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游戏规则(1 / 1)

西环废仓位于港岛最西端的海岸线上,曾经是六十年代兴建的货运仓库,如今早已荒废。锈蚀的钢架裸露在外,混凝土墙体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夜晚十点,海风穿过破损的窗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迈独自站在仓库中央。

他没有带保镖,也没有通知任何人。黑色的大衣在风中微微摆动,手中握着一支强光手电,光束切割着黑暗,照出满地狼藉:碎裂的砖块、生锈的铁桶、不知名的工业废弃物。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霉菌混合的气味。

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无法再待在那栋大宅里——每一个角落都让他想起儿子。客厅里昨晚残留的酒味,楼梯转角那面镜子,书房天花板上那个该死的吊灯钩。

手表的指针指向十点整。

仓库深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个,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难以判断具体方位。林迈握紧了手电,光束向声音来源扫去,却只照到几根支撑柱的阴影。

“谁?”他的声音在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脚步声停了。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平稳,带着某种奇特的金属质感,像是经过变声器处理:“林先生很准时。”

林迈循声望去。一个人影从柱子后走出,站在手电光束的边缘。他穿着一身深色工装,脸上戴着黑色的全覆式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部的缝隙。面具在黑暗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你是谁?”林迈问,“那封信是你写的?”

“我是谁不重要。”神秘人说,他的声音在仓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儿子是怎么死的。”

林迈的心脏猛地收紧:“你说什么?”

“林少聪不是自杀,也不是意外。”神秘人向前走了一步,手电的光终于完全照亮了他的身形——中等个子,体格结实,站姿放松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觉,“他是被杀的。”

“证据呢?”

“证据就在你儿子身上。”神秘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手指滑动几下,然后转向林迈。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近距离拍摄,清晰得令人不适——林少聪右耳后的皮肤,那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二维码。

“这是什么?”林迈的声音有些发颤。

“标记。”神秘人说,“每一个参与游戏的人,都会被标记。”

“游戏?什么游戏?”

神秘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收起平板,又从另一个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一个铝制盒子,银灰色,手掌大小。

林迈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盒子,和他今天下午派人调查码头监控时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监控画面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穿雨衣的人影将盒子塞进垃圾桶,盒盖上的刻字在雨中反光。但眼前的这个,确确实实是同一个。

“who killed the outsider,”林迈喃喃念出盒盖上的刻字,然后抬头,“这是你放在码头的?”

“只是一个开始。”神秘人将盒子打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十二张卡牌,深紫色底,金边,“狼人杀游戏,林先生听说过吗?”

“我儿子昨晚就在玩这个。”

“不只是玩。”神秘人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他们制定了自己的规则——猎杀真正的‘边缘人’。乞丐、流浪汉、妓女、瘾君子……社会底层那些无人问津的生命,成为他们游戏中的筹码。”

林迈感到一阵寒意:“你是说,我儿子因为这个游戏被杀?”

“他是第一个。”神秘人说,“但不是最后一个。游戏已经开始了,林先生。你的儿子抽到了狼人牌,所以他死了。接下来,还会有更多人。”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神秘人将盒子合上,向前递出,“游戏需要一个新的庄家。”

林迈没有接:“什么意思?”

“游戏的机制很简单。”神秘人平静地解释,“有人负责制定目标——那些边缘人。有人负责执行——专业的‘狼人’。有人下注——赌谁会死,怎么死,什么时候死。而你儿子,和他那些朋友,只是最表层的玩家。真正的游戏,在更深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面具后的眼睛似乎在观察林迈的反应。

“现在庄家的位置空出来了。你可以选择接替,或者,让游戏失控。但我要提醒你,林先生,如果你不接,下一个死的可能是你,也可能是你的妻子,你的其他子女。游戏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止。”

海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发出尖锐的呼啸。林迈站在那里,手电的光束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光圈。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个神秘人是谁?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儿子真的是因为这个荒谬的游戏而死?

