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的夜晚与青衣码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潮湿。
这里的湿气混杂着旧楼霉味、街边熟食档的油烟,以及永远无法彻底蒸发的雨水记忆。韩雅淇跟着司马佩芝穿过拥挤的南昌街,两人都穿着便服——司马佩芝一身黑色夹克配工装裤,干练得像把匕首;韩雅淇则选了深色牛仔裤和连帽衫,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警察。
405号是一栋四层唐楼,夹在一家灯火通明的麻将馆和一家已经拉下铁闸的海味铺之间。外墙的马赛克瓷砖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混凝土。正门被锈蚀的铁栅封死,上面挂着区议会“危楼待修”的警告牌,日期是三年前的。
“后巷。”司马佩芝简短地说,已经转身拐进旁边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
巷子里堆满发泡胶箱和破家具,头顶是纵横交错的晾衣竿,滴着不知谁家刚洗的衣服。韩雅淇小心避开地上一滩暗色水渍,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配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安心。
后门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漆皮起泡如皮肤病。门锁已经被撬过,新痕迹叠在旧锈上。
“不是我们的人。”司马佩芝蹲下,用手机电筒照看锁孔,“撬痕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有人先来了。”
她拔枪,侧身推门。木门发出呻吟般的摩擦声。
里面是彻底的黑暗,混杂着灰尘、鼠粪和某种甜腻得令人不安的香气——像廉价香水与腐败物混合的味道。司马佩芝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切开黑暗。
前厅空荡,只有几张翻倒的藤椅和满地碎玻璃。但墙壁……
韩雅淇倒抽一口冷气。
四面墙上贴满了旗袍设计草图,纸张泛黄脆裂,用图钉固定在剥落的灰泥上。那些草图精细得可怕:领口弧度、盘扣样式、开衩高度,旁边用娟秀的繁体字标注着“客李太,喜牡丹纹”、“张小姐,腰身收三分”。但真正让韩雅淇脊背发凉的,是有些草图旁边,贴着照片。
黑白老照片。少女对着镜头羞涩微笑,穿着刚做好的新旗袍。照片边缘写着日期:1946312、1946507……
“红旗裁缝店的客户。”司马佩芝低声说,手电光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张照片里的女孩特别年轻,不会超过十六岁,穿着素色旗袍,站在店门口招牌下。招牌上,“红旗裁缝”四个字依稀可辨。女孩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旁钉着一张裁剪单,客户姓名栏写着:陈小梅(店主女)。
备注:自留,勿收钱。
“店主的女儿。”韩雅淇说,想起阮文海的话——“女孩被发现在后巷,全身皮肤被剥取”。
手电光继续移动,照向通往地下的楼梯。台阶是木制的,已经严重腐朽,有几级完全塌陷。
“我先下。”司马佩芝说,枪口向下,一步一顿地踩上还算完整的边缘。
韩雅淇跟在后面,手扶墙壁。触感湿滑,她缩回手,借着楼上透下的微光看指尖——暗红色。不是锈。是血,已经半干。
地下室的空气更稠,甜腻气味浓到几乎让人作呕。司马佩芝的手电光扫过,照出一个空间:约二十平方米,没有窗。正中央,赫然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黑漆机身,黄铜踏板。
但缝纫机上没有布。
绷在针下的,是一块已经鞣制处理过的人皮。
韩雅淇胃部翻搅。那块皮子被精细地绷在绣花圈上,边缘缝着线固定。皮面已经过处理,呈现一种不自然的乳白色,但能看见毛孔和细微的毛发根——取自背部。皮面上,用深色丝线绣着一行字:
10日后,皇后像广场见
字迹工整,甚至称得上秀美。针脚细密均匀,是专业裁缝的手艺。
“他在下请柬。”司马佩芝的声音紧绷,“给谁?警方?还是……”
她话没说完,手电光扫到角落。
那里有个神龛。简陋的木架上,供着一个小小的瓷娃娃,穿手缝的旗袍。娃娃面前摆着三样供品:一枚生锈的顶针箍,一把裁衣剪刀,还有一个玻璃瓶。
瓶子里泡着东西。
韩雅淇走近两步,看清了——那是人的手指。三根,已经浮肿发白,悬浮在浑浊的液体中。指甲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指甲油。
“新鲜。”司马佩芝戴上手套,小心拿起瓶子,“切割面整齐,专业工具。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四十八小时。”
她放下瓶子,手电光移向神龛后的墙壁。
那里用血写着一行字,字迹狂乱,与绣花的工整截然不同:
她们都该被做成永恒的衣服
署名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根针,穿过一个圆圈。
“针与环……”韩雅淇喃喃道,“阮文海说他在完成一个叙事。这是什么叙事的符号?”
