃墙看着这一切。
十亿港币现金是什么概念?
如果全部是千元纸币,每张重约12克,十亿就是一百万张,总重量12吨。实际因为包含五百元和百元纸币,总重超过15吨。
而现在,这15吨正在被分装进三十二个特制金属运输箱。每个箱子内部有防震泡沫、干燥剂、gps定位器、微型摄像头和压力传感器。箱子密封后,会用一次性密码锁锁死,封条上有激光防伪标记。
“这些设备……”王平安问身旁的李城。
“追踪用的。”李城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三十二个光点,每个代表一个箱子,“gps信号可以穿透金属,但会被水屏蔽。所以我在箱子内层涂了防水涂层,除非整个箱子沉入海底二十米以下,否则信号不会断。”
“摄像头呢?”
“每五分钟拍摄一张内部照片,通过卫星链路传回。”李城调出一张照片——箱子里整齐的钞票,“如果绑匪开箱取钱,我会知道。如果他们把箱子转移到其他容器,压力传感器会报警。”
王平安看着这个男人。
儿子还在绑匪手里,而他在设计一个完美的追踪系统。
“你有没有想过,”王平安缓缓说,“绑匪可能根本不在乎这些钱能不能被追踪?他们可能只要现金,到手后立刻分散、洗钱、转移?”
“想过。”李城点头,“所以我在部分钞票里夹带了荧光标记。一种特殊的化学涂层,肉眼看不见,但在紫外线下会发光。每张标记钞票的序列号我都记录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千元纸币,用紫外线灯照射。钞票边缘浮现出淡蓝色的数字:“hk-92-1133”。
“这种标记洗不掉,也检测不到。”李城说,“只要这些钞票还在流通,我就能找到它们。当然,这需要时间,可能几个月,甚至几年。但总有一天,绑匪或他们的下家会露出马脚。”
王平安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应急措施。
这是一套完整的、经过多年设计的反绑架、反勒索系统。李城为这一天准备得如此充分,以至于让人觉得……他几乎在期待这一天到来。
“你准备了多久?”王平安问。
李城沉默了几秒。
“从我成为仅次于你的香江首富那天开始。”他说,“1983年,我第一次登上仅次于你的富豪榜榜眼,当晚就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泽康被人绑走,而我无能为力。醒来后,我成立了‘家庭安全项目组’,开始研究全球绑架案,设计应对方案。”
他走到玻璃墙前,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这套系统,每季度演练一次。现金储备、人员调动、追踪设备、谈判策略……所有环节都有标准流程。只是没想到,第一次实战,对象就是泽康。”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王平安注意到,他握着平板电脑的手指关节发白。
“李先生,”王平安走近一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如果……如果绑匪最后撕票了,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吗?后悔没有报警,没有让警方正式介入?”
李城转过身,看着他。
灯光下,这个六十八岁的老人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王总警司,你知道做生意的第一原则是什么吗?”他问。
王平安摇头。
“是接受损失。”李城说,“每一笔投资都有风险,每一次决策都可能出错。重要的是,在决策时你已经尽了全力,那么无论结果如何,都要接受。”
他顿了顿:“如果泽康死了,我会接受这个事实。我会为他办最隆重的葬礼,会在家族墓园给他立碑,会每年去祭拜。但第二天,我还是要回公司上班,还是要处理财报,还是要面对股东。”
“因为公司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是几万员工的饭碗,是几十万股民的投资。我不能因为个人的悲伤,就让整个系统崩溃。”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王平安突然明白了。
李城不是没有感情。
他只是把感情压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了。
“装箱完成。”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玻璃墙内,三十二个金属箱整齐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李城看了一眼手表:上午九时四十七分。
距离绑匪要求的时间,还剩十三分钟。
同一时间,新界北区养鸡场。
李泽康已经在这个满是鸡粪味的鸡舍里待了二十六个小时。双手被反绑,眼睛没有被蒙,但能看到的只有生锈的铁皮墙和漏水的屋顶。
绑架他的四个人轮流看守。两个在门口,一个在角落睡觉,还有一个坐在他对面,正用一把小刀削苹果。
削苹果的叫“阿坤”,二十八岁,瘦得像竹竿,眼窝深陷,眼神涣散。李泽康看得出来,这人吸毒,而且剂量不轻。
“喂。”李泽康开口。
阿坤抬起头,咧嘴笑,露出几颗黄牙:“李少爷,饿啦?等等啊,苹果削好分你一半。”
“我不饿。”李泽康说,“我想跟你谈笔生意。”
“生意?”阿坤笑了,“你现在这样子,还能谈什么生意?”