“如果我接,”他终于开口,“我需要做什么?”

“维持游戏的运转。”神秘人说,“选择目标,安排执行,管理赌盘。当然,你会得到相应的回报——不仅是金钱,还有信息。在这个城市里,信息比黄金更珍贵。”

“我要怎么相信你?”

神秘人将铝盒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卡牌,递给林迈。

那是一张空白的狼人牌。

牌面是纯白色,没有任何图案,只有边缘镀着金。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仿佛在自行发光。

“这是什么?”林迈接过牌,手指触碰到卡牌的瞬间,感到一种奇特的冰凉。

“你的入场券。”神秘人说,“下一次游戏开始前,在这张牌上写下一个名字。任何名字——你想除掉的人,或者,你想‘拯救’的人。写下名字,你就正式成为游戏的一部分。”

林迈盯着那张空白牌,久久没有说话。

仓库里只有风声。

“我儿子的死,”他最后问,“是谁执行的?”

神秘人摇了摇头:“那是你需要自己查的事。作为庄家,你有权限知道很多事,但有些真相,必须靠你自己去挖。我只能告诉你,杀你儿子的人,不是普通的杀手。”

“警察那边呢?他们说是意外。”

“警察会继续调查,但最终会不了了之。”神秘人的语气很肯定,“这个游戏存在了很久,有它的保护网。除非有人从内部打破,否则它会一直运转下去。”

林迈握紧了那张空白牌。纸张的质感很特殊,不像普通的卡牌,更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羊皮纸。他将牌收进大衣内袋,然后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铝盒。

盒子比想象中轻。

“我接受。”他说。

神秘人点了点头,似乎早预料到这个答案:“明智的选择。第一个指令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发给你。记住,林先生,游戏有游戏的规则。遵守规则,你能得到一切;违反规则……”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我怎么联系你?”林迈问。

“不需要联系我。”神秘人说,“游戏有它自己的渠道。你需要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说完,他转身,向仓库深处走去。

林迈举起手电,光束追随着那个身影。神秘人走到一堵墙边,推开一扇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的暗门,闪身进入。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仿佛从未存在过。

仓库里只剩下林迈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手中握着铝盒和手电,耳边是海风的呜咽。许久,他打开铝盒,再次看向里面排列整齐的十二张卡牌——狼人、女巫、预言家、平民……

每一张牌都代表着一种角色,一种命运。

他将盒子合上,转身向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两天后,庙街。

晚上十一点,霓虹灯将狭窄的街道染成一片斑斓的色彩。廉价宾馆的招牌、夜宵摊的灯箱、按摩店的粉红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开来。白天的暴雨虽然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

后巷比主街暗得多。

只有几家一楼一凤的窗户透出暧昧的灯光,以及远处便利店招牌的绿色反光。垃圾堆在墙角,散发出发酵的气味。老鼠在阴影中窜过,发出窸窣的声响。

一个女人靠在后巷的墙壁上。

她叫阿珍,三十出头,但看起来更老些。浓妆掩盖不住眼角的细纹,廉价的连衣裙在夜风中单薄得可怜。她刚刚送走一个客人,此刻正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缓慢上升。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巷口,背光,看不清脸。但阿珍习惯了——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种地方的,无非是寻欢的客人,或者查牌的警察。

“先生,需要陪吗?”她用熟练的语气问道。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向她走来。

步伐很稳,不快不慢。阿珍忽然感到一丝不安——这个人的气场不太对。她掐灭烟头,身体微微绷紧,准备随时转身逃跑。

但已经晚了。

男人走到她面前,终于暴露在便利店绿光的照射下。他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你……”阿珍的话没能说完。

