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州城的清晨被一层薄雾笼罩,街市上行人稀疏,只有巡城的玄甲军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石板路,铁靴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响,显得格外森严。
李烨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罗隐昨夜送来的密报。纸已经被他反复看了三遍,边角都有些发皱。烛台上的蜡烛烧到了底,烛泪堆积成奇特的形状,像一座小小的白色坟冢。
“主公,”高郁站在案边,声音压得很低,“张筠那边,不能再等了。罗隐的人确认,他昨夜秘密召集了至少六名旧部,银枪都第三队的赵七今日会负责柳林巷的巡防。时间就在明日辰时。”
李烨没说话,只是把密报凑到烛火上。纸张边缘卷曲、焦黑,然后腾起一团火焰,很快烧成一撮灰烬,落在铜盘里。
“六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加上张筠自己,七个。银枪都第三队满编一百二十人,能完全听他们调动的,最多五十。五十个人,就想在柳林巷杀我。”
高郁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有城外。庞师古的先锋已经抵达黎阳渡口,氏叔琮的骑军正在渡河。张筠一定是算准了,只要我们这里一乱,朱温大军就能趁虚而入。”
“算得挺准。”李烨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涟漪,一荡就散,“可惜,他算漏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李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他以为我不知道。第二,他以为他那些旧部,真的都跟他一条心。”
高郁若有所思:“主公的意思是……”
“罗隐不是说了吗?”李烨转身,眼神清澈,“张筠那六个旧部里,有一个,昨夜聚会后,偷偷去了西城的药铺,买了治腹泻的草药。”
高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装病?”
“也许是真病。”李烨走回案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但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一散会就回家准备兵器,而是先去买药。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犹豫了。”
“不止。”李烨摇头,“说明他不想趟这浑水,但又不敢明着反对张筠。所以装病,想躲过去。”
他顿了顿,接着说:“这样的人,张筠手下绝不止一个。银枪都那些老兵,跟着他多年不假,但也不是傻子。杀我?成功了,是拥立之功。失败了,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他们心里,肯定在盘算。”
高郁眼睛亮了起来:“主公是要分化他们?”
“分化太慢。”李烨摇头,“我要的是一网打尽。”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写的是明日宴请各军将领的名单。
“张筠,赵七,孙五,王贵……”他一口气写了十二个名字,都是罗隐密报里提到的、与张筠往来密切的将领,“再加上银枪都所有队正以上军官。明日午时,节度使府后园,我请他们喝酒。”
高郁脸色一变:“主公,这太危险了!这些人若真聚在一起,万一……”
“万一他们当场发难?”李烨接话,抬头看了高郁一眼,“那就更好了。在节度使府里动手,总比在柳林巷容易对付。”
他把写好的名单递给高郁:“去准备吧。酒要最好的汾酒,菜要最丰盛的宴席。对了,告诉后厨,多准备些羊肉,张筠爱吃炖羊肉。”
高郁接过名单,手有些抖。他看着上面那十二个名字,仿佛看见十二把即将出鞘的刀。
“还有,”李烨补充道,“让刘知俊的玄甲军,明日一早全部换上常服,扮作仆役杂工,提前进入后园埋伏。弓弩手藏在两侧厢房的阁楼上,我要他们箭在弦上,但看不见人。”
“遵命。”高郁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出去安排。
书房里又只剩下李烨一个人。他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仪剑的剑柄。剑是天子赐的,镶着七颗宝石,华而不实,但他一直带着。
明日那场宴,会是鸿门宴吗?
他想起了刘邦,想起了项羽。千年过去了,人心还是没变。争权,夺利,背叛,杀戮。永远在重复。
不同的是,他不是刘邦,张筠更不是项羽。
窗外的雾渐渐散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魏州城的屋瓦上,泛着一片金色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同一时刻,张筠的私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堂上坐着七个人,除了张筠和昨夜那六个心腹,又多了一个。这人叫刘三,是银枪都第三队的一个火长,今早主动找上门,说愿意跟着干。
“刘三,你确定?”张筠盯着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明日之事,凶险万分。成了,富贵同享。败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刘三拍着胸脯:“将军放心!小的跟赵队正是过命的交情!再说了,那李烨小儿推行什么军卫制,把咱们这些老人往死里整!与其憋憋屈屈活着,不如拼一把!”
话说得漂亮,但张筠总觉得哪里不对。刘三这人他了解,贪财好色,胆小怕事,什么时候这么有血性了?
