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床湿透的旧棉被,沉沉压在青衣货运码头的集装箱森林上。
韩雅淇的鞋跟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规律而空旷的回响。二十三岁的她,今天第一次以重案组临时支援探员的身份出现场——尽管她的调令还没正式批下,尽管她过去三年都在水警轮上吹海风。
“第九个。”走在她前面的男人头也不回地说。
王平安,警务处副处长,一个五十岁上下、肩膀比码头起重机还稳的男人。他走路快,说话少,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刀。
集装箱缝隙里,海水正有节奏地拍打岸壁。然后韩雅淇看见了——在07:07分,香港刚刚醒来的时刻。
一具女尸,面朝下浮在油污与垃圾之间,穿着暗红色旗袍,料子在浑浊的水里像某种生物缓慢舒张的皮肤。最诡异的是,尸体没有头。脖颈处的切口整齐得让人胃部发紧。
而当水警将尸体小心翻到浮台上时,韩雅淇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旗袍背后,从肩胛到腰际,一整块皮肤被完整地取走了。留下的肌肉组织暴露在晨光中,纹理清晰得像解剖图,但边缘却异常平滑——那切口不是粗暴的撕扯,而是某种近乎虔诚的剥离。
“背部整块剥取,和前八起一样。”法医蹲在一旁,声音里压着疲惫,“死亡时间大概凌晨两点到四点。和前几次不同,这次弃尸地点是开放水域,不是渡轮。”
“媒体怎么说?”王平安问。
旁边一名探员划着手机屏,低声念:“‘渡轮剥皮魔卷土重来’,‘十年轮回,裁缝归来’……已经刷爆了。”
王平安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屏幕冷光照亮他下颌刚硬的线条。他抬头,望向码头外雾茫茫的维多利亚港。
“封锁半径两公里。”他下令,“用政府船只,政府预算。记住,零私人直升机,零外包安保。我要每一分钱都花在看得见的地方。”
“副处,”一个警司低声提醒,“预算委员会上个月才砍了我们两成外勤经费——”
“那就用更聪明的方法花。”王平安打断他,“用现有水警轮在海上布网,用警队‘山鹰’直升机低空巡逻。不够?那就让行政部的人自己来看看,看这具尸体,再看他们的预算表。”
他转过身,目光忽然落在韩雅淇身上。她正盯着那具无头女尸的旗袍下摆——那里绣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永不忘1946。
“韩警官,”王平安说,“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
韩雅淇猛地抬头。这是她调来后第一次和王平安直接对话。她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二十三年前,同样是七月,同样有雾的早晨,母亲在渡轮上消失,从此只活在警方档案的“失踪人口”一栏里。
“我不是因为同情才调你过来。”王平安说,语气里没有温度,“你水警三年,熟悉港口、潮汐、船舶调度。这对追查‘渡轮’系列案有用。但我要你明白——破案不是心理治疗。你能分清吗?”
韩雅淇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能,长官。”
“好。”王平安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份文件夹,“十点整,我要你去小榄精神病院a级仓,送这份尸检报告给一个人。”
韩雅淇接过文件夹。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s-07-1996。
“给谁?”她问。
王平安已经转身走向警车,声音被海风吹回来:
“给一个能读懂‘裁缝’语言的人。”
10:00 小榄精神病院 a级高危囚室区
这里的空气像是被消毒水浸泡过,又混着某种陈旧铁锈和人体分泌物混合的味道。韩雅淇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惩教署人员穿过三道厚铁门,每过一道,身后的门就轰然关闭,回声在狭长走廊里撞来撞去。
最后一道门前,墙上贴着警告:极度危险/单独接触需三级授权/曾有四名看守重伤。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四面透明强化玻璃的囚室,像个巨大的水族箱。房间中央,一张铁椅固定在地上,椅子上坐着一个穿白色囚服的男人。
阮文海,四十六岁,前大学精神科副教授,食人案主犯,六年前因杀害并食用三名病患被判无限期羁押于小榄。档案照片里的他戴着金丝眼镜,斯文得像图书馆管理员。此刻真人坐在玻璃后,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得像在等下午茶。
韩雅淇将文件夹从玻璃下方的传递槽推过去。
阮文海没有立刻去拿。他透过玻璃看着她,目光缓慢地从她的脸移到肩章,再移到她紧握的拳头。那眼神不像在打量一个人,更像在观察标本。
然后他拿起文件夹,翻开。
五分钟后,他合上文件,抬眼。
