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街的夜晚从不真正沉睡。
晚上九点半,霓虹灯牌相继亮起,将狭窄的街道染成一片迷幻的色彩。红、绿、蓝、紫,各种颜色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互相渗透,招牌上的“一楼一凤”字样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反射着斑斓的倒影。
王平安独自走在庙街后段。
他穿着便装——深色夹克,牛仔裤,看起来和街上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但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扇门,每一个巷口,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是他第三次来庙街。
第一次是陈玉珍命案当晚,作为调查人员。第二次是昨天白天,带着技术组重新勘察现场。这是第三次,没有通知任何人,一个人。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陆曦发来的消息:
“我在七号巷对面的二楼咖啡馆,角度最好。”
王平安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放回口袋。他知道陆曦在那里——他们约好了今晚一起监视。陆曦坚持要参与,理由是她对这片区域更熟悉,而且她妹妹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这附近。
王平安起初不同意,但最终还是妥协了。陆曦不是普通的记者,她有种近乎执拗的坚持,而且她手上的照片确实是个重要线索。更重要的是,王平安有种直觉——这个案子需要不同视角的人。
他走到一个卖鱼蛋的小摊前,买了一份,靠着栏杆慢慢吃。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面那条巷子——那是陈玉珍遇害的地方,警戒线已经撤了,但地面上还能隐约看到警方画的人形标记。
十分钟过去。
二十分钟。
街上人来人往,喧闹如常。卖盗版碟的小贩在吆喝,夜宵摊的油烟飘散,几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大声唱着跑调的粤语歌。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日常。
但王平安感到不安。
太安静了——不是说环境安静,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就好像暴风雨前的平静,空气中弥漫着某种紧绷的张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夹克口袋里的配枪——那是他申请调用的,正常情况下便衣行动不该带枪,但他坚持需要。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不是消息,而是电话。王平安接起来,陆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急促而紧张:
“王处长,我看到一个人……在你左边,穿灰色外套的那个老人,他……”
王平安立刻向左看去。
一个大约七十岁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背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正慢慢地沿着街边行走。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空瓶子或纸壳,放进编织袋里。典型的拾荒老人,庙街有很多这样的人。
“他怎么了?”王平安低声问。
“他已经在附近转了四圈了,”陆曦说,“每次都会经过那条巷口,往里面看。而且……他看起来不像是真的在捡垃圾,动作很刻意。”
王平安盯着那个老人。确实,老人的动作有些僵硬,不像是长期拾荒者那种熟练的自然。更重要的是,老人每次经过巷口时,都会停顿半秒,视线快速扫过巷内。
这是条件反射的观察动作。
受过训练的人才会这样。
王平安将手机放回口袋,但保持通话状态,让陆曦能听到这边的动静。他慢慢向老人的方向移动,保持着安全距离。
老人又走了一圈,这次他没有再往巷子里看,而是转身走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那不是陈玉珍遇害的巷子,而是相邻的一条,同样昏暗,同样堆满垃圾。
王平安跟了上去。
小巷比主街暗得多,只有远处便利店招牌的一点绿光透进来。两边的墙壁紧挨着,最窄处只容一人通过。王平安放轻脚步,手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枪柄。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微,但在这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然后是压抑的、像是呜咽的声音。
王平安加快脚步,拐过一个弯。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猛地收紧。
那个老人躺在地上,身体抽搐,双手捂着脖子。而另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的男人——正蹲在老人身边,手中握着一张卡牌,牌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金光。
男人听到了脚步声,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一瞬间,王平安看清了男人的眼睛——深色,冷静,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执行一项普通工作的工人。
然后男人动了。
他的动作极快,几乎是瞬间从蹲姿弹起,向小巷深处冲去。王平安没有追,而是先扑到老人身边。老人的脖子上插着那张卡牌,鲜血正从伤口涌出,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充满了恐惧和痛苦。
“坚持住!”王平安一只手按住伤口周围试图止血,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想叫救护车。
但就在他低头看手机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寒光。
那个男人回来了——不是逃跑,而是折返,手中多了一把短刀,直刺向王平安的后颈!
