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龙骧浴血(1 / 1)

长安城头,马殷看着远处渭水河滩上正在集结的凤翔军,心里默默数着旗号。李茂贞的本部绛旗、陇州兵的青旗、邠宁军的黑旗,还有几面认不出的小藩镇旗。五颜六色,像一片杂乱的补丁铺在原野上。

“至少四万人。”副将韩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而且还在增加。将军,咱们昨天那场突袭,怕是激怒李茂贞了。”

马殷没回头。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旗帜,落在更远处正在搭建的攻城器械上。云梯、井阑、撞车,还有几架庞大的投石机。李茂贞不是来围城的,是来砸城的。

“激怒?”马殷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不激怒他,他就会老老实实退兵吗?”

韩恭语塞。

三天前那场夜袭,马殷亲率八百龙骧军精锐,趁着夜色摸出金光门,突袭了凤翔军的前锋营。那一仗杀了对方一千多人,烧了三十架云梯,还抢回来两百多匹战马。代价是龙骧军折了一百七十个老兵。

划算吗?马殷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让李茂贞舒舒服服地围城,不出十天,长安守军的士气就会溃散。必须打,哪怕是以卵击石。

“宫里有什么动静?”他问。

韩恭压低声音:“听说陛下又召见了李茂贞的使者。张承业张公公今早出城去谈判了,带了两车金银绸缎。”

马殷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谈判?拿什么谈?长安城都快被围成铁桶了,李茂贞会为了两车财宝退兵?

“将军,”韩恭犹豫了一下,“要不……咱们也派个人去谈谈?李茂贞要的是朝廷官职,是名分,未必真要跟咱们死磕……”

“谈什么?”马殷转身,盯着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老部下,“谈咱们投降?谈把长安让给他?韩恭,你跟了我这么久,什么时候见我马殷跟敌人低过头?”

韩恭低下头,不敢接话。

马殷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他知道韩恭怕了。不仅韩恭,城头上这些龙骧军将士,哪个不怕?三千对四万,谁不怕?

但怕不能解决问题。

“去,把咱们还剩的弟兄都叫到校场。”马殷说,“我有话要说。”

校场上,龙骧军残存的两千八百人站成方阵。盔甲破损,兵刃卷刃,很多人身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但队列很整齐,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此起彼伏。

马殷走上点将台,没穿甲,只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战袄。他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年轻的,年老的,狰狞的,恐惧的。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说,“三千打四万,这仗没法打。不如降,不如逃,不如把长安让给李茂贞,咱们回魏州去——是不是?”

台下沉默。

“是也没关系。”马殷继续说,“人怕死,天经地义。我马殷也怕。每次冲锋,看见对面明晃晃的刀枪,我也腿软,也想掉头就跑。”

有士兵低声笑了,但笑声很快消失。

“可咱们不能跑。”马殷声音陡然拔高,“因为咱们身后,是长安!是大唐的国都!是天子的居所!咱们今天跑了,明天全天下都会知道,李烨李魏王的兵,是孬种!是看见敌人就跑的软脚虾!”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主公把咱们派到长安,给咱们‘龙骧军’的旗号,不是让咱们来享福的,是让咱们来挣脸的!现在脸要丢了,怎么办?捡起来!用血,用命,用咱们手里的刀捡起来!”

他抽出腰间的横刀,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我马殷今天把话撂这儿。”他刀尖指向城外凤翔军大营的方向,“从今天起,我与长安共存亡!李茂贞想进城,行!先杀了我马殷,杀光咱们龙骧军两千八百弟兄!只要还有一个喘气的,这金光门——他就别想进来!”

台下死寂了一瞬。

然后,像火山爆发。

“死战!”

“死战!”

“死战!”

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那些原本带着恐惧的脸,此刻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取代。怕还是怕,但怕里面,多了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马殷看着台下,胸中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松动了些。

他知道,光靠吼声打不赢仗。但至少,军心稳住了。

就在这时,宫里的传令太监来了,说陛下急召。

马殷交代韩恭继续整备城防,自己跟着太监进了宫。含元殿里,气氛比上次更加压抑。唐昭宗李晔坐在御座上,嘴唇发白,手里死死攥着一卷黄帛。宰相杜让能和几个重臣站在下首,个个脸色凝重。

“马卿……”李晔看见马殷,声音都是抖的,“李茂贞……李茂贞又提条件了。”

马殷单膝跪地:“陛下请讲。”

“他要朕……要朕立刻下诏,封他为尚书令,加中书令,总领朝政……今日午时前,必须答复。否则……否则就要攻城。”

殿里一片死寂。

马殷缓缓抬起头:“陛下答应了?”

“朕……”李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杜让能叹了口气:“马将军,不是陛下想答应,是实在没有办法。城外四万大军,城内粮草只够半月。就算龙骧军再勇,三千对四万……能守几天?”

“守一天是一天。”马殷说,“守到魏王援军到来。”

“援军?”一个文官忍不住开口,“魏州到长安,大军开拔少说二十日。等援军到,长安城早就破了!”

