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十月三日,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筲箕湾天后庙后街,雨水像无数银针扎向这座沉睡的城市。一辆货车驶过水洼,泥水溅上破旧的黄色招牌——“旺发麻将馆”的“旺”字早已熄灭,只剩“发麻馆”三个字在雨中忽明忽暗。
馆内,烟雾浓得像一堵墙。
“开!开!开!”二十几个男女挤在牌九桌前,眼睛通红,指甲缝里嵌着烟渍。李秋霞站在桌沿,手里捏着最后一块金链——那是她妈留给她的嫁妆,十八岁那年戴上的,戴了二十六年。
她手指冰凉,指尖却烫得像要烧起来。
“霞姐,全押?”庄家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外号“大只强”,他叼着烟,眼睛眯成两条缝。
“全押。”李秋霞声音嘶哑。她已经连续赌了三十六个小时,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水米未进,只靠三包万宝路撑着。她知道这样下去会死,但停不下来——就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装了台发动机,一停下就会爆炸。
牌翻开。
“丁三配二四——至尊宝!”大只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对唔住,霞姐。”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李秋霞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怪声,像被掐住脖子的猫。她眼前一黑,扶着桌沿才没倒下。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又输光了。”“听说欠刀疤坤一百多万了。”“啧啧,还当自己当年是‘湾仔一枝花’啊……”
四十四岁的李秋霞,眼角皱纹像地图上的河流,头发在脑后胡乱扎成一束,几缕花白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曾经确实美过——二十年前在湾仔夜总会唱歌时,多少男人捧着钞票等她看一眼。可现在,她只剩下一双被赌瘾烧得发亮的眼睛,和满身债务。
“让开。”
人群分开一条道。刀疤坤走进来,三十八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得像扇门。他左脸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黑色丝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盘龙刺青。
“霞姐,”刀疤坤鼓掌,掌声在寂静的赌档里格外刺耳,“佩服,真系佩服。输到剩条底裤都敢继续赌,你呢种人,天生就系赌徒命。”
李秋霞盯着他,不说话。她知道刀疤坤不是来安慰她的。
“没钱了?”刀疤坤走到她面前,抽出一根雪茄,旁边的小弟立刻递上火。他深吸一口,烟雾喷在李秋霞脸上,“没钱可以拿人换。”
“我没有人。”李秋霞声音干涩。
“你有。”刀疤坤笑了,那道疤扭曲起来,“你女儿,梁雪莹,十七岁,筲箕湾圣玛利书院全级第一,下个月要考港大医科面试。”他顿了顿,“初夜,八十万。我包她接客三年,本息全清,如何?”
赌档里死一般寂静。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但没有人离开——赌博的人最懂什么叫“看戏”。
李秋霞的手开始抖。她想起出门前,女儿坐在书桌前温习生物的样子,台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又长又密。女儿说:“妈,我煲了汤,你回来记得喝。”
“怎么样?”刀疤坤追问。
“我……”李秋霞喉咙发紧。八十万,能还掉一半债务。剩下的,她可以慢慢还。三年,就三年,雪莹还年轻,以后可以重新开始……
“妈?”
门口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梁雪莹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保温壶,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她撑着一把旧伞,伞骨断了一根,歪歪斜斜地举着。十七岁的女孩,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那种只有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才有的亮光。
“我……我给你送夜宵。”梁雪莹小声说,目光扫过满屋子的赌徒,最后落在母亲脸上,“你说今晚会早点回家。”
李秋霞看着女儿,突然一阵眩晕。她看见的不是女儿,而是一张彩票——一张可以兑换八十万筹码的彩票。那眼神从犹豫变成狂热,像饿了三天的野狗看见肉。
“雪莹,”李秋霞声音温柔得可怕,“过来。”
梁雪莹迟疑了一下,走进赌档。湿透的球鞋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水印。她走到母亲身边,把保温壶递过去:“是排骨汤,你最爱喝的。”
李秋霞没有接。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手指冰凉。
“坤哥,”李秋霞转过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八十万,成交。”
梁雪莹愣住了:“妈?什么八十万?”
刀疤坤大笑,拍着李秋霞的肩膀:“识时务!明晚十一点,富贵桑拿后门,记得准时交货。”他带着小弟扬长而去,赌档里重新响起洗牌声、叫喊声,仿佛刚才那场交易只是个小插曲。
“妈,他说什么交货?”梁雪莹抓住母亲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发白,“你要把我交给谁?”