男人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什么东西——一张卡牌。

不是普通的扑克牌。更厚,边缘闪着金色的微光。

阿珍瞪大眼睛,拼命挣扎,但男人的力气极大,她根本无法挣脱。她感到喉咙一凉,然后是剧烈的疼痛。

卡牌插进了她的喉咙。

不是刀刃,但卡牌的边缘异常锋利,轻易切开了皮肤和肌肉。鲜血涌出,温热,黏稠,顺着她的脖子流下,染红了连衣裙的前襟。

男人的手松开了。

阿珍瘫倒在地,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但血还是从指缝间汩汩流出。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看着那个男人俯身,将另一张卡牌放在她的胸口。

牌面上,一个女巫的剪影,手持药瓶。

然后男人转身离开,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阿珍的视线开始模糊。霓虹灯的光晕在她眼中扩散,最后化作一片黑暗。她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彻底静止。

血泊在她身下蔓延,与地面的积水混合,变成一种怪异的粉红色。

十五分钟后,警笛声划破了庙街的夜空。

三辆警车停在巷口,蓝红色的警灯旋转闪烁,吸引了周围居民的围观。警察拉起警戒线,穿着白大褂的法医和技术人员进入现场。

叶璇是第一个到达的o记探员。

她三十岁,短发,素颜,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夹克和牛仔裤。她穿过警戒线,向现场的技术人员点了点头,然后蹲在尸体旁。

阿珍的尸体已经被初步检查过,但还保持着倒地的姿势。喉咙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卡牌还插在那里,像某种怪异的装饰。胸口的另一张牌则被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证物袋。

“死亡时间大约在十五到二十分钟前,”法医在旁边说,“死因是颈动脉被割裂,失血过多。凶器应该就是这张卡牌——边缘被特意磨得很锋利。”

叶璇盯着那张插在喉咙里的牌。牌面朝上,可以清楚看到上面的图案:女巫。

“另一张呢?”她问。

技术人员将证物袋递过来。叶璇接过,隔着透明塑料袋观察。同样的材质,同样的金边,牌面是一个女巫的剪影,下方写着“witch”。

“狼人杀?”她低声说。

“看起来是。”技术人员点头,“但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版本。材质很特殊,像是定制的。”

叶璇站起身,环顾四周。后巷很窄,两边都是老旧楼宇的后墙,窗户大多紧闭。唯一的出口就是巷口,但那里对着庙街主街,人来人往,凶手很容易混入人群。

“有目击者吗?”她问旁边的巡警。

“暂时没有。这里太暗,而且……”巡警欲言又止。

“而且这里是庙街后巷,没人会多管闲事。”叶璇替他说完。她理解——在这种地方,谋杀案并不罕见,尤其是涉及性工作者。

她重新蹲下,仔细观察尸体。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阿珍的脸、脖子、手臂……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了尸体的右耳后。

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印记。

她凑近了些,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被血黏住的头发。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图案暴露在灯光下——一个二维码。

叶璇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她对技术人员说,“拍下来,立刻传回技术部解码。”

“是。”

叶璇站起来,退后几步,给取证人员让出空间。她靠在墙上,看着现场忙碌的警察和闪烁的警灯,脑海中飞速闪过最近接到的几起案件报告。

林氏集团少爷的离奇死亡——法医初步判定是自杀或意外,但家属坚持是他杀。现场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但死者耳后也有一个二维码。当时技术部解码失败,说是图案不完整或者损坏。

现在看来,并不是损坏。

而是需要特定的读取方式。

她拿出手机,快速调出林少聪案的现场照片。放大耳后的部位——虽然不如眼前这个清晰,但基本可以确定是同样的图案。

两起案件,同样的二维码。

这绝对不是巧合。

“叶督察,”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警戒线外,正向她招手。是公共关系科的同事。

叶璇走过去:“什么事?”

“媒体来了,”同事压低声音,“好几家报社和电视台。这案子有点敏感,上面希望我们低调处理。”

“低调?”叶璇挑眉,“这是一起谋杀案,在闹市区。怎么低调?”