“韩雅淇,”他的声音通过通话器传来,低沉而清晰,带着某种老派学者的咬字习惯,“二十三岁,水警,三个月前申请调入重案组。父亲韩志伟,退休消防员;母亲林秀琴,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于北角至红磡渡轮上失踪,列入‘渡轮’系列案潜在受害人,至今未寻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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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雅淇感觉血液冲上耳际。她没说过这些。她的档案里只写“母亲失踪”,不可能有详细案情。
“你怎么——”
“尸检报告第九页,”阮文海打断她,食指轻敲文件夹,“提到尸体背部剥皮边缘有轻微烫伤痕迹,推测凶手用加热工具平整皮肤。而一九九八年警方在你母亲失踪的渡轮座位上,提取到微量热熔胶残留——当时的技术无法进一步分析,但记录还在旧档案里。”
他停顿,身体微微前倾,眼镜片反射着天花板的冷光。
“你想找到‘裁缝’,因为你觉得他和带走你母亲的是同一个人。或者至少,他们有关联。”
韩雅淇看向玻璃房外的王平安。副处长站在监控屏幕前,面无表情。
“阮博士,”王平安的声音通过另一个麦克风传来,“我们要的是对当前案情的分析,不是考古。”
阮文海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韩雅淇脊背发凉。
“王副处长,你送我这份尸检报告,不就是想让我做关联分析吗?”他重新靠回椅背,“‘裁缝’剥皮的手法和二十多年前那几起未破案有相似性,但更……精致。像在进步。像学生在超越老师。”
他忽然转向韩雅淇:“你带了你母亲的遗物来吗?”
“什么?”
“气味。”阮文海说,“长期失踪者的衣物会保留一种特殊的气味分子结构,即使经过清洗。那是人体油脂、生活环境、甚至情绪压力的化学印记。如果你真想找到‘裁缝’,我需要对比。”
韩雅淇下意识摸向自己颈间——那里挂着一条细银链,坠子是个小胶囊,里面封着一小块母亲旧手帕的布料。那是她从不离身的秘密。
“警队程序不允许证物私用。”王平安说。
“那就走程序。”阮文海摊手,“让你们鉴证科把那块布料采样,拍照留档,然后送进来给我闻。我不碰实物,只闻气味分子。零污染。”
玻璃房内外陷入沉默。监控器的红灯规律闪烁。
韩雅淇看着王平安。副处长的脸在屏幕蓝光里像一尊石雕。许久,他按下一个按钮:
“韩警官,你身上有带相关物品吗?”
她犹豫了一秒,然后从颈间摘下项链,打开胶囊,取出那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白色棉布。手帕的一角,绣着一个褪色的“琴”字。
惩教人员将布料装入证物袋,拍照,扫描,然后通过传递槽送进玻璃房。
阮文海接过袋子,没有打开,只是举到鼻前,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十秒。二十秒。
他睁开眼睛时,眼神变了——某种锐利的东西从学者式的平静下浮出来。
“红旗裁缝店。”他说。
王平安皱眉:“什么?”
“去找三十年代深水埗的‘红旗裁缝店’。”阮文海将证物袋轻轻放回传递槽,“‘裁缝’不是随机选名号。他在致敬。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完成某个未完成的故事。”
“具体地址?”王平安追问。
“这就是我要的交换条件了。”阮文海重新十指交叉,“让韩雅淇警官单独进来和我谈——不带录音,不带监控。十分钟。然后我给你们地址和背景。”
“不可能。”王平安的声音冷下来,“警队没有‘单独’二字。”
“那就让‘裁缝’继续剥第九个、第十个、第十一个。”阮文海微笑,“王副处长,你在和魔鬼讨价还价时,就别指望能用天使的筹码。”
监控室里,空气凝固了。
韩雅淇看着玻璃后的男人,又看向屏幕前的王平安。她想起今晨码头上那具无头的身体,想起母亲档案里那张褪色的照片。
“长官,”她听见自己说,“我可以。”
王平安转头看她,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审视,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歉意。
“十分钟。”最后他说,“但我会在玻璃外看着。任何情况,立刻退出。”
铁门打开时,韩雅淇才发现阮文海的囚室还有一道内门。她走进去,内门在身后关闭。现在她和阮文海之间只剩空气,以及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铁桌。
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混着另一种气味——旧书,和某种淡淡的、类似金属的味道。
“坐。”阮文海示意对面的椅子。
韩雅淇坐下,背挺得笔直。
“你很紧张。”阮文海观察着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关节发白,呼吸频率每分钟二十二次,高于正常。但你在努力控制——瞳孔没有明显放大,说明恐惧被压制了。是因为警察的训练,还是因为……仇恨?”