王平安的反应几乎是本能的。他身体向侧边翻滚,避开刀锋,同时抽出配枪。翻滚的惯性让他撞到了墙壁,但他立刻稳住身形,举枪瞄准。
“警察!放下武器!”
男人没有停。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再次扑上来,刀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王平安没有选择——他扣动了扳机。
第一枪,击中了男人的右肩。
男人身体一晃,但没有倒下。王平安开了第二枪,第三枪……直到第六枪,男人才终于倒地,短刀脱手,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巷里弥漫着火药味和血腥味。
王平安喘着气,持枪的手微微颤抖。他保持着瞄准姿势,慢慢靠近倒地的男人。男人还活着,但已经无法动弹,鲜血从肩部和腹部的伤口渗出,在地上形成一滩暗红色的液体。
王平安用脚踢开那把短刀,然后蹲下,检查男人的生命体征——还有脉搏,但很弱。他迅速用男人的连帽衫撕下布条,简单包扎了最严重的伤口。
然后他看向那个老人。
已经太晚了。老人眼睛睁着,但瞳孔已经扩散,胸口不再起伏。他脖子上的卡牌插得很深,几乎全部没入,只有牌面的边缘露在外面。王平安凑近看——牌面上是一个猎人的剪影,弓已拉满,箭在弦上。
猎人牌。
第四张卡牌。
王平安感到一阵寒意。如果不是他今晚在这里,如果不是陆曦的提醒,这个老人会像陈玉珍和阿强一样,无声无息地死去,成为“游戏”中的又一个数字。
他站起来,掏出手机,这次是真的要叫支援了。
但手机先响了。还是陆曦。
“王处长!你没事吧?我听到枪声!”
“我没事,”王平安说,声音有些沙哑,“凶手中枪了,但还有一个受害者……已经不行了。立刻报警,叫救护车。”
“我马上!”
挂断电话后,王平安再次看向那个受伤的男人。男人还有意识,眼睛半睁着,盯着王平安。那眼神很奇怪,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王平安蹲下来:“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男人没有回答。
“说话!”王平安抓住他的衣领,“为什么杀这些无辜的人?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男人的嘴唇动了动。
王平安凑近去听。
“……警……”男人用微弱的气声说出了一个字。
“警什么?警察?警告?”
男人的眼神开始涣散,但他努力聚焦,盯着王平安的脸,又说出了一个词:
“……一号……”
然后他的头歪向一侧,眼睛闭上了。
王平安检查他的脉搏——还在,但更弱了。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小巷依旧昏暗,只有远处传来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警察一号?
这是什么意思?是代号?是某种提示?还是男人在神志不清下的胡言乱语?
王平安拿出手机,打开手电功能,照向男人的手腕——没有纹身,至少裸露的部分没有。他又检查了男人的口袋,只有一些零钱和一张皱巴巴的便利店收据,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什么都没有。
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执行一场有预谋的谋杀。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伴随着手电的光束。支援到了。
王平安收起枪,举起双手表明身份。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冲进来,看到现场的惨状都愣了一下。
“叫救护车,封锁现场,通知重案组和法医。”王平安简洁地下达指令。
警察们开始忙碌。王平安退到一边,靠在墙上,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肾上腺素的作用正在消退,刚才那一瞬间的生死搏斗在脑海中回放——如果不是他反应够快,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他。
陆曦从巷口跑进来,看到王平安时明显松了口气。
“你受伤了?”她注意到王平安夹克上的血迹。
“不是我的血。”王平安说,“你拍到了吗?”
陆曦举起相机:“拍到了一些,但光线太暗,可能不太清晰。不过……”她压低声音,“我拍到了他手腕上的纹身,在你开枪之前,他抬手挡了一下,袖子滑下来了。”
王平安猛地看向她:“让我看看。”
陆曦调出照片。虽然画质粗糙,但确实可以看到男人手腕上有一个黑色的图案——不是完整的二维码,而是一部分,像是某个更大纹身的一角。
“能看清是什么吗?”王平安问。
陆曦放大照片:“看起来像是……数字?或者是字母?太模糊了,需要技术处理。”
王平安点头:“把照片传给我,我让技术部处理。另外,”他看着陆曦,“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尤其是关于那个纹身和他说的话。”
“他说了什么?”陆曦敏锐地问。
王平安犹豫了一下:“他说了两个字——‘警’和‘一号’。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陆曦的表情变得凝重:“‘警’……是指警察吗?‘一号’呢?是编号?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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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还不知道。”王平安打断她,“但这件事必须保密。明白吗?”
