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鰂鱼涌海滨公园晨运客发现一具浮尸。
少女,十七八岁,校服被海水泡得发白,长发像海草一样缠在脖子上。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法医判定是致命伤,凶器推测为弹簧刀或短匕。尸体在水里泡了至少二十四小时,面部肿胀难以辨认,但左手腕上一块廉价电子表还在走——秒针一跳一跳,固执地证明时间没有为任何人停留。
《东方日报》头版:“筲箕湾少女浮尸案 疑涉贵利纠纷”。内页小标题:“烂赌母卖女还债?警方寻找关键证人李秋霞”。
李秋霞没看到报纸。她从十月七日晚上开始,就没离开过筲箕湾那间二十平米的老旧公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蓝光一闪一闪,映着她呆滞的脸。
新闻正在重播浮尸被打捞的画面。记者语速飞快:“……死者身份尚未确认,警方呼吁知情人士提供线索……”
“咔嚓。”
李秋霞按掉电视。黑暗瞬间吞没房间。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像。
然后声音出现了。
起初很轻,像蚊子在耳边飞:“妈,你又输光了。”
李秋霞猛地转头——没有人。只有墙角那台老旧冰箱发出的嗡嗡声。
“妈,我冷。”
这次声音更清晰了,是雪莹的声音,带着十七岁少女特有的清亮,只是现在那声音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雪莹?”李秋霞站起来,膝盖撞到茶几,“你在哪?”
“我在这里啊,妈。”声音从厨房传来,“你看不见我吗?”
李秋霞跌跌撞撞冲进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砸在水槽里,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她盯着那滴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拧紧龙头。
安静了。
她回到客厅,重新打开电视。这次是财经频道,分析师正在点评恒生指数走势。那些红红绿绿的线条在屏幕上跳动,像赌桌上的筹码被推来推去。
“买大定买小啊,妈?”
声音又来了,这次在耳边,近得能感受到呼吸的湿气。
李秋霞捂住耳朵,身体蜷缩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妈错了……”
“错了就要赔钱啊。”声音变得冷酷,“你欠我一条命,妈。点赔?”
“我赔……我赔给你……”李秋霞喃喃道,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的数字,“等我翻本……等我赢回来……我一定赔……”
门外传来敲门声。
李秋霞像触电一样弹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门。敲门声很规律,三下一停,三下一停——是警察的敲法。
“李女士?我们是西区警署的,想问你几个问题。”
她没有动。呼吸屏住,心跳声在寂静中放大如擂鼓。
“李女士?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关于你女儿梁雪莹失踪的事,我们需要你协助调查。”
雪莹。他们提到了雪莹。
李秋霞慢慢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两个穿便衣的男人,一个年轻,一个中年,都挂着证件。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不是刀疤坤那种狰狞的疤,而是像被什么划过后愈合的痕迹。
“李女士,开开门吧。我们只是想帮忙。”
帮忙。李秋霞嘴角抽搐了一下。十年前丈夫肝癌住院时,她也相信过“帮忙”这个词。结果呢?高利贷找上门,说可以“帮忙”垫医药费,五分利,三个月。三个月后丈夫死了,债却滚成了一座山。
她后退一步,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门外的警察又敲了一会儿,最后留下一张卡片:“李女士,如果你想通了,随时联系我们。”
脚步声远去。
李秋霞坐在地上,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窗外的天从亮到暗,又到亮。她没有开灯,没有进食,只是坐着,听着耳边越来越清晰的声音。
“妈,你饿吗?”