“放我走,我给你五千万。”
阿坤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五千万。
这个数字对他来说太大了,大到无法想象。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一笔钱是五十万——去年抢金铺分的,三天就赌光了。
“你……你开玩笑吧?”阿坤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开玩笑。”李泽康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父亲已经付了三千八百万定金,对吧?接下来要付十亿。但你知道张子豪会分你们多少吗?”
阿坤的眼神闪烁。
“我查过行情。”李泽康继续说,“这种大案的规矩,老大拿七成,剩下的三成给手下分。你们四个人,就算平分,每人也就七千五百万。但如果我现在给你五千万,你立刻就能走,不用等,不用冒险,不用怕被抓。”
他顿了顿:“而且我保证,事后不追究你。我会说你是在我被转移时偷偷放走我的,你还能当英雄。”
阿坤的呼吸变重了。
他看了看门口——那两个同伙背对着他们,正在抽烟。又看了看角落——睡觉的那个在打呼噜。
五千万。
立刻就能拿到。
不用等分赃,不用怕黑吃黑,不用坐牢。
“你……你怎么给?”阿坤的声音在抖。
“我写张支票。”李泽康说,“你拿着支票去任何一家汇丰银行,报我的名字,立刻就能兑现金。五千万以下,不需要我父亲授权。”
“支票?”阿坤皱眉,“万一你写假的……”
“你可以先拿支票去银行确认,再放我走。”李泽康说,“但动作要快,必须在张子豪回来之前。”
阿坤盯着他,脑子在疯狂运转。
毒瘾让他的思维很混乱,但五千万这个数字像一剂强心针,让他短暂地清醒了。
“笔……笔呢?”他问。
“我口袋里有。”李泽康说,“左边的内袋,钢笔。”
阿坤犹豫了一下,起身走过来,伸手去掏口袋。果然摸到一支万宝龙钢笔,纯金笔尖的那种。
“纸呢?”李泽康问。
阿坤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背面是空白的。
李泽康接过纸笔,双手虽然被绑,但手腕还能活动。他快速写下一张支票:
“支付:阿坤先生
金额:港币伍仟万元整
账户:李氏家族信托账户-003
签名:李泽康”
写完后,他用嘴咬开钢笔的笔帽,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笔尖,是一个微型刀片。
这是他的习惯。作为李家长子,他从小就被教育要准备逃生工具。这支钢笔是定制的,笔帽里藏着一个高强度陶瓷刀片,能割断绳索,能撬锁,必要时刻还能当武器。
阿坤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张“支票”上。
“这……这真能兑五千万?”
“你拿去银行就知道了。”李泽康说,“但记住,必须在中午十二点前去。过了十二点,银行系统会更新,这张支票就作废了。”
这是谎话,但他赌阿坤不懂银行流程。
阿坤盯着那张纸,手在颤抖。
五千万。
有了五千万,他就不用再跟着张子豪冒险,不用再吸毒度日,可以去泰国,去菲律宾,买栋房子,娶个老婆……
“好。”他咬牙,“我放你走。但你要保证……”
“我保证。”李泽康说,“现在,帮我解开绳子。”
阿坤绕到他身后,开始解绳子。绳子绑得很紧,打了死结,他解得很费力。
李泽康趁机用被绑的手握住钢笔,刀片滑出,开始悄悄割手腕上的绳索。
一下,两下。
陶瓷刀片很锋利,尼龙绳的纤维一根根断开。
“快点。”阿坤催促。
“在解了。”李泽康说,手上的动作更快。
就在这时——
鸡舍的门开了。
张子豪走进来,浑身湿透,像是淋了雨。他看到阿坤在解绳子,愣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阿坤吓得跳起来,支票从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张子豪捡起来,看了一眼,笑了。
“五千万?”他转向李泽康,“李少爷,你还真是……有商业头脑啊。”
李泽康没有说话,只是停止了割绳子的动作,刀片重新收回笔帽。
张子豪走到阿坤面前,拍了拍他的脸:“阿坤啊阿坤,你知道为什么你混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小弟吗?”