“就是说初步判断是劫杀或者情杀,不要提什么‘狼人杀’卡牌,也不要提那个二维码。”同事的表情有些为难,“这是上面的意思。”

叶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知道了。”

同事松了口气,转身去应付媒体了。

叶璇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的记者。闪光灯不断亮起,将后巷染成一片片瞬间的白。她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这套流程的厌倦。

她转身走回现场,技术人员正在准备将尸体装袋运走。

“叶督察,”那个技术人员又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二维码的解码结果出来了。”

“是什么?”

“一个网址。”技术人员将平板递给她。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简洁的页面,背景是深灰色,中央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行小字:

输入邀请码,进入游戏。

没有其他内容,没有说明,没有联系方式。就像一个等待玩家登录的在线游戏界面。

“能追踪到ip吗?”叶璇问。

技术人员摇头:“用了多层代理和跳板,最终服务器很可能在境外。技术部正在尝试,但希望不大。”

叶璇盯着那个页面,许久,将平板递回去。

“把资料整理好,明天早会我要用。”

“是。”

她最后看了一眼阿珍的尸体,然后转身离开现场。警灯的光在她身后旋转,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潮湿的地面上不断变幻。

庙街的夜还很长。

霓虹灯依旧闪烁,人群依旧熙攘,仿佛那条后巷里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这个城市无数暗影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但叶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警署高层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西区重案组、o记、刑事情报科、网络安全及科技罪案调查科的主管,以及几位助理处长。百叶窗半开着,阳光被切割成一条条平行的光带,投射在深色的会议桌上,像一道道刀光。

王平安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开一份薄薄的档案夹。他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眼睛里布满血丝,但坐姿依旧笔直。

会议已经进行了二十分钟,主要是各个部门汇报手头的案件进展。轮到王平安时,他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关于庙街后巷的谋杀案,”他翻开档案夹,“死者陈玉珍,三十一岁,性工作者。死亡时间昨晚十一点左右,凶器是一张特制的卡牌,牌面是‘女巫’,属于某款定制版狼人杀游戏。死者喉咙被卡牌割裂,当场死亡。现场没有目击者,没有留下指纹或其他生物证据。”

他停顿了一下,环视会议室。

“但有一个关键发现:死者耳后有一个二维码。技术部昨晚解码后,发现它指向一个加密网页,需要邀请码才能进入。这个二维码,与三天前林少聪死亡案中发现的二维码,完全一致。”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两起案件有关联?”坐在主位的曾振邦助理处长问道。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

“目前看来是的。”王平安说,“虽然林少聪案的初步结论是意外或自杀,但结合这个二维码,我认为有必要重新调查。两起案件可能属于同一个系列,凶手使用‘狼人杀’游戏作为犯罪主题,针对特定目标下手。”

“特定目标?”刑事情报科的主管插话,“林少聪是富二代,陈玉珍是性工作者,这两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这正是我们需要查清的。”王平安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不是随机作案。凶手有明确的意图和仪式感。那些卡牌,那个二维码,都是故意留下的标记。”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曾振邦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每次需要时间思考时都会这样。几秒钟后,他重新戴上眼镜。

“王督察,你认为这两起案件会成为系列案件?”

“是的。”王平安肯定地说,“从凶手的作案手法看,他有很强的表演欲和控制欲。留下卡牌和二维码,像是在传递某种信息,或者……邀请更多人参与他的‘游戏’。我认为他不会停下来。”

“媒体那边呢?”曾振邦看向公共关系科的代表。

“已经开始报道了,”那位代表有些紧张地说,“尤其是庙街的案子,因为发生在闹市区,多家媒体都用‘连环杀手’、‘狼人杀现实版’这样的标题。舆论压力比较大。”

曾振邦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王平安身上:“你需要多少时间?”

王平安没有犹豫:“十天。十天内,我一定把凶手揪出来。”

这话说得太满,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气。连环杀手案件往往耗费数月甚至数年,十天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但王平安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曾振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好,就给你十天。调动所有必要资源,但记住——”他的语气加重,“要低调。这个城市不需要恐慌,也不需要媒体整天炒作什么‘狼人杀手’。明白吗?”