司马佩芝快速拍照,然后按开通讯器:“o记司马佩芝,深水埗405号发现疑似‘裁缝’巢穴,有新鲜人体组织。请求鉴证科和法医支援,封锁周边街道。重复,嫌疑人可能还在附近,极度危险。”
通讯器传来杂音,然后是指挥中心的确认。
就在司马佩芝汇报时,韩雅淇的手电无意间照向天花板。
她僵住了。
天花板上,用细线悬挂着数十片布料。不是普通布料——每片都裁剪成旗袍的部件:领子、袖子、前襟、后片。布料颜色各异,花纹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每片布料的边缘,都缝着一小条皮肤。已经干燥发黄的人皮,像某种变态的镶边。
“司马姐……”韩雅淇声音发颤。
司马佩芝抬头,手电光扫过那片悬挂的“布料”。她脸色煞白,但声音依旧稳定:“别碰任何东西。这是他的……材料库。”
韩雅淇数了数。二十四片。至少来自六个不同的人体——肤色深浅有明显差异。
“他在收集。”她低声说,“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制作。”
地下室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支援到了。
但就在警笛声中,韩雅淇听见了别的——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来自楼梯后的阴影。
“有人!”她拔枪转身。
阴影里,一个身影猛地窜出,快得像受惊的猫。那是个瘦小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深色夹克,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疯狂、血红的眼睛。
他直扑韩雅淇,手里寒光一闪。
剪刀。巨大的裁布剪刀,刃口沾着暗色污渍。
韩雅淇本能侧身,剪刀擦过她左臂,夹克撕裂。剧痛传来,她扣动扳机。
枪声在地下室炸开,震耳欲聋。
子弹打在墙上,砖屑飞溅。那人已经冲到楼梯口,一步三级往上窜。
“追!”司马佩芝率先冲上楼梯。
韩雅淇按住流血的左臂跟上。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她们冲出一楼后门,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晾晒的衣服在夜风中飘荡如幽灵。
远处,警灯闪烁,同事正从街口跑来。
“分头搜!”司马佩芝对赶到的警员下令,“他跑不远!”
韩雅淇靠墙喘气,右手指尖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那人的眼睛,那疯狂的眼神,和她无数次想象中掳走母亲的人重叠。
通讯器响起,是王平安的声音:“现场情况?”
“遭遇疑似嫌疑人,男性,瘦小,持有凶器。我……我开枪了,没打中。”韩雅淇汇报,声音因疼痛而发颤。
“受伤了?”
“皮肉伤。”
“处理伤口,然后回车上。”王平安说,“有新情况。”
韩雅淇看着深水埗迷宫般的街巷,那个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但她知道——他看见她了。就像阮文海警告的那样:她也可能是目录上的名字。
她低头看左臂伤口,血正透过指缝渗出。
而那块绣着邀请的“人皮布”,此刻正安静地躺在405号的地下室里,像一张通往地狱的请柬。
十日,倒计时开始。
小榄精神病院a级仓的早晨从无变化。
06:30,走廊灯亮。06:45,早餐推车的声音由远及近。07:00,第一轮巡查。
看守陈志强推着餐车停在07号囚室外。透过强化玻璃,他看见阮文海已经端坐在铁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在拍证件照。
“博士,早餐。”陈志强通过通话器说,将餐盘放入传递槽。
阮文海微笑点头,端起那碗白粥和馒头。他吃得很慢,每一口咀嚼二十次,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陈志强准备离开时,阮文海忽然开口:“陈看守,你女儿今天小提琴考级,对吗?”