“明白。”
救护人员抬着担架进来,将受伤的男人和老人的尸体分别运走。现场的技术人员开始取证,闪光灯一次次亮起,将这条阴暗的小巷照得如同白昼。
王平安看着这一切,忽然感到一阵荒谬。
就在这条街外,人们还在喝酒、唱歌、讨价还价,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这座城市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继续运转,吞噬着所有黑暗,然后吐出光鲜的表象。
但有些黑暗,是吞噬不掉的。
它们会从缝隙里渗出来,一点一点,直到将整个表面染黑。
凌晨两点,王平安的办公室。
桌上摊满了文件和照片——四起案件的所有资料。林少聪、陈玉珍、阿强,还有今晚的老人(身份已确认,叫李伯,七十三岁,独居,靠拾荒和综援生活)。四个完全不同的人,四种不同的死法,但都留下了卡牌和二维码。
还有那个受伤的凶手。
医院传来消息,男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还在昏迷中。他的身份依然成谜——指纹库里没有匹配,面部识别也没有结果,就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人。他身上的衣物都是普通品牌,没有任何标识,口袋里的便利店收据显示他两天前在观塘的一家便利店买过一包烟和一瓶水,但那里的监控只拍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一个幽灵。
陆曦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已经喝了第三杯咖啡。她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技术部初步处理后的纹身照片。
“看起来像是‘p-o-l-i’,”她指着放大的图像,“可能是‘police’的前几个字母?但为什么要纹这个?”
王平安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照片,脑海中回响着男人昏迷前说的那两个字——“警”和“一号”。
警察一号?
他忽然想到什么,打开电脑,调出内部系统,输入权限密码,进入人事档案库。然后,他在搜索栏输入了一个编号。
那是他自己的警员编号。
系统显示:王平安,警务处助理处长,编号pc-001-8745。
“一号”可能指编号?但警队里编号包含“1”的人太多了。
或者,“警一号”是某种代号?某种组织内部的称谓?
他摇了摇头,关掉页面。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你看这个,”陆曦将电脑转向他,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网页,“我根据二维码指向的那个网站,做了反向追踪。虽然服务器在境外,但我发现它最近一个月有过几次访问记录,ip地址都在香港。而且……”
她点击了几下,调出一个地图界面,上面有几个红点。
“这些访问发生的地点,分别在中环、半山、深水埗,还有……这里。”她指向其中一个红点,位置在湾仔,离警署总部不远。
王平安凑近看:“能确定具体位置吗?”
“精度不够,只能到街区。”陆曦说,“但有意思的是,这些访问的时间——都在午夜到凌晨四点之间,每次持续时间不超过十分钟。像是在接收指令,或者上报信息。”
“像是游戏管理员在查看进度。”王平安低声说。
陆曦点头:“我也这么想。而且你看这个——”她又调出一个页面,这次是一个暗网论坛的截图,全是英文,“我找到了一个讨论‘现实游戏’的板块,里面有人提到香港最近有个‘高端局’,赌注很大,参与者都是匿名,但据说有政商界的人。”
王平安看着那些帖子。内容很隐晦,用大量的暗号和代称,但结合手头的案件,指向性很明显。有人在用真实的谋杀作为赌博游戏,而赌客们在下注谁会死,怎么死,什么时候死。
“边缘人股市,”他喃喃道。
“什么?”陆曦问。
“林少聪死前那晚,他们在玩狼人杀时,林少聪提到要杀‘边缘人’。他说那些人是‘社会垃圾’,活着也是浪费资源。”王平安的语气很冷,“我当时以为只是酒后胡言,但现在看来,那可能不是玩笑。有人在把边缘人的生命当成股票在交易——买涨买跌,赌他们的生死。”
陆曦的脸色白了:“这太疯狂了。”
“疯狂,但逻辑自洽。”王平安站起来,走到墙上的白板前,开始画关系图,“你看:林少聪和他的朋友是表层玩家,他们选择目标,但不亲自执行。真正的执行者是像今晚那个男人一样的专业杀手。然后有人开设赌盘,赌客们下注。最后,有人负责善后——让警方调查停滞,让媒体闭嘴,让一切看起来像是意外或孤立案件。”
他在白板上画了几个圈,用箭头连接。
“这是一个完整的产业链。而林少聪,可能因为某种原因——也许是他想退出,也许是他知道得太多——成了第一个被清除的目标。不是游戏中的‘死亡’,而是真正的死亡。”
陆曦走到白板前,盯着那个关系图:“所以二维码和卡牌……是标记赌注的方式?每个死者对应一张牌,赌客们根据牌面下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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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王平安说,“但还有另一种可能——这些标记本身,就是游戏的一部分。凶手在传递某种信息,或者,在进行某种仪式。”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已经进入深夜最寂静的时刻,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台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我们需要找到那个网站的管理员,”陆曦说,“或者,至少要知道赌客都是谁。”
王平安点头:“但直接追踪很难。对方的技术很专业,反侦查意识很强。”
“也许……”陆曦犹豫了一下,“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什么角度?”
