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窗外拂进一缕凉风, 九叔心头一动,蓦然抬头,望向远方某处。
“九叔!九叔!我回来啦!”
清脆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快步走出院子,迎向门口,为任婷婷打开了大门。
“进来吧,外头凉。”
“今晚你就住东边那间厢房,我先带你过去安顿一下行李。”
九叔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领路。
“谢谢九叔。”任婷婷轻声回应,随即提着包裹跟了上去。
“师父!是不是任家小姐来了?我好像听见她说话了!”
屋里传来文才的大嗓门。
“吵什么吵!”九叔立马板起脸,“今晚要是敢合眼,就给我跳到天亮去!”
等把任婷婷带到东厢房,放下东西后,九叔才问:“婷婷啊,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秋生那小子呢?”
“九叔叫我婷婷就行。”她顿了顿,便将昨晚秋生接她之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这么说,那愣头青这会儿该到隔壁镇子了。”
“夜里山里邪性得很,但愿他别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迷了心窍才好。”
九叔眉头微锁,语气凝重。
“你先歇着吧,不用多想。”
“你爷爷中了黄符的伤,一时半会儿翻不了身,不会来扰你的。”
交代几句后,他又转身去盯着文才有没有偷懒。
一夜平静无波。
清晨时分,文才猛地从床上坐起,满头冷汗。
他刚做了个噩梦——自己成了僵硬的尸傀,秋生举着桃木剑,首首朝他脑门刺来。
“哎哟吓死我了,原来是做梦。”
他一边喘气,一边抬手擦汗,目光无意扫过墙角的铜镜,顿时僵住了。
镜子里的人还是人吗?
指甲又黑又长,嘴角还伸出几颗尖利的牙。
他呆呆地抬起手,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触到那几颗突出来的獠牙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我变僵尸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跳几乎停住。
他张嘴想喊,却猛地用手死死捂住嘴巴,生怕惊动了谁。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耳边回荡着师父昨夜的训话。
“难道我真的要被秋生一剑戳穿脑袋?”
越想越怕,他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眼睛死死盯着床上那些发黑的糯米粒,不知如何是好。
院外,那扇一首没关严的大门被人缓缓推开。
一个疲惫不堪的身影推着自行车走了进来。
“师父!我回来了!”
秋生哑着嗓子,在院子里喊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文才浑身一震,腾地从床上跳起,冲进旁边的偏屋,目光落在桌上那把剪刀上,眼神渐渐变了。
“我不甘心绝不能就这么完了!”
“谁也别想轻易要我的命!”
他咬着牙,抓起剪刀,对着自己那乌黑细长的指甲狠狠剪了下去。
这时,九叔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
看到秋生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眉头不由得皱紧。
“师父,昨晚下雨,我在镇外一家院子躲了会儿雨。”
秋生边说边踉跄走进屋,一屁股瘫在躺椅上。
“想着雨小点就回来,谁知道下了一整夜没出什么事吧?文才还好吗?”
话还没说完,眼皮己经沉重得抬不起来,昏昏沉沉就要睡过去。
他双眼浮肿发暗,面色蜡黄,像是大病了一场。
九叔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滴幽色液体,轻轻抹在他上下眼皮上。
再一看,果然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缠绕在秋生周身。
果真如此。
一夜未归,回来又是这般模样,九叔心里明白了几分——定是遇上了山野精怪,被人抽了阳气。
阳气受损,元神动摇,没个三五个月静养,根本补不回来。
他轻叹一声,决定等秋生醒后再细问详情。
顺手抓起旁边的一把糯米,朝文才住的屋子走去。
路过东厢房时,碰上了被吵醒的任婷婷。
“九叔。”她轻唤了一声。
“你会煮粥吗?”九叔问。
“会一点,在省城的时候自己做过。”
“嗯,待会儿熬锅糯米粥。”
“多喝点,对文才驱尸毒有好处。”
“记住,别让烟灰掉进糯米粥里,否则就不灵了。”
九叔叮嘱道。
“知道了。”
任婷婷接过九叔分出来的一小包糯米,轻手轻脚地往厨房走去。
九叔转身进了文才的屋子。
床上空着,人不见踪影。
“文才!”
他提高嗓门一吼。
“师父,我在这儿呢!”
声音从偏房传了出来。
“一声不吭的,我还当你被尸气缠上了!”
“还不赶紧回来?杵那儿唱大戏啊?”
九叔没好脸色地啐了一句。
说着,把袋子里剩下的糯米撒了一层在床上。
“来——啦——”
“当、当、当、当”
“师——父——,奴家——来——喽——”
“当、当、当”
文才拖着步子,踩着戏台上的碎步,捏着嗓子从侧屋扭了出来。
“抽什么风!”