陈志强僵住。他从未提过私事。
“别紧张。”阮文海温和地说,“昨天你接电话时,我听见你妻子说‘别忘了女儿的琴谱’。加上现在是七月,正是皇家音乐学院考级季。很容易推断。”
“博士,这不合适——”
“你左手中指有茧,是长期按琴弦形成的。你也会拉琴?”阮文海问,眼神透过玻璃,专注得令人不安。
陈志强下意识藏起左手:“年轻时候玩过。”
“音乐是很好的情绪出口。”阮文海放下粥碗,“尤其是当你心里压着东西的时候——比如,你父亲上个月确诊肺癌三期,你还在纠结要不要辞职回去照顾他。”
陈志强的脸瞬间苍白。
“你……你怎么……”
“你的排班表最近变动频繁,经常和别人调班。你眼神里有疲惫和焦虑,不是睡眠不足那种,是长期心理压力的累积。再加上你接电话时总走到角落,语气压抑——典型的家庭危机表现。”阮文海的声音平稳,像在课堂上分析病例,“癌症、老人、工作、经济压力。四重困境。你在崩塌边缘,陈先生。”
陈志强抓住餐车扶手,指节发白。
“我可以帮你。”阮文海说。
“我不需要——”
“你昨晚在厕所隔间里哭。”阮文海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十五分钟。结束后你用冷水洗脸,但眼睛还是肿的。你怕同事看出来,所以今天一直避免直视别人。”
陈志强完全说不出话。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放在显微镜下。
“这里。”阮文海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支普通的圆珠笔,塑料笔身,“我用了六年,写了几十万字的研究笔记。现在送给你。”
他将笔放入传递槽。
“我不需要笔……”陈志强机械地说。
“这不是笔。”阮文海盯着他的眼睛,“这是一个选择。拿着它,或者不拿。但如果你拿了,接下来的五分钟里,你会明白如何解决你所有的困境。”
陈志强看着那支笔。蓝色的笔身,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商标。就是一支几块钱的笔。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传递槽。
笔落在他手心,还带着阮文海的体温。
“现在,”阮文海说,“按我说的做……”
07:15
监控中心,屏幕上显示着a仓所有囚室的实时画面。07号囚室,阮文海在安静看书。看守陈志强推着餐车走向下一间。
一切正常。
直到陈志强停在08号囚室外——那是个有严重暴力倾向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昨天刚袭击过看守。
“开门,检查约束带。”陈志强对监控器说,声音有点抖。
监控员确认后,远程开启08号门锁。
门开瞬间,事情发生了。
08号囚犯突然暴起——尽管他双手应该被约束带固定在床上——但他不知怎么挣脱了一只手,抓住陈志强的衣领,将他拖进囚室。
“警报!”监控员按下按钮。
警铃大作。a仓所有自动门锁死,进入封锁模式。武装守卫从值班室冲出,奔向08号囚室。
但就在守卫经过07号囚室时,意外再次发生。
07号囚室的玻璃门上,突然出现裂缝——从内部。不是枪击,是某种高频率的震动。裂缝蛛网般蔓延,然后整面强化玻璃轰然崩碎!
碎玻璃雨中,阮文海走了出来。他没穿囚服,而是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白色医护袍。手里拿着那支圆珠笔,笔尖已经收起。
守卫举枪:“不许动!趴下!”
阮文海微笑,举起双手,表示无害。但就在守卫靠近的瞬间,他动了。
动作快得不像人类。一个侧步,肘击守卫咽喉,夺枪,转身,枪托砸在第二名守卫太阳穴——两人几乎同时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走廊尽头,陈志强呆呆地看着,手里还拿着那支笔。08号囚室的“暴动”已经停止——那个囚犯其实是阮文海用心理暗示提前诱发的,时机刚好拖住大部分守卫。
阮文海走到陈志强面前,从他手里拿回笔。
“谢谢你的选择。”他轻声说,“现在你有了一个完美的辞职理由——在重大安全事故中失职,被辞退,拿到补偿金,然后可以全心照顾父亲。所有困境,一次解决。”
陈志强张着嘴,泪水突然涌出。不知是恐惧,还是解脱。
阮文海拍拍他肩膀,然后走向走廊尽头的紧急出口门。门锁着,需要密码和钥匙。
他用夺来的枪对着门锁开了两枪。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门锁崩坏。
推门前,他回头看了眼监控摄像头,对着镜头微笑,然后用手指在墙上沾了地上守卫的血,写下:
王副处长,借你的城市当秀场。
字迹优雅,像书法练习。
然后他推门而出,消失在通往地下管道的黑暗中。
07:25
王平安在会议室接到电话时,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
“七分钟前。”电话那头,小榄院长声音发颤,“他……他像变魔术。玻璃是从内部破坏的,我们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工具。还有看守陈志强,他好像被催眠了,一直重复‘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王平安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会议室里,正在开预算会议的各部门主管都看过来。
“副处长?”助理小声问。
王平安站起来,对满屋子人说:“会议暂停。阮文海越狱了。”
死寂。
然后炸开。
“怎么可能?a级仓!”
“需要多少人力追捕?预算——”
“港督办公室一定会问责!”