“妈,我想喝汤。”
“妈,那些男人摸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妈,刀插进来的时候,好痛啊……”
第十三天,声音开始有了形态。
李秋霞在浴室镜子里看见了女儿——不是浮尸那样肿胀的脸,而是平常的模样,扎着马尾,穿着校服,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
“妈,”镜中的雪莹说,“你睇下你自己。”
李秋霞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头发结成绺,嘴角干裂出血。她看起来像个鬼。
“我帮你变返靓啲,好唔好?”雪莹的声音温柔下来。
李秋霞点头。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手开始动作——拿起剪刀,对着镜子剪头发。一绺,又一绺,花白的头发落在地上。剪完头发,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用力搓,搓到皮肤发红。然后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翻出一件黑色雨衣——那是丈夫生前钓鱼穿的,已经很多年没碰过。
她穿上雨衣,很宽大,罩在身上像一件袍子。
镜子里的人变了。不再是那个烂赌的中年妇女,而是一个……一个什么东西。黑色的轮廓,看不清脸,只有雨衣兜帽下的阴影。
“这样好看多了。”雪莹的声音说,“但还差一点。”
李秋霞在屋里翻找,最后在雪莹的旧玩具箱里找到一副扑克牌。塑料的,很廉价,边角已经磨损。她抽出一张红心a,又找来剪刀和绳子——用剪刀在扑克牌眼睛的位置挖了两个洞,用绳子绑在脑后。
现在,镜子里的人有了“脸”——一张扑克牌面具,红心a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微光。
“你叫什么名字?”雪莹问。
李秋霞看着镜子,张嘴,发出的却是另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赌徒判官。”
十月二十一日,深水埗福荣街地下赌档。
凌晨两点,赌局正酣。庄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外号“金牙标”,以放高利贷和诱骗老人赌博闻名。今晚他手气极好,面前的筹码堆成小山。
“买定离手——”金牙标吆喝着,手指沾了沾口水,准备开盅。
“慢。”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都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色雨衣,兜帽罩头,脸上戴着一张扑克牌面具,红心a。雨衣下摆滴着水,在地面汇成一滩。
“你谁啊?”金牙标皱眉,“新来的?要玩就坐下,不玩就滚。”
“赌徒判官”慢慢走进赌档。脚步声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走到赌桌前,目光透过面具的眼洞扫过每个人。
“我问一个问题,”沙哑的声音说,“你肯为赌卖什么?”
赌档里一片寂静。有人开始往门口挪。
“我问你,”判官指向金牙标,“你肯为赌卖什么?”
金牙标笑了,露出满口金牙:“我卖你个死人头!阿强,赶他出去!”
两个打手冲过来。下一秒,其中一个惨叫倒地——判官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铁锤,正砸在那人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另一个打手愣住的瞬间,判官抬起脚,精准踢中他的下体。那人蜷缩倒地,呕吐不止。
赌客们尖叫着往外冲。判官没有阻拦,只是盯着金牙标。
“最后一次问:你肯为赌卖什么?”
金牙标脸色发白,手悄悄摸向桌底——那里藏着一把刀。但他动作太慢了。判官已经绕过赌桌,铁锤挥出,砸在他摸刀的手上。四根手指当场变形。
“啊——!”金牙标惨叫。
判官把他按在赌桌上,脸贴着绿色的绒布。然后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拧开盖子——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金牙标疯狂挣扎,但无济于事。判官单手就把他死死按住。
“你上个月骗一个七十岁的阿婆,用她的公屋做抵押借了二十万,利息十分。阿婆还不上,你叫人打断她儿子的腿。”判官的声音没有起伏,“阿婆上吊死了。你记得吗?”
“我……我还钱!我还给她家人!”金牙标哭喊。
“太迟了。”
瓶口倾斜。一滴透明的液体滴落。
金牙标的惨叫持续了整整三十秒,然后变成一种非人的哀嚎。他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指缝里渗出混着血的组织液。
判官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灌了铅的骰子——这是她从金牙标的赌具里找到的。她把骰子塞进金牙标还在哀嚎的嘴里,然后用胶带封住。
最后,她拿出一管红色喷漆,在墙上喷了两个字:
判官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离开。雨衣下摆在血腥的空气中飘荡。
门外下着小雨。判官走进巷子,在一个垃圾桶旁停下,摘下面具,弯下腰——呕吐。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吐出酸水。吐完后,她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妈,你做得好。”雪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还不够。”
李秋霞——或者说,判官——抬起头。雨水打在她脸上,混着眼角的液体流下。
“下一个是谁?”她问。
“刀疤坤。”雪莹的声音变得冰冷,“但他太小心,我们碰不到他。先找他手下的人。”
李秋霞点头,重新戴上面具。
那一夜,深水埗有三个放高利贷的小头目遭遇“意外”——一个在楼梯间踩到油滑倒,后脑撞在消防栓上;一个在家中被发现时,嘴里塞满扑克牌,窒息而死;还有一个,被人用剁骨刀砍了二十七刀,尸体旁留着一张红心a。
警方最初以为是黑帮火并。直到第四具尸体出现——西贡废矿坑,六个男人被绑在一起,全部被灌铅骰子塞嘴,胸口插着扑克牌,a到6,刚好一副顺子。
现场有喷漆字迹:赌徒判官,替天行道
o记接手案件。高级督察司马佩芝站在矿坑边缘,看着下面忙碌的法医和鉴证人员,眉头紧锁。
“第六个了。”她低声说。
“七个。”旁边一个声音纠正。
司马佩芝转头。司徒锋站在那里,四十岁,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手里拿着笔记本。他是o记特邀的临床心理学家,专门负责侧写连环杀手。
“第七个在哪?”司马佩芝问。
司徒锋指向矿坑另一侧——那里有个小洞穴,鉴证人员刚拉好警戒线。“在里面,死亡时间比其他六个早两天,但作案手法一致。凶手在‘练习’。”
司马佩芝走下矿坑。洞穴很窄,勉强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的尸体已经腐烂,但还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嘴里塞着骰子,胸口插着扑克牌——黑桃a。
“身份?”
