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针,刺穿油麻地凌晨的黑暗。
天台积水上漂浮着霓虹灯的倒影——红色的“宾”字招牌碎成血块,绿色的“当”字扭曲成水草,黄色的“茶”字化成一滩脓液。雨水击打着水面,那些光影便跟着颤抖,像是垂死者最后的脉搏。
王平安蹲在尸体旁,黑色风衣下摆浸在积水里,他毫不在意。
死者潘兆昌,三十二岁,货柜车司机。此刻他被赤身裸体捆在生铁晒衣架上,双臂被粗糙的麻绳向后拉扯,呈十字形展开。他的胸膛、腹部、大腿上布满了刀口——整整四十七道。法医初步判断,每一刀都避开了主要动脉,深度控制在三到五毫米,刚好划开皮肤和浅层肌肉,却不足以致命。
“凶手要他清醒着疼。”年轻的法医助理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恐惧。
王平安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尸体脚边的一只电子表上——廉价的塑料表壳,表盘上的数字已经褪色,此刻指针停在零点整。表盖被人为踩碎了,裂缝从中心辐射开来,像一朵冰封的菊花。
“表停得真准。”王平安掏出钢笔,用笔尖轻轻拨开破碎的表盖,“新年钟声一响,就有人替他倒数生命。”
法医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刀口深浅不一,角度杂乱,最后一刀才割断颈动脉。从手法看,像是新手。”
王平安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走到天台边缘,望向对面的大厦。密密麻麻的晾衣架从每一个窗户伸出,上面挂满了湿漉漉的衣物——白色内衣在风中摇曳像投降的旗帜,深色长裤沉重地垂下像吊死的躯体,五颜六色的t恤挤在一起像等待辨认的尸体。
“新手才最狠。”王平安点燃一支烟,火光照亮他眼角的皱纹,“因为他怕失手,所以会多补几刀。因为他不够自信,所以会用最残忍的方式证明自己。”
雨势渐大,冲刷着天台上残留的血迹。血迹被稀释,顺着排水沟流淌,在霓虹灯下变成诡异的粉红色,最终汇入楼宇间纵横交错的暗渠。这座城市的血液系统——肮脏、隐蔽、永不停歇。
警员阿植从楼梯口探出头:“王sir,楼下封锁好了。死者的老婆正在赶来,不过……”他犹豫了一下,“不过邻居说,这对夫妻关系很差,经常半夜吵架。”
“多差?”王平安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雨中迅速消散。
“上个月潘兆昌把老婆打进医院,断了三根肋骨。警署有记录,但女方最后撤诉了。”
王平安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重新走回尸体旁,蹲下身子仔细观察。死者的手指关节处有老茧,是长期握方向盘留下的。左臂有一条陈年疤痕,像蜈蚣一样蜿蜒。右肩有一个模糊的刺青——一朵玫瑰,但线条已经晕开,变成一团暗红色的污迹。
“查查这个刺青。”王平安说。
老周凑近看了看:“像是自己纹的,或者是在街边小店。这种粗糙的手法,现在很少见了。”
王平安的目光移向死者的脸。潘兆昌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倒映着雨夜的天空。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仿佛死前最后一刻想要说些什么。雨水不断落进他的眼眶,又顺着脸颊流下,像是眼泪。
“他死前看到了什么。”王平安轻声说。
“什么?”阿植没听清。
“恐惧。”王平安站起来,踩熄烟头,“极致的恐惧。你看他的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愤怒,是纯粹的恐惧。凶手让他看到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让他害怕到连疼痛都忘记了。”
一阵风吹过,对面大厦的晾衣架发出吱呀的响声。一件白色衬衫被风吹落,在空中飘荡了几秒,然后缓缓落在两栋楼之间狭窄的巷子里,像一只坠落的鸟。
港岛总署十七楼,王平安的办公室。
落地玻璃窗外,维多利亚港在晨光中缓缓苏醒。昨夜跨年烟花的残骸漂浮在水面上——金色的纸屑、红色的气球碎片、银色的亮片,随着潮汐起伏,像一场奢华葬礼后未清理的纸钱。
王平安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他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但身姿依然挺拔。五十四岁的年纪,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八年,足够让一个人变得麻木,或者变得过分敏感。他属于后者。
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件——最上面是潘兆昌的初步尸检报告。旁边是一叠未拆封的新年贺卡,金色的“恭贺新禧”字样在晨光中刺眼。每年这个时候,他都会收到几十张贺卡,来自同僚、下属、甚至一些他亲手送进监狱的人。香港是个讲究表面功夫的地方,连敌人都要互祝新年快乐。
电话铃炸响,尖锐的声音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王平安没有立即去接。他盯着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看着它震动、嘶鸣,像是某种垂死动物的挣扎。响了七声之后,他才拿起听筒。
“我是王平安。”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声音,是他的副手陈国栋:“王sir,筲箕湾爱秩序湾公园发现两具男尸。初步判断,死因和手法……和油麻地那宗几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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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王平安的喉结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王sir?”
“具体位置。”王平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公园东南角的公共厕所后面。清洁工早上六点发现的。两名死者都是男性,三十到四十岁之间,身份还在核实。都是全身刀伤,最后割喉。现场也发现了被破坏的计时装置——一个闹钟,指针停在零点。”
“两个死者在一起?”