王平安抬手压下所有声音:“用现有资源。山鹰直升机、水警轮、巡逻车,全部投入。不申请额外预算,不调用飞虎队——那需要特批,浪费时间。”
“但现有力量可能不够——”
“那就让不够成为明天的头条。”王平安抓起外套,“让全香港看看,预算削减下的警队如何追捕一个食人教授。也许明年,他们会多给我们几个百分点。”
他走向门口,又停住,回头:
“二十四小时。港督给我二十四小时抓他回来,否则指挥权移交。现在开始倒计时。”
门关上,留下满室呆滞的面孔。
整个香港警察机器开始以最高效率运转——一种被预算枷锁限制着的、精打细算的效率。
山鹰直升机从总部天台起飞,油量只够五小时巡航,必须轮流升空。水警轮在维港布网,但只能覆盖主要航道,支流和小码头得靠陆地巡逻。巡逻车全部出动,但每辆车的燃油额度被严格监控,超支部分要队长写报告解释。
韩雅淇坐在指挥车里,左臂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但每动一下还是疼。车载电台里不断传来毫无进展的汇报:
“西贡海域无发现。”
“九龙城旧区排查完毕,无异常。”
“山鹰三号燃油告警,请求返航。”
司马佩芝盯着电子地图,上面标记着阮文海可能逃亡的路线:“他熟悉城市,熟悉警方运作模式。他不会去常规的藏身点。”
“他会去哪?”韩雅淇问。
“去他想去的地方。”司马佩芝说,“阮文海不是普通逃犯。他越狱不是为了自由——是为了某个目的。王副处长说得对,他在找对手。‘裁缝’是他的目标,我们只是……障碍。”
韩雅淇想起地下室那双疯狂的眼睛,还有阮文海在玻璃房里的眼神——两种疯狂,一种粗糙暴力,一种精密冷酷。但本质都是深渊。
她的手机震动。陌生号码。
她接通,没说话。
“韩警官。”是阮文海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笑意,“伤口还疼吗?”
韩雅淇猛地坐直,对司马佩芝做手势。司马佩芝立刻示意技术人员追踪信号。
“你在哪里?”韩雅淇努力让声音平稳。
“在一个能看见海的地方。”阮文海说,“深水埗的发现很有趣,不是吗?那个神龛,那些悬吊的‘布料’。‘裁缝’不是一个人,韩警官。他是一种技艺的传承。一九四六年的案子是初代,你母亲那批是第二代,现在是第三代——更完美,更艺术。”
“艺术?”韩雅淇声音发颤,“那是杀人!”
“在食人族眼里,吃人是神圣仪式;在裁缝眼里,剥皮是终极制衣。”阮文海轻声说,“角度问题。就像在你眼里,我是怪物;在我眼里,我是研究者。我们都在寻找真相,只是方法不同。”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裁缝’的下一个目标,是陆曼仪。”
韩雅淇愣住。陆曼仪,那个刚从内地来港发展、争议不断的年轻女星?媒体报道她试图通过“优秀人才入境计划”留港,但手续受阻。
“为什么是她?”
“因为她想‘逃’到这里,而‘裁缝’憎恨想逃的女人。”阮文海说,“一九四六年的女孩想逃离婚约,一九九八年的女人们想逃离贫困或家庭,现在的受害者都有‘逃离’的叙事。陆曼仪是最新的符号——她想逃离原来的身份,成为‘香港人’。这在‘裁缝’眼里,是最该被惩罚的背叛。”
信号追踪显示位置——公共电话亭,西环码头,已经废弃的区域。
“今晚,皇后像广场有时装秀,陆曼仪是压轴模特。”阮文海继续说,“‘裁缝’会在那里动手。十天的邀请,是给他的观众——也许是我,也许是你们,也许是这座城市本身。”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因为我要在场。”阮文海的声音低下去,“我要看着‘裁缝’的眼睛,在他动手的那一刻。我要知道,他到底在完成谁的故事。”
电话挂断。
技术人员抬头:“通话时间太短,无法精确定位,但确实在西环一带。”
司马佩芝已经拨通王平安的电话:“阮文海主动联系,预告皇后像广场有袭击,目标陆曼仪。”
指挥车里一片死寂。
然后王平安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冰冷如铁:
“他知道我们在听。他在引导我们去广场。那里有媒体,有公众,有国际关注——完美的秀场。”
“那我们还要去吗?”韩雅淇问。
“去。”王平安说,“但不是被他牵着鼻子去。我要你们在广场布控,但记住——阮文海和‘裁缝’,两个目标。一个都不能放走。”
他停顿了一下:
“韩警官,你刚才和阮文海对话时,情绪不稳。你需要退出这次行动吗?”
韩雅淇看着自己包扎的手臂,想起母亲的照片,想起地下室的“人皮布”。她摇头,尽管王平安看不见:
“不,长官。我要在场。”
“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因为阮文海说得对——我可能是目录上的名字。如果‘裁缝’真是带走我母亲的人,或者他的继承者……那我也在他的叙事里。我要亲眼看看,那个故事到底是什么。”
沉默。
然后王平安说:“好。但记住:破案不是心理治疗。你的任务是保护市民,逮捕嫌犯,不是寻找个人答案。分清界限。”
电话挂断。
韩雅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伤口疼,头疼,心也疼。
司马佩芝拍拍她肩膀:“他说得对。但有时候,个人答案和破案是同一件事。我母亲死于家暴,所以我当警察。界限?从来都分不清。”
车窗外,香港的街道飞速后退。霓虹灯开始亮起,夜晚将至。
皇后像广场的时装秀,将在两小时后开始。
而两个疯子——一个食人教授,一个剥皮裁缝——都将到场。
韩雅淇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倒计时还剩四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