“我不是来接受心理分析的。”韩雅淇说。
“当然不是。”阮文海向后靠,白色囚服在肩膀处绷出褶皱,“你是来问‘红旗裁缝店’的。但我先给你另一个信息——关于你母亲。”
韩雅淇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九九八年七月一日,那天有雾,和今天一样。”阮文海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念病历,“北角码头至红磡的早班渡轮,乘客四十七人。靠岸时少了一人,你母亲。她的手提袋留在座位上,里面有给你买的生日卡片——你当时五岁,生日是七月三日,对吗?”
韩雅淇的手指掐进掌心。这些细节她从不知道。档案里只写“失踪”,没有卡片,没有生日。
“卡片上写:‘给小淇,妈妈永远爱你’。”阮文海停顿,“但警方没有公开这个细节,因为当时他们怀疑是你父亲涉案——夫妻关系紧张,经济纠纷,常见动机。调查了三个月,证据不足,才归入‘渡轮’系列。”
“你怎么会知道——”韩雅淇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看过全部档案。”阮文海说,“六年前我进来前,作为犯罪心理学顾问协助警方整理过旧案卷宗。你母亲的案子,我在‘可能关联’列表里标记过。”
他身体前倾,隔着桌子,目光锁住她:
“现在,我要你认真听。‘红旗裁缝店’一九四六年在深水埗开业,店主姓陈,有个十六岁的女儿。同年十月,店铺深夜起火,女孩被发现在后巷,全身皮肤被剥取,手法粗糙,不像后来‘裁缝’的精细。嫌疑人是一个常来店里的退伍裁缝,但他消失了。案子没破。”
“这和现在的‘裁缝’有什么关系?相隔七十年——”
“仪式。”阮文海打断,“连环杀手常有仪式性行为。但‘裁缝’的仪式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某个叙事——他在重演一个故事。红旗裁缝店的女孩,你母亲,现在这九个女人……她们都是这个叙事里的角色。”
他从囚服口袋掏出一支笔——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在桌面上虚画:
“一九四六,女孩被剥皮。一九九八,你母亲失踪。二零二三,九具无头剥皮女尸。时间间隔在缩短,手法在进化。这不是一个人在作案,这是一种……传承。”
韩雅淇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椎:“你是说,不止一个‘裁缝’?”
“我在说,”阮文海放下笔,“你要找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理念。像病毒一样传递的理念。而理念最难杀死。”
监控室的通话器突然响起王平安的声音:“时间到。”
阮文海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眼神没离开韩雅淇。
“地址是深水埗405号,地下层可能还有旧物。但小心——‘裁缝’知道警方会查到这里。他可能在等你们。”
内门打开,惩教人员示意韩雅淇离开。
她起身时,阮文海轻声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颈后的胎记,像一片枫叶。你母亲也有,对吗?在同一个位置。”
韩雅淇僵住了。
那是她最私密的特征。连父亲都未必清楚。
“‘裁缝’选受害者,看的不只是外貌。”阮文海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他看的是标记。你母亲有,那些死者有,你也有。小心点,韩警官。你可能不只是调查者——”
“——你也可能是目录上的名字。”
铁门在她身后关闭,将阮文海和那句话一起关在了玻璃后面。
走廊里,王平安在等她。
“拿到了吗?”他问。
韩雅淇点头,喉咙发干:“深水埗405号。他说……那是一个故事的开始。”
王平安看了眼手表:“司马佩芝高级督察已经在外面等。你们搭档去查。”
“长官,”韩雅淇叫住转身要走的他,“阮文海刚才说我母亲案子的细节……那些是真的吗?卡片的事?”
王平安停下脚步。有几秒钟,他只是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小小的、装着铁栏杆的窗。
“证据链不能污染。”他最终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情绪……有时候可以借用。去查案吧,韩警官。用你所有的情绪,但别被它们吞掉。”
他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渐远。
韩雅淇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摸向颈后。那里,一片枫叶形状的淡褐色胎记,藏在发际线下。
她想起母亲照片里,同样位置,同样的形状。
玻璃房里,阮文海重新拿起那份尸检报告,翻到第九页。他的指尖抚过“热熔胶残留”那几个字,嘴角浮起一丝难以解读的弧度。
窗外,香港的雾气正在散去。
而深水埗405号的地下,有什么东西,已经等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