“明白。”王平安说。

“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王平安收拾好档案夹,正准备离开时,曾振邦叫住了他。

“平安,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完后,曾振邦从主位走到王平安身边,压低声音:“十天,你有把握?”

“没有。”王平安老实回答,“但总得有个期限。”

曾振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你和你父亲一样,喜欢揽最难的活。但我要提醒你,这个案子可能牵扯到一些……敏感的东西。查案归查案,有些线,不要碰。”

“什么线?”王平安问。

曾振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聪明人,自己判断。但记住,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知道得越少越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王平安站在原地,回味着那句话。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许久,他也转身离开。

走廊里,叶璇靠在墙边等他。

“十天,”她说,“你真敢说。”

“总要有人给个期限。”王平安走向电梯,“现场还有什么发现?”

“技术人员在卡牌上提取到一点微量的纤维,正在分析。二维码的网页还在监控中,但至今没有人登录。”叶璇跟在他身边,“另外,我查了陈玉珍的背景,很普通,没有仇家,没有欠债,就是典型的底层性工作者。和林少聪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所以共同点不在他们的社会关系,”王平安按下楼层按钮,“而在凶手的选择标准。‘狼人杀’游戏……为什么是这个主题?”

“也许凶手是个游戏爱好者?或者,他想通过这种方式传递某种信息?”叶璇猜测。

电梯下行,数字不断跳动。

“林少聪死前那天晚上,就在家里和朋友玩狼人杀。”王平安忽然说,“我看了当时的问询记录,他们玩到凌晨一点多。林少聪抽到了狼人牌,还开玩笑说要去杀‘边缘人’。”

叶璇转头看他:“边缘人?”

“乞丐、流浪汉、妓女——那些社会底层的人。”王平安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冷,“然后两天后,一个性工作者被用‘女巫’牌杀死。这不是巧合。”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你的意思是,林少聪那些话,成了凶手的‘灵感’?”叶璇跟着他走出电梯。

“或者更糟,”王平安停下脚步,看向她,“也许那晚的游戏,根本就是‘预演’。”

两人站在警署大厅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警察、文职人员、报案市民。喧嚣的人声中,叶璇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如果真是这样,”她低声说,“那凶手可能就在林少聪那晚的玩家里。或者,至少他知道了游戏内容。”

王平安点头:“我需要那晚所有参与者的名单,以及他们的详细背景。”

“我去调。”叶璇说。

“另外,”王平安补充,“关于二维码和那个网页的事,暂时不要对外公开。尤其是媒体。”

叶璇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不是重要线索吗?”

“是重要线索,但也是敏感线索。”王平安看着她,“曾助理处长说得对,有些线不要碰。至少现在不要。”

他的眼神很深邃,叶璇在其中看到了一些她不完全理解的东西。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明白了。”

王平安转身走向大门,但走了两步又回头:“叶璇。”

“嗯?”

“你相信有‘正义’这回事吗?”他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叶璇想了想:“我相信有‘真相’。找到真相,剩下的让法律去决定。”

王平安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促,几乎看不见:“有时候,法律决定不了所有事。”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了上午的阳光中。

叶璇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许久没有动。大厅的时钟指向十点,新的一天刚刚开始,而她已经感到一种莫名的沉重。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思绪甩开,转身向档案室走去。

还有工作要做。

同一时间,筲箕湾避风塘。

夜晚十一点,海风带着咸湿的气味吹过码头。渔船并排停靠在岸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船上的灯光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倒影。远处,货轮的汽笛声长鸣,穿透夜雾。

一个瘦削的男人踉踉跄跄地走在码头上。

他叫阿强,四十岁,但看起来像六十。长期的吸毒摧毁了他的身体和精神,此刻他正处于戒断反应的痛苦中——浑身发抖,冷汗直流,眼神涣散。他需要下一剂,但身上一分钱也没有。