“那就破之前,多杀几个敌人。”马殷声音平静,“杀到李茂贞心疼,杀到他不敢轻易攻城。”

杜让能摇头:“马将军,你这是匹夫之勇。长安乃国都,陛下乃万乘之尊,岂能……”

“那杜相有何高见?”马殷打断他,“是让陛下把朝廷大权拱手让人,从此当李茂贞的傀儡?还是等李茂贞当了尚书令,下一步就要九锡,再下一步就要禅让诏书?”

杜让能被问住了。

马殷转向李晔,深深叩首:“陛下,臣马殷一介武夫,不懂朝政大略。但臣知道一个道理——刀架在脖子上时,退一步,对方就会进十步。今日让了尚书令,明日就得让皇位。陛下若信臣,就给臣三天时间。三天内,臣必让李茂贞知道,长安城——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

李晔看着跪在殿中的马殷,看着这个浑身杀气、眼神坚定的武将,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臣子了。朝廷里那些文官,要么明哲保身,要么想着投靠新主。只有这个从河北来的马殷,这个李烨手下的将领,还在说要为他死守长安。

“马卿……”李晔声音哽咽,“朕……朕信你。”

“谢陛下。”马殷再叩首,起身,“臣这就去准备。今日午时,李茂贞不是要答复吗?臣给他答复。”

走出含元殿时,马殷的脚步很稳。他知道自己在赌,赌李茂贞的耐心,赌龙骧军的血性,赌李烨会及时发兵。

但他没得选。

回到金光门,韩恭迎上来,脸色难看:“将军,宫里……”

“陛下没答应。”马殷说,“准备打仗吧。”

“怎么打?”韩恭急道,“李茂贞四万大军,咱们就两千八,守城都勉强,难道还要出城野战?”

“野战。”马殷点头,“但不是硬碰硬。”

他走到城楼上的沙盘前,手指点向城西的细柳原:“这里地形复杂,多沟壑丘陵,不利于大军展开。李茂贞的主力从西边来,必经此地。咱们在这里设伏。”

韩恭倒吸一口凉气:“将军,细柳原离城十五里,咱们一旦出城,可就回不来了。万一李茂贞分兵攻城……”

“他不会。”马殷摇头,“李茂贞这人骄横,见咱们敢出城野战,只会觉得是挑衅。他会想先吃掉咱们这支孤军,再从容攻城。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冷光:“咱们打的旗号,不是‘龙骧军’,是‘奉诏讨逆’。陛下没下诏,但李茂贞不知道。咱们要让天下人都看见,是李茂贞先兵围国都,胁迫天子,咱们是奉诏讨贼。”

韩恭恍然大悟。这是抢占大义名分。战场上打不赢,至少在道义上要站住脚。

“可是兵力……”他还是担心。

“两千八,足够了。”马殷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线,“你带八百弓弩手,埋伏在北面丘陵。我带一千重步兵,正面诱敌。剩下的一千轻骑,由你副将率领,藏在南边的树林里。等李茂贞大军进入伏击圈,弓弩齐发,打乱他的阵型。我率重步兵压上,轻骑从侧翼包抄——”

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不求全歼,只求打疼他。让他知道,长安城不是软柿子。”

计划定下,龙骧军开始秘密准备。弓弩手检查箭矢,重步兵打磨刀枪,轻骑喂饱战马。所有人都在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人问胜算,没有人提撤退。

辰时三刻,金光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两千八百龙骧军鱼贯而出,像一道黑色的溪流,无声地淌向城西的细柳原。

马殷走在最前面。他没骑马,跟重步兵一样步行。身上那身明光铠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腰间的横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细柳原的地形确实复杂。一道道雨水冲刷出来的沟壑纵横交错,一人多高的蒿草长得密密麻麻,十几步外就看不见人。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马殷把部队按计划布置好。弓弩手藏在北面丘陵的草丛里,轻骑隐在南边树林中,他自己带着一千重步兵,在一条干涸的河床后列阵。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

巳时,远处传来沉闷的蹄声。大地开始轻微震颤,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靠近。然后,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旗帜,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李茂贞的大军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千骑兵,清一色的陇州健马,马上的骑士穿着皮甲,手持长矛,盔缨是刺眼的猩红色。骑兵后面是步兵方阵,一眼望不到头,刀枪如林,甲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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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那杆绛紫色大旗下,一个穿着金甲的中年将领骑在马上,正用马鞭指着长安城的方向,似乎在说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能看见他脸上那种志在必得的笑容。

马殷握紧了刀柄。

就是这个人,兵围国都,胁迫天子,还想当尚书令。

“将军,”身边一个都头低声说,“至少两万人。”

“嗯。”马殷应了一声,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

凤翔军的先锋骑兵已经进入了细柳原。他们在沟壑间小心地穿行,速度慢了下来。马殷能看见那些骑兵脸上的警惕,能看见他们不断左右张望。

但他们没发现埋伏。

因为弓弩手藏得太好,因为重步兵在河床后的洼地里,因为轻骑在树林深处。

近了,更近了。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箭!”