李秋霞避开女儿的目光:“雪莹,妈欠了很多钱,不还的话,他们会杀了我们。”
“所以你要卖我?”梁雪莹声音颤抖,眼泪涌出来,混着脸上的雨水,“我是你女儿啊!”
“就三年!”李秋霞突然激动起来,抓住女儿的肩膀,“三年后你就自由了,妈答应你,以后再也不赌了,我们重新开始……”
“你每次都这么说!”梁雪莹甩开她的手,保温壶掉在地上,汤洒了一地,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每次输光了都说最后一次,然后呢?爸就是这样被你气死的!现在轮到我了是吗?”
李秋霞怔住了。她想起丈夫死前的眼神——那是一种彻底的绝望。肝癌晚期,临死前抓着她的手说:“秋霞,戒赌吧,为了雪莹。”
她答应了。然后在他头七那天,拿丧葬费去了澳门。
“对不起……”李秋霞喃喃道,“对不起,雪莹,妈真的没办法了……”
梁雪莹看着母亲,看了很久。最后她弯下腰,捡起保温壶,用袖子擦了擦,转身离开。
“你去哪?”李秋霞追上去。
“回家温书。”梁雪莹没有回头,“明天还有模拟考。”
女孩瘦弱的背影消失在雨夜中。李秋霞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洒掉的汤,突然蹲下来,用手去捧——汤已经冷了,混着地上的灰尘,变成一滩灰色的泥水。
大只强走过来,踢了踢她的脚:“霞姐,要哭回家哭,别挡着做生意。”
李秋霞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赌档。
雨还在下。她没带伞,也没钱打车,只能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路过便利店时,橱窗电视里正在播放夜间新闻:“财政司预计明年经济将持续增长……下面是财经走势分析……”
她停下脚步,看着电视屏幕。那些数字、图表、专业术语,对她来说就像外星语言。她这辈子只懂一种数字——赌桌上的点数。
手机响了,是刀疤坤发来的短信:“明晚11点,富贵桑拿,别迟到。记得让她洗干净。”
李秋霞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她按下删除键,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时,已经凌晨三点。客厅的灯还亮着,梁雪莹房间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光。李秋霞轻轻推开门——女儿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下压着一本厚厚的生物课本,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李秋霞走过去,想给女儿披件衣服,却看见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和一行用红笔圈起来的小字:“港大医科——我的梦想。”
她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退出房间,关上门。李秋霞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盒鸡蛋、两包方便面,还有女儿昨天买的、舍不得喝的益力多。她拿出益力多,瓶身上贴着便条:“妈,记得补充营养,爱你。”
便条右下角画了个笑脸,跟雪莹小时候画的一模一样。
李秋霞把益力多放回去,关上冰箱门。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本相册。第一张是她和丈夫的结婚照,那时她二十四岁,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甜。第二张是雪莹满月时的全家福。第三张、第四张……越往后,照片越少。最后一张是五年前,雪莹小学毕业典礼,丈夫已经瘦得脱相,但还坚持出席了。
她合上相册,抬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上个月漏水留下的,形状像只张开的手。
雨停了。窗外传来清洁工扫街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天快亮了。
李秋霞站起来,走到女儿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推开。她就这样站了很久,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她终于转身,走进自己房间,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皮箱。打开,里面是一些旧衣服,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借据,最上面一张是刀疤坤的,金额:一百二十万港币,利息:五分利,抵押物:无。
她拿起借据,手又开始抖。
电话响了。是刀疤坤。
“霞姐,醒了吧?提醒你一下,明晚十一点,别耍花样。你知道我能找到你们。”
“知道。”李秋霞声音平静,“我会准时。”
挂掉电话,她走到镜子前。镜中的女人眼袋深重,面色蜡黄,头发干枯得像稻草。她凑近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轻声说: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镜中的女人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窗外,天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李秋霞来说,这一天和过去十年里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都是在等待夜晚降临,等待赌档开门,等待下一局开始。
只是这一次,赌注不一样了。
她拉开窗帘,阳光刺眼。楼下街市已经开档,小贩的叫卖声、主妇的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这是香港最普通的一个早晨,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活着的味道。
李秋霞看着这一切,突然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然后她转身,开始为今晚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