“是的,被并排绑在长椅上。像是……”陈国栋停顿了一下,“像是一起处理的。”
王平安闭上眼睛。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他睁开眼,把桌上那叠未拆的贺卡全部扫进抽屉里。金色的信封滑落在地板上,他看都没看。
“封锁现场,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王平安没有马上离开。他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冰箱前,取出一小瓶胰岛素注射剂。卷起衬衫袖子,熟练地在腹部注射。糖尿病十年了,他早已习惯与这具日渐衰败的身体共存。
窗外的维港完全亮起来了。渡轮开始穿梭,观光船载着第一批游客出海,天际线的摩天大楼反射着初升的阳光。这座城市的白天总是如此光鲜,如此忙碌,如此急于忘记夜晚发生的一切。
但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王平安穿上风衣,拿起车钥匙。在出门前,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一月一日,元旦。
筲箕湾爱秩序湾公园临海而建,原本是附近居民晨练、散步的好去处。此刻却被黄色的警戒线层层围住,警车的蓝红闪光灯在晨雾中旋转,像一只只不安的眼睛。
王平安穿过警戒线,沿途的警员纷纷点头致意。没人敢多说一句话——所有人都知道王平安的风格,在勘查现场时,他讨厌任何不必要的交谈。
陈国栋迎上来,这位四十岁的高级督察眼圈发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王sir,这边。”
他们绕过公园的小型儿童游乐场——彩色的滑梯和秋千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然后穿过一片草坪。草叶上凝结着露珠,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最后来到公园东南角,这里相对隐蔽,背靠一堵旧石墙,面朝大海。
两具男尸并排坐在一张绿色长椅上。
如果不是他们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刀口,以及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割痕,你可能会以为他们只是两个喝醉了在长椅上睡着的男人。
左边的死者穿着灰色的工装夹克,右边的是深蓝色羽绒服。两人都是三十多岁的年纪,体格健壮,手掌粗糙,看起来是做体力活的。此刻他们都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在接受训斥。
“身份确认了。”陈国栋递过来两张临时身份证复印件,“左边叫李国伟,三十六岁,建筑工头。右边叫张耀祖,三十八岁,码头搬运工。两人住在同一栋公屋,但不同层。初步调查显示,他们互相认识,经常一起喝酒。”
王平安蹲下身子,仔细观察。两人的手腕和脚踝都被塑料扎带绑在长椅的扶手上,绑得很紧,勒进了皮肉里。衣服被割开了,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刀伤——李国伟身上三十九处,张耀祖四十一处。和潘兆昌的情况一样,刀口都避开了要害。
“法医怎么说?”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零点到一点之间。凶手可能用了麻醉剂或者镇定剂——两人身上没有明显的挣扎痕迹。刀伤是生前造成的,最后一刀割喉致命。”陈国栋指了指长椅脚下,“那里,闹钟。”
王平安看到一个廉价的塑料闹钟,外壳被砸碎了,指针停在十二点整。闹钟旁边散落着几节电池,像是被人故意取出来的。
“又是零点。”王平安喃喃道。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相对偏僻,但并非完全隐蔽——二十米外有一条沿海步道,虽然凌晨时分可能没人,但风险依然存在。凶手选择这里,要么是极度自信,要么是根本不在乎被抓。
或者,有不得不在这里动手的理由。
“查过附近的监控了吗?”
“公园入口有一个,但角度拍不到这里。沿海步道有两个监控,但上个月就坏了,一直没修。”陈国栋叹了口气,“王sir,这像是……”
“像是有计划的。”王平安接过话头,“三个死者,三个不同的地点,但手法高度一致。都是用刀造成大量非致命伤,最后割喉。都留下了停在零点的计时装置。而且都在元旦凌晨。”
他走到长椅后面,仔细观察石墙。墙上有些涂鸦——幼稚的心形图案,歪歪扭扭的“我爱你”,还有一句“阿珍等我发财”。在这些涂鸦中,王平安发现了一点不寻常的东西。
石墙的缝隙里,卡着一小片布料。
他用镊子小心地取出来——是一片深蓝色的棉布,边缘有撕扯的痕迹。布料很普通,但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图案:一只飞蛾的轮廓,用白色线绣成,手工粗糙,但能看出形状。
“证物袋。”王平安说。
陈国栋递过袋子,看着那片布料:“这是……”
“可能是凶手留下的,也可能是无关的东西。”王平安把布料放进袋子,“但出现在这里,就不是巧合。”
他转身面向大海。晨雾正在消散,海平面上,一轮苍白的太阳缓缓升起。几艘渔船正在出海,引擎声隐约传来。这座城市又开始了新一天的运转,仿佛昨夜的血腥从未发生。
但王平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
三具尸体,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时间象征。
这不会是结束。
“把三个死者的背景彻底查一遍。”王平安说,“特别是家庭关系。有没有家暴记录,婚姻状况,有没有被投诉过。”
陈国栋愣了一下:“王sir,你怀疑是情杀?但三个死者互不相识,社会阶层、居住区域都不同……”
“仇恨不一定需要相识。”王平安点燃一支烟,海风吹散烟雾,“有时候,仇恨是一种共通的感情。就像恐惧一样。”
他的手机震动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总部。
“王平安。”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王sir,深水埗又发现一具男尸。同样的手法,刀伤,割喉,计时器停在零点。死者是四十二岁的餐厅老板,凌晨被发现死在自家后巷。”
王平安的手指收紧,烟蒂被捏得变形。
第四宗。
元旦第一天,四个男人以同样的方式死去。
“位置发给我,我马上过去。”他挂断电话,转向陈国栋,“通知重案b组,十分钟后会议室集合。这不再是个案了。”
“是连环杀人?”陈国栋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置信。
王平安没有直接回答。他望向大海,望向那座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的城市。
“新年快乐,香江。”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任何喜悦,“看来有人用血来庆祝新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