马殷猛地挥刀。

北面丘陵上,八百张弓弩同时发射。箭矢像一片黑云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数百道弧线,然后带着刺耳的破风声扎进凤翔军骑兵的队列。

人仰马翻。

第一轮齐射就射倒了至少两百骑。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惨叫声瞬间炸开。骑兵队列大乱,后面的撞上前面的,摔倒的被马蹄践踏,乱成一团。

“敌袭!”

“有埋伏!”

凤翔军中响起惊慌的呼喊。但李茂贞到底是沙场老将,立刻反应过来:“不要乱!步兵上前,列盾阵!骑兵向两翼散开!”

命令很快传下去。训练有素的凤翔军开始调整阵型。步兵顶着盾牌向前推进,试图稳住阵脚。骑兵向两侧迂回,想找出埋伏的弓弩手。

就在这时,马殷动了。

“龙骧军!”他翻身上马,横刀高举,“奉诏讨逆——随我杀!”

一千重步兵从河床后涌出,像一道黑色的铁流,直扑凤翔军的步兵方阵。他们沉默地冲锋,只有铁靴踏地的轰鸣声,只有甲叶碰撞的哗啦声,但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比任何呐喊都更骇人。

两军撞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马殷冲在最前面,横刀左劈右砍,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一个凤翔军偏将挺枪刺来,被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削掉了半个脑袋。血浆喷了他一脸,热乎乎的,带着腥味。

他抹了把脸,继续向前冲。

龙骧军的重步兵都是老兵,三人一组,互相掩护,刀枪配合默契。他们像一群沉默的屠夫,在凤翔军的阵列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但敌人太多了。

杀了一个,上来两个。砍倒两个,涌来四个。龙骧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不断有人倒下,被后面的同袍踩过,继续向前。

“将军!右侧顶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冲过来嘶喊。

马殷转头看去,右侧的龙骧军已经被三倍于己的敌人包围,防线摇摇欲坠。

“轻骑!”他吼道。

南边树林里,一千龙骧军轻骑呼啸而出。他们没有直接冲阵,而是绕到凤翔军侧翼,用骑弓漫射。箭雨一波接一波,虽然杀伤有限,但成功搅乱了敌军的阵型。

“就是现在!”马殷看准时机,率亲卫队直扑李茂贞的中军。

擒贼先擒王。

这个道理谁都懂,但做起来难如登天。李茂贞身边至少有五百亲卫骑兵,个个都是百战精锐。马殷带着不到一百人冲过去,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但他必须冲。

因为只有打疼李茂贞,才能让他知道怕。

“挡我者死!”

马殷嘶声怒吼,横刀舞成一团白光。一个亲卫骑兵被他连人带马劈成两半,又一个被他刺穿胸膛挑飞出去。血糊住了眼睛,他就用袖子擦一把,继续砍。

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他已经能看见李茂贞那张惊怒交加的脸。那个穿着金甲的凤翔节度使显然没料到,有人敢这么不要命地直冲他的中军。

“放箭!放箭!”李茂贞厉声下令。

亲卫骑兵纷纷张弓,箭矢如雨点般射来。马殷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七八个人。

十步。

马殷甚至能看清李茂贞眼角抽动的肌肉。

然后,一支流箭射中了他的左肩。力道很大,穿透了明光铠的护肩,钉进肉里。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将军!”一个亲卫扑过来,用身体替他挡了后续的箭矢,自己却被射成了刺猬。

马殷咬牙拔掉肩上的箭,伤口涌出的血瞬间染红了半边铠甲。他知道,冲不过去了。再往前,就是死。

“撤!”他嘶声下令。

残存的龙骧军开始交替后撤。重步兵断后,轻骑掩护,弓弩手在丘陵上继续射击。虽然狼狈,但阵型没乱。

李茂贞没有追。

他站在中军旗下,看着龙骧军退向长安城的方向,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这一仗,他损失了至少两千人,却连对方主将的皮毛都没伤到。

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那面在战场上始终飘扬的旗帜——不是“李”字王旗,不是“龙骧”军旗,而是一面临时赶制的素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奉诏讨逆。

天下人会怎么想?会说他李茂贞兵围国都,胁迫天子,是逆臣。而马殷,是奉诏讨贼的忠臣。

“将军,”一个副将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继续攻城?”

李茂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围而不攻。等长安粮尽,自然不战而降。”

他转身,望向东方。

李烨,你倒是养了条好狗。

长安城头,马殷被搀扶着登上城墙。左肩的箭伤已经草草包扎,但血还在渗。他望着城外开始扎营固守的凤翔军,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将军,咱们……”韩恭欲言又止。

“咱们赢了。”马殷说,“虽然没打退李茂贞,但至少让他知道,长安城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而且——”

他看向那面“奉诏讨逆”的素旗。

“天下人会记住今天。记住是李茂贞先造反,是咱们在勤王。”

韩恭眼眶一热,重重点头。

马殷转身,望向魏州的方向。

主公,长安,我守住了第一阵。

接下来,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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