阿坤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因为你看不清大局。”张子豪说,“五千万就让你动心了?你知道我们这次能拿多少吗?二十亿!二十亿!你就算只分到一成,也有两亿!”
他把支票撕碎,扔在阿坤脸上。
“而且,你真以为这张破纸能兑钱?”张子豪冷笑,“李家所有账户都有监控,大额转账需要三重授权。这支票就算是真的,你拿去银行的瞬间,警察就会把你按住。”
阿坤瘫软在地。
张子豪不再理他,走到李泽康面前,蹲下。
“李少爷,我欣赏你的胆识。”他说,“但游戏规则不是这么玩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注射器,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这是镇静剂。”张子豪说,“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你需要安静一点。等你醒来,应该已经拿到赎金,你也该回家了。”
针头刺入李泽康的颈侧。
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
李泽康想挣扎,但药效来得太快。视野开始模糊,声音变得遥远,身体像沉入深水。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张子豪那张平静的脸。
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上午十一时,西贡郊野公园了望台。
王平安拿着信号接收器,屏幕上有两个光点在闪烁——一个在东北方向的大鹏湾海域,另一个在西北方向的元朗山区。
“两个信号?”陈志伟凑过来看。
“李城说的。”王平安调整频率,“三十二个箱子里,有二十个装了常规gps,信号强但容易被屏蔽。另外十二个装了卫星定位器,信号弱但几乎无法屏蔽。”
他指着屏幕:“常规信号显示箱子在大鹏湾,可能是绑匪的临时据点。卫星信号在元朗,可能是……中转点?或者误导?”
对讲机响起李城的声音:“王总警司,绑匪来电话了。要求下午两点,在沙头角边境交货。”
“沙头角?”王平安皱眉,“那边离内地只有一河之隔,他们想逃去内地?”
“可能。”李城说,“也可能只是障眼法。我已经安排车队出发,你那边准备跟上。”
“明白。”
王平安关掉对讲机,看向陈志伟:“通知飞虎队,沙头角边境埋伏。但要隐蔽,绝对不能暴露。”
“王sir,”陈志伟犹豫了一下,“李城不是说不能正式介入吗?”
“那是他的要求,不是我的。”王平安说,“我是警察,我的职责是抓罪犯,不是帮富豪付赎金。”
车队在中午十二时出发。
五辆车:两辆运钞车,三辆护卫车。路线经过精心规划——避开所有主干道,走偏僻的乡间公路,全程预计两小时。
王平安坐在第三辆车上,眼睛盯着信号接收器。
两个光点都在移动。
大鹏湾的信号向西南移动,速度很快,应该是快艇。元朗的信号则在原地不动。
“有点奇怪。”他喃喃自语。
“什么奇怪?”司机问。
“绑匪如果要逃去内地,应该走水路最快。为什么还要在陆路设一个点?”王平安皱紧眉头,“除非……除非他们根本没打算逃。”
他拿起对讲机:“陈志伟,查一下元朗那个坐标附近是什么地方。”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王sir,那是废弃的采石场,九十年代初就关了。周围五公里内没有居民,只有几个流浪汉聚居的棚屋。”
采石场。
空旷,隐蔽,易守难攻。
王平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通知飞虎队,分两队。”他说,“一队继续去沙头角,另一队跟我去元朗。”
“王sir,这违反命令……”
“责任我负。”王平安打断他,“快!”
车队在岔路口分开。三辆车继续向沙头角,王平安这辆和另一辆护卫车拐向元朗。
下午一时二十分,抵达采石场外围。
这里确实荒凉。巨大的矿坑像大地的伤口,坑底积着浑浊的雨水。四周堆着废弃的机械和碎石,几栋铁皮屋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是随时会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