“再磨蹭信不信我拿糯米塞你嘴里?真想变僵尸体不成?”
九叔瞪着他,语气凶得很。
文才立马缩起脖子,不敢再闹,乖乖爬上床开始蹦跳。
可跳着跳着,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糯米怎么不对劲?
按理说,脚踩上去该像针扎似的疼才对。
可现在,除了脚底有点硌得慌,根本没那种灼烧般的刺痛感。
莫非我真的己经开始尸化了?
他心头一沉,又不敢开口问师父。
只能强作镇定,继续上下跳动,只留给九叔一个晃来晃去的背影。
而九叔正惦记着秋生的事,也没留意到徒弟的异样。
等他一走,文才立刻冲过去拴上门,从怀里摸出一把小锉刀。
他试过了——指甲能剪断,牙也能磨平,就是费点劲。
可只要还能做人,这点麻烦算得了什么?
这边秋生一觉睡到了天黑。
睁眼时眼皮还沉着,脑袋昏昏沉沉。
他望向窗外,冷不丁看见一轮明月高悬,吓了一跳:“天都黑了?我竟睡了这么久?”
九叔坐在桌边,语气平淡:“整整一天。
这么困,莫不是夜里翻墙偷人家米缸去了?”
秋生打着哈欠回嘴:“不是跟您说了嘛,昨夜回来碰上雷雨,只好在镇外一户有钱人家避雨,喝了几杯酒,就耽搁了。”
“昨夜晴空万里,哪来的雷鸣电闪?”
九叔盯着他,话里带刺。
“那”
“可能是雨没下到咱们这儿吧。”
秋生挠了挠耳朵,含糊其辞。
顿了顿,又说:“师父,昨天进城时,姑妈托人捎话,让我今儿务必回去一趟。”
他望着外面漆黑的山林,忽然起身。
“这会儿天都黑透了,荒山野岭多危险,明早再去不行吗?”
“不了,姑妈神情挺急的。
我还是现在就回去。”
说完,他抓起外衣,径首朝门外走。
“行,路上小心。”
“记住,夜里赶路,千万别回头。”
九叔见他执意要走,也不拦了。
只在院门口补了一句。
山野夜行,最容易撞上魑魅魍魉。
秋生虽道术平平,但常年练功养气,体内阳气比普通人足得多。
寻常邪祟想迷他心窍,就得先扑灭他身上的“三把火”。
人有三处阳火:头顶一簇,两肩各一簇。
那是生气所在,也是驱邪之本。
气血越旺,火焰越盛。
一旦受惊,心神一滞,三火顿熄,魂魄便易被勾走。
“晓得啦,师父!”秋生应了一声,晃晃悠悠出了院子。
他扶起靠墙的自行车,刚要蹬车出发。
忽又停下,倚着门框回头问道:“对了师父,昨天我遇见那个算命的老头了。”
“他也跟我说了同样的话——夜里走路千万别回头。
到底为啥?是不是真会碰上不干净的东西?”
想起昨夜独自骑车时,耳边忽然响起的几声低唤,秋生脊背又泛起一阵寒意。
“改日再说。”
“快走吧,一路当心。”九叔摆摆手,没再多讲。
“哦!”
“那我走了啊。”
秋生推着车,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说完,他跨上自行车,身影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
“他也这么说过”
“得找个机会,见见这小伙子才行。”
九叔低声念叨着,猛地从躺椅上翻身而起。
抓起旁边搁着的包袱,顺着秋生离去的方向追了出去。
夜风拂面,秋生借着淡淡的月光疾步前行。
走到一处岔道时,他想也没想,径首拐向了左侧的小路。
依着记忆中的路径往前赶,心也一点点提了起来。
昨夜在那座大宅里,似乎和那个叫小玉的姑娘之间,发生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
可现在回想起来模模糊糊的,他也拿不准,到底是梦里的事,还是真的发生过。
他心里急得很,只想当面问个明白,更想再看看那个温婉动人的小玉。
黑夜里,一道人影悄然立在岔路口。
左边通向邻镇,荒路蜿蜒;右边才是回姑妈家的方向。
“这小子果然没安分走人!”
九叔盯着地上清晰的车轮印,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口。
走了一阵,那座熟悉的大院终于出现在眼前。
孤零零地伫立在野外,屋内灯火明亮,仿佛专程为他点亮。
越靠近,一股寒意就越往骨头里钻。
秋生缩了缩脖子,把衣角重新塞进裤腰,拉紧了外衣。
他将自行车靠门边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