他走到码头尽头,靠着栏杆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空的小塑料袋,拼命嗅着里面残留的气味。但那点气味根本缓解不了他的痛苦,他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将塑料袋揉成一团扔掉。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卡牌。

它就放在他身边的木箱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金色的微光。阿强眨了眨眼,伸手拿起卡牌。牌面是一个普通人的剪影,下方写着“vilger”。

平民。

阿强不懂这是什么,但他注意到卡牌背面有一个箭头,指向码头下方。他趴在栏杆上向下看——黑暗的水面,漂浮的垃圾,以及……一艘小艇?

确实有一艘小艇系在码头下方,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小艇上似乎放着什么东西,用防水布盖着。

阿强的眼睛亮了起来。在这种地方藏的东西,往往是走私货或者赃物,说不定能找到值钱的东西换毒品。

他几乎没有犹豫,翻过栏杆,顺着生锈的铁梯爬下去。铁梯因为海水的侵蚀而湿滑,他差点滑倒,但还是稳住了。爬到最下面一级时,他跳上了小艇。

小艇剧烈摇晃,他差点掉进水里。好不容易站稳后,他掀开了防水布。

下面不是货物,也不是赃物。

而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潜水服的人,静静地躺在小艇里,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黑暗中盯着阿强,没有任何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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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吓得后退一步,但小艇空间太小,他无处可退。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潜水员没有回答,只是坐了起来。动作很慢,很平稳,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然后,他伸出手,手中拿着一张卡牌——和阿强刚才看到的那张一样,平民牌。

他将牌轻轻贴在阿强的胸口。

阿强低头去看牌,就在这时,潜水员的另一只手动了——一根针管扎进了他的脖子。

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

阿强的身体瞬间僵硬,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视野开始扭曲,码头的灯光变成了模糊的光斑,然后渐渐暗下去。

最后的感觉,是身体被推离小艇,坠入冰冷的海水。

水淹没了他,灌进他的口鼻。他挣扎,但肌肉完全不受控制。下沉,不断下沉,黑暗的海水将他吞噬。

水面上,小艇已经悄然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只有一张卡牌漂浮在水面,随着波浪起伏。牌面上的“平民”二字,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第二天早晨,这起案件登上了多家报纸的社会版。

标题大多含蓄:“筲箕湾码头发现浮尸,疑似吸毒过量失足落水”。报道内容很简单——一名有长期吸毒史的流浪汉,尸体在避风塘被发现,初步判断是意外。警方没有发现他杀迹象,案件已按意外处理。

但其中一家小报用了不同的角度。

标题是:“第三起?‘狼人杀’连环案疑云”。

报道引用了“匿名警方内部人士”的消息,称死者胸口发现一张奇怪的卡牌,牌面是“平民”,与之前庙街案件中发现的“女巫”牌类似。报道还提到,警方正在调查这些案件是否与某种“现实版狼人杀游戏”有关。

报纸一出,舆论哗然。

社交媒体上,“连环狼人”迅速成为热门话题。网友们开始猜测下一个受害者会是谁,凶手会用什么卡牌,甚至有人开始制作梗图和搞笑视频。恐慌和娱乐的边界变得模糊,一场真实的谋杀案,成了大众消遣的谈资。

警署公共关系科的电话被打爆了。

曾振邦助理处长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要求立刻找到那个“匿名内部人士”,同时加强媒体管控。但信息已经传播出去,压是压不住了。

王平安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那份小报的报道。他盯着“匿名警方内部人士”那几个字,眉头紧锁。

知道卡牌细节的人不多,除了现场技术人员,就只有参与调查的几个核心成员。会是谁泄露出去的?目的是什么?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技术部的号码。

“我是王平安。关于筲箕湾案件死者胸口的卡牌,分析结果出来了吗?”