“赌客。”陆曦说,“这种高风险高回报的游戏,参与者一定是寻求刺激的有钱人。他们可能聚在某些特定场所——高级会所、私人游艇会、秘密俱乐部。如果我们能找到其中一个场所,也许能顺藤摸瓜。”
王平安思考着这个建议。有道理,但执行难度很大。那种场所通常有严格的会员制,陌生人根本进不去。而且警方的身份一旦暴露,打草惊蛇,所有线索都可能断掉。
“我可以试试,”陆曦看出了他的犹豫,“作为记者,我有接触各种圈子的理由。而且我妹妹失踪前,曾经提到她认识一个在‘高级俱乐部’做服务员的朋友,也许……”
“太危险了。”王平安打断她,“你已经卷得够深了。今晚的事你也看到了,这些人不择手段。”
“但我妹妹可能就在那里!”陆曦的声音提高了,“三年了,王处长。三年里我每天都梦见她,梦见她在某个地方等我救她。现在终于有线索了,你让我退出?”
她的眼睛里有泪水,但更多的是坚定。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让王平安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为了一个真相,可以不顾一切。
许久,他叹了口气。
“我们可以合作,”他说,“但你必须答应我,每一步都要告诉我,不能擅自行动。而且一旦有危险,立刻撤退。”
“我答应。”
王平安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加密u盘,插进电脑。几分钟后,他打印出一份名单,递给陆曦。
“这是林少聪那晚聚会所有人的背景调查,”他说,“六个富二代,家世都不简单。其中三个有吸毒或赌博前科,但都被压下去了。你可以从他们入手,以采访或者写专题的名义接触,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信息。”
陆曦接过名单,快速浏览:“黄家明……我听说过他。他父亲是船王,他本人喜欢玩极限运动,经常上娱乐版。”
“就从他开始。”王平安说,“但记住,不要直接问游戏的事。先建立信任,慢慢来。”
“明白。”
陆曦将名单收进包里,看了看时间:“快三点了。你还不回去休息?”
“还有些文件要处理。”王平安说,“你先回去吧,我让同事送你。”
“不用,我打车就行。”陆曦走到门口,又回头,“王处长……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陆曦说,“也谢谢你让我参与。大多数人听到我想找妹妹,都以为我疯了,或者劝我放下。”
王平安看着她:“我不会劝你放下。有些事,放不下。”
陆曦笑了笑,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实。然后她推门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王平安坐回椅子上,看着白板上那个复杂的关系图。四个死者,一个凶手,一个神秘网站,一群匿名赌客……这背后,到底藏着多大的网?
他想起了曾振邦的警告:有些线,不要碰。
但现在,他已经抓住了线头。松手,意味着更多人会死;拉紧,可能意味着他自己也会被拖入深渊。
没有选择。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今晚的行动报告。当然,有些细节需要模糊处理——陆曦的存在,那个纹身,还有凶手说的那两个字。不是他想隐瞒,而是他需要时间,在内部调查清楚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写到一半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王处长,那个嫌疑人醒了。”
王平安立刻站起来:“情况怎么样?”