“陈大文,四十六岁,元朗赌档常客,欠了一屁股债。”司徒锋跟进来,用手帕捂住口鼻,“但他同时也是个父亲——上个月把女儿卖给色情按摩院,抵了五万块债。女儿三天后跳楼自杀。”
司马佩芝沉默。
“凶手在筛选目标。”司徒锋继续说,“不是所有赌徒都杀,只杀那些‘卖人’的——卖妻女,卖子女,卖父母。凶手有强烈的道德审判倾向,但同时又表现出极度的矛盾。”
“怎么说?”
“你看现场。”司徒锋指向洞穴角落——那里有一滩已经干涸的呕吐物,“凶手每次作案后都会呕吐。说明他——或者她——对暴力有生理性的排斥,但又强迫自己执行。这是一种自我惩罚与惩罚他人的结合。”
“性别?”
他停顿了一下。
“每个受害者嘴里都被塞了东西,要么是骰子,要么是扑克牌。这是一种‘禁言’仪式——不让死者说话。为什么?可能因为凶手曾被‘话语’伤害过。比如承诺、谎言、甜言蜜语。”
司马佩芝走出洞穴,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范围?”
“四十到五十岁女性,近期有重大创伤——很可能是失去子女。可能有精神病史,或者近期出现精神症状。住在案发现场附近,或者有交通工具方便移动。”司徒锋合上笔记本,“给我一份全港在册女赌徒的名单,我来筛。”
名单第二天送到o记。三百七十二人。
司徒锋花了一整夜,用红笔划掉一个又一个名字:太年轻、太老、没有丧亲记录、债务规模太小……
最后一张纸,最后一个名字:李秋霞,44岁,住筲箕湾。备注:女儿梁雪莹,17岁,1995年10月7日报失踪,10月8日发现浮尸,死因刀伤。母亲未认领尸体,目前下落不明。
司徒锋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圈。
“找到你了。”他轻声说。
公海,离香港水域十二海里。
“盈利号”赌船灯火通明,像一座浮在海上的宫殿。今夜这里将举办“年度德州扑克冠军赛”,头奖一亿港币——这个消息在过去一周传遍了港澳所有地下赌圈。
船顶层观景台,王平安凭栏而立,手里端着杯威士忌。海风吹动他熨帖的西装下摆,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根插在甲板上的标枪。
司马佩芝走过来,递上一份文件:“副处长,名单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登船了。剩下的要么在监,要么死了。”
王平安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李秋霞呢?”
“没有记录。但船上有三十七个女性用了假身份,我们的人正在排查。”
王平安抿了口酒,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海面。“你说,一个恨赌入骨的人,为什么会来赌船?”
“为了杀人。”司马佩芝回答,“判官的目标是赌徒,而今晚这艘船上有全港澳最臭名昭着的赌徒。”
“也可能为了自杀。”王平安淡淡道,“有些人在实施终极审判前,会先审判自己。”
对讲机响起:“副处长,引擎室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关停。”
“等我的信号。”王平安说。
他转身走向船舱。赌厅里人声鼎沸,几百个赌徒挤在牌桌旁,眼睛盯着筹码和牌面,没人注意到这艘船正在缓缓驶向公海深处。
王平安走进监控室。墙上三十六个屏幕显示着赌船每个角落:赌厅、餐厅、走廊、客房、甲板……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寻找那个特定的身影——黑色雨衣,扑克牌面具,或者任何看起来与这场奢华赌博格格不入的人。
屏幕九,底舱储物区。一个清洁工打扮的人正在拖地,动作缓慢,不时抬头看向通风管道。
王平安放大画面。清洁工的手——那是一双女人的手,虽然戴着橡胶手套,但指节纤细,手腕很细。而且她拖地的动作很生疏,像是在假装。
“底舱,b区储物室。”王平安对着对讲机说,“派人去看看。”
两分钟后,两名便衣警员出现在屏幕里。清洁工抬起头,看见他们,突然扔下拖把,冲向防火门。
“拦住她!”王平安下令。
但已经晚了。清洁工冲进门后,反手锁门。便衣警员撞门,门是加厚的防火门,一时撞不开。
王平安切换屏幕,寻找那个区域的另一个摄像头。找到了——屏幕二十一,显示着一条狭窄的维修通道。一个身影正在通道里奔跑,一边跑一边脱掉清洁工制服,露出下面的黑色雨衣。
“判官”出现了。
她跑到通道尽头,推开一扇门,进入赌厅二楼观景台。这里人少,几个赌客靠在栏杆边抽烟聊天。判官的出现让他们愣住——黑色雨衣,红心a面具,在赌船的华丽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你……”一个男人刚开口,判官已经从他身边掠过,纵身跳下一楼赌厅。
她落在了一张百家乐赌桌上。筹码飞溅,赌客尖叫。判官站起来,雨衣下摆飞扬。她环视四周,透过面具的眼洞,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
然后她开口,沙哑的声音通过藏在面具里的变声器放大:
“我问你们——肯为赌卖什么?”