“刚刚出来,”电话那头说,“材质和之前的两张完全一样,定制的,没有指纹,没有dna。但我们在牌背的暗纹里发现了一点东西——一个极微小的芯片,像是某种追踪或者识别装置。”

王平安的呼吸停顿了一秒:“能读取数据吗?”

“芯片是加密的,需要特定的读取器。我们正在尝试破解,但可能需要时间。”

“尽快。”

挂断电话后,王平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起案件——林少聪、陈玉珍、阿强。三个完全不同的人,死于不同的方式,但都留下了狼人杀的卡牌和耳后的二维码。凶手在传递什么信息?在选择受害者的标准是什么?

还有那个网页。输入邀请码,进入游戏。

什么样的游戏?谁在玩?赌注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天光。这个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城市,此刻显得陌生而危险,仿佛每一扇窗户后都藏着秘密,每一条街道都潜伏着杀机。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我是王平安。”

“王督察,”是前台文员的声音,“有一位陆曦小姐想要见您,说是关于庙街的案件,有重要线索。”

陆曦?这个名字很陌生。

“让她上来。”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王平安说了声“请进”,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素面朝天,但眼神很锐利。她手里拿着一个数码相机,进门后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然后目光落在王平安身上。

“王督察,我是陆曦,自由记者。”她自我介绍,“我拍到了昨晚庙街案发现场的一些东西,你可能会有兴趣。”

王平安示意她坐下:“什么东西?”

陆曦没有坐,而是走到办公桌前,将相机放在桌上,调出一张照片,转向王平安。

照片是在庙街后巷拍的,角度很刁钻,像是从某栋楼的窗户偷拍的。画面上,一个戴棒球帽和口罩的男人正将卡牌插进阿珍的喉咙。虽然看不清脸,但身形和动作都很清晰。

更重要的是,照片的焦点在那个男人抬起的手臂上——袖口滑落,露出手腕。手腕上,一个黑色的纹身隐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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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二维码。

和王平安在死者耳后看到的一模一样。

王平安猛地抬头,看向陆曦:“这张照片,还有谁看过?”

“只有我。”陆曦说,“我昨晚在附近做另一个采访,听到动静就拍了几张。本来想今天交给警方,但看到早上的新闻……”她停顿了一下,“我觉得直接来找你可能更合适。”

“为什么?”

“因为报道里说,你负责这个案子,而且你承诺十天破案。”陆曦直视他的眼睛,“我相信你是认真的。”

王平安看了她几秒,然后缓缓点头:“谢谢。这张照片很重要。”

他拿起相机,仔细看着那张照片。凶手的纹身——这意味着什么?凶手自己也被标记了?还是说,那纹身是一种身份象征?

“我能复制一份吗?”他问。

“当然。”陆曦说,“但作为交换,我希望在案件有进展时,你能给我一些独家信息。”

王平安摇头:“我不能向媒体泄露调查细节。”

“我不是普通的媒体,”陆曦说,“我是自由记者,没有报社的约束。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我对这个案子有个人原因。我妹妹三年前失踪,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庙街。警方当时的结论是她可能自愿离家出走或者被人拐卖,但我不相信。”

王平安放下相机:“你认为你妹妹的失踪和这些案子有关?”

“我不知道。”陆曦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必须查下去。这张照片是我三年来找到的第一个,可能相关的线索。”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传来隐约的喧嚣,但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两人对视的目光。

许久,王平安开口:“我可以让你参与调查,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所有信息必须保密,不能在任何平台发布,直到案件侦破。第二,你必须完全听从我的安排,不能擅自行动。第三,”他顿了顿,“如果有危险,你必须立刻退出。”

陆曦没有犹豫:“我接受。”

王平安点了点头,将相机递还给她:“先把照片传给我,然后我们从头开始。”

陆曦接过相机,开始操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王平安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曾振邦的话——有些线,不要碰。

但他已经决定了。

无论这条线通往哪里,他都要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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