“生命体征稳定,但拒绝说话。我们尝试问了一些基本信息,他一个字都不说,只是盯着天花板。”
“我马上过来。”
挂断电话,王平安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台灯还亮着,白板上的关系图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那些箭头像是蛛网,将所有人连接在一起。
他关上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夜晚还很长。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
凌晨三点半,医院重症监护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和护士站偶尔传来的低语。王平安出示证件后,被允许进入监护病房外的观察室。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病房里的情况。
那个男人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和监测线。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一个护士正在调整输液速度,但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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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治医生走过来:“王处长c。”
“他能说话吗?”王平安问。
“生理上可以,”医生说,“声带没有受损。但他从醒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我们做了简单的神经学检查,认知功能似乎正常,但他就是拒绝交流。”
“是受过训练。”王平安低声说。
这种人他见过——专业的杀手或者特工,被训练在被捕后保持沉默,不透露任何信息。他们能忍受酷刑,能对抗审讯,直到死亡。
但这个男人不一样。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坚毅,而是一种……空洞。就好像他的意识还停留在某个地方,身体只是空壳。
“我可以进去吗?”王平安问。
“可以,但时间不要太长。他还在重症监护期。”
王平安点点头,推开病房的门。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药物和血的气味。他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男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眼睛依然盯着天花板。
“我知道你能听见,”王平安开口,声音平静,“我也知道你不会回答。但有些事,我想让你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男人的反应——没有任何反应。
“今晚你杀的那个老人,叫李伯。七十三岁,独居。他妻子二十年前就去世了,儿子在加拿大,三年没联系了。他每天靠捡垃圾和一点综援过活,最大的愿望是存够钱,买一张去加拿大的机票,看看孙子。”
王平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只是活着,用自己唯一会的方式活着。然后你出现了,用一张卡牌,结束了他的生命。为什么?”
男人的眼睛眨了一下。
很轻微,但王平安看到了。
“那个游戏,”他继续说,“那个你们称之为‘游戏’的东西。你在里面是什么角色?狼人?猎人?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回答。
王平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陆曦拍的那张纹身照片,举到男人面前。
“这个纹身,是什么意思?”
男人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了手机屏幕上。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但王平安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恐惧。
男人在害怕这个纹身。
“你是谁的人?”王平安追问,“谁给你纹的这个?谁派你来杀人的?说话!”
男人的嘴唇开始颤抖。他想移开视线,但王平安按住了他的肩膀——很轻,但足够让他无法动弹。
“告诉我,”王平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耳语,“‘警一号’是什么意思?是指我吗?还是指别人?”
男人的呼吸变得急促。监测仪发出警报,心率突然飙升。护士从外面冲进来:“王处长,请你离开!病人情绪不稳定!”
王平安站起来,但眼睛依然盯着男人:“如果你想活命,就告诉我真相。否则,等你的同伙发现你被捕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男人的眼睛瞪大了。
那里面,终于出现了情绪——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王平安被护士请出了病房。透过玻璃,他看到医生和护士在给男人注射镇静剂,几分钟后,男人重新闭上眼睛,监测仪上的数字逐渐平稳。
但王平安知道,他触动了什么。
那个纹身,“警一号”这两个词,对男人来说有特殊的意义。也许是一个组织,也许是一个代号,也许是一个警告。
他离开医院时,天已经开始蒙蒙亮。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对于某些人来说,黑夜从未结束。
手机震动,是陆曦发来的消息:
“黄家明同意今天下午接受采访,地点在他的游艇上。”
王平安回复:“小心。随时保持联系。”
他收起手机,走进清晨的薄雾中。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人——送报员、清洁工、准备开摊的早餐店老板。这个城市在苏醒,带着它所有的光明与黑暗,所有的希望与绝望。
而王平安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游戏还在继续。
赌客们在等待下一个结果。
杀手在准备下一次猎杀。
而那个神秘的庄家,正在幕后,微笑着看着这一切。
但他不会让他们赢。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结束这场游戏。
因为在这场游戏里,唯一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
而有时候,打破规则,是唯一赢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