赌厅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二楼监控室,王平安按下对讲机:“关引擎,升铁闸,封锁所有出口。今晚,要么判官落网,要么满船陪葬。”
“盈利号”的引擎声突然停止。船身微微震动,然后开始在海面上缓缓打转。与此同时,沉重的铁闸从天花板降下,封住了赌厅的所有门窗。
赌客们炸锅了。有人冲向铁闸,拼命拍打;有人试图打电话,发现没有信号——船上的信号屏蔽器已经启动。
判官站在赌桌上,一动不动。她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王平安走出监控室,沿着楼梯下到一楼。铁闸前,警员让开一条路。他走进赌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隔着二十米对视。
“李秋霞,”王平安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赌厅每个角落,“收手吧。”
面具下的身体微微一震。
“你恨赌,却用赌的方式决定他人生死,不矛盾吗?”王平安继续说,“你女儿如果还活着,会希望你变成这样吗?”
判官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低沉的笑声:“我唔恨赌,我恨输不起又唔肯收手的人。”她的声音透过变声器,怪异而扭曲,“就像你,王生。你设这个局,押上一船人的命,就为了抓我一个——你不也在赌吗?”
王平安没有回答。他一步步走近,在距离判官五米处停下。
“你女儿的事,我很遗憾。但杀戮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判官突然激动起来,“法律?警察?你们抓到刀疤坤了吗?抓到阿鬼了吗?没有!因为他们有钱,有律师,有门路!而我女儿呢?她躺在殓房里,连个认领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变声器都无法完全掩盖底下的情绪。
“我女儿……她成绩全级第一……她想读医科,想救人……她做错了什么?”判官抬起手,指着周围的赌客,“而这些扑街,他们卖妻卖女,害人家破人亡,却可以继续赌,继续活!公平吗?你说啊,公平吗!”
赌厅里鸦雀无声。有些赌客低下头。
王平安看着判官,眼神复杂。“不公平。这个世界从来不公平。但以暴制暴,只会制造更多不公平。”
“那就制造吧。”判官轻声说,“至少今晚,我来当一次上帝。”
她抬手,按下雨衣袖口的一个按钮。
船身深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船底油库,”判官说,“我装了炸药。海水现在应该正在倒灌。”她指向赌厅一侧的舷窗——窗外,海水已经漫到了窗户的一半高度,而且还在快速上升。
赌客们尖叫起来,疯狂冲向铁闸,用身体撞击,但铁闸纹丝不动。
王平安没有动。他看着判官:“你想让所有人陪葬?”
“我想让所有人看清楚,”判官摘下面具,“赌,最终会害死所有人。”
面具下是李秋霞的脸——但已经不是两个月前那个颓丧的妇人。她的眼睛里有种疯狂的光芒,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有几道新添的伤疤。她看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复仇女神。
海水漫进赌厅,浸湿了地毯,淹没了散落的筹码。赌客们开始往高处爬,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王平安和李秋霞站在及膝深的海水中,对视着。
“最后一个问题,”王平安说,“如果你女儿在这里,她会希望你这样做吗?”
李秋霞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疯狂的光芒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痛苦。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海水漫到了腰间。
王平安突然动了。他冲过去,不是冲向李秋霞,而是冲向赌厅的控制面板——那里有手动开启铁闸的开关。但开关已经被破坏,电线裸露在外,滋滋冒着火花。
“没用的,”李秋霞说,“我做了双重保险。”
王平安转身,海水已经淹到胸口。赌厅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应急灯亮起,红色的光映着漂浮的筹码和绝望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