但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多想。明日辰时,李烨会经过柳林巷去节度使府。那是唯一的机会。巷子窄,骑兵展不开,弓弩手埋伏在两侧高墙上,一轮齐射,神仙也躲不过。
“赵七,”张筠转头,“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赵七脸色有些白,但还算镇定:“都安排好了。明日柳林巷的巡防是我第三队,弟兄们都是咱们博州出来的老人,靠得住。弓弩手三十人,已经悄悄调进巷子两侧的民宅里。箭是特制的破甲箭,五十步内,能射穿三层铁甲。”
“好。”张筠点头,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各自的任务,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
“起事信号,以柳林巷弓弩声为号。听到声音,你们立刻带人控制东门、西门,接应梁王大军入城。”
“遵命!”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恐惧。张筠看着他们,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太顺了,顺得不像真的。从朱温派人联系他,到谋划刺杀,到安排内应,一切顺利得仿佛有天助。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都回去准备吧。”他挥挥手,“记住,明日辰时之前,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该巡城的巡城,该点卯的点卯,就像平常一样。”
众人起身离去。刘三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张筠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低下头,匆匆走了。
张筠独自坐在堂上,手指摩挲着怀里那块朱温送的玉佩。羊脂白玉,触手温润,背面那个“朱”字,像一道烙印,烫得他心里发慌。
他真的能成功吗?
成功了,魏博节度副使,三州兵马总管,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失败了……
他不敢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将军,节度使府送来请柬。”
张筠心头一跳:“拿进来。”
亲兵捧着一张泥金请柬进来。张筠接过,打开。上面是李烨的亲笔,字迹工整有力,说明日午时在节度使府后园设宴,宴请各军将领,请他务必到场。
落款是“魏王李烨”,盖着鲜红的王印。
张筠的手抖了一下。
明日午时?他原计划辰时动手,如果成功,午时李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如果失败……他根本活不到午时。
这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李烨已经知道了什么,故意用宴会稳住他?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翻腾。张筠盯着那张请柬,盯了很久,最后缓缓放下。
“去回话,”他对亲兵说,“就说张某明日一定到。”
亲兵退下后,张筠重新坐回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博州当牙将时,当时的节度使罗弘信请各军将领喝酒。那场宴席上,罗弘信当场拿下了三个勾结外镇的将领,拖出去砍了。血把宴会厅的地毯都染红了,但酒照喝,舞照跳,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鸿门宴。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
但不去行吗?不去,就是心里有鬼。李烨立刻就会知道他有问题,别说明日辰时的刺杀了,今夜玄甲军可能就会包围他的宅子。
去,还有一线生机。只要辰时刺杀成功,午时的宴会自然取消。如果失败……反正都是死,死在哪里有什么区别?
张筠咬了咬牙,把请柬收进怀里。
赌了。
次日辰时,天刚蒙蒙亮。
柳林巷像往常一样安静。这条连接节度使府和王府的巷子不长,约两百步,两侧都是高墙,是达官显贵的后宅墙。平时除了巡城兵,很少有人走。
赵七带着银枪都第三队的士兵,像往常一样在巷口设卡。士兵们打着哈欠,三五成群地闲聊,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但赵七的手心全是汗。
他眼睛不断瞟向巷子两侧那些紧闭的院门。里面藏着三十个弓弩手,都是他从博州带出来的老兄弟,箭术最好的一批人。只要李烨的车驾进入射程,一轮齐射,大事可成。
辰时一刻,远处传来马蹄声。
来了。
赵七精神一振,挥手让士兵们站好。巷口出现了一队骑兵,约五十人,盔明甲亮,是刘知俊的玄甲军。骑兵后面,是一辆四匹马拉的马车,车厢上刻着“魏王”的徽记。
马车在巷口停下。车帘掀开,李烨探出身,看了一眼巷子,又看了一眼赵七。
“张将军呢?”李烨问,声音平静,“他不是说今日要陪我一起巡视城防吗?”
赵七心头一紧,硬着头皮上前行礼:“回主公,张将军……张将军昨夜偶感风寒,今早起不来床,特让末将代为告假。”
“病了?”李烨皱眉,“严重吗?要不要让军医去看看?”
“不、不用了。”赵七额头冒汗,“将军说躺躺就好,不敢劳烦主公。”
李烨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赵七只觉得后背发凉,腿都有些软。
然后李烨笑了:“那好吧。让他好生休养,午时的宴会,还等着他呢。”
说完,放下车帘。马车缓缓启动,驶入柳林巷。
赵七看着马车驶入巷子,心脏狂跳。他悄悄做了个手势,示意两侧的弓弩手准备。
马车走到巷子中段。
赵七的手举了起来。
只要落下,箭雨就会覆盖那辆马车,李烨必死无疑。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因为他看见,巷子两侧那些院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门缝里,不是他安排的弓弩手,而是一张张陌生的脸,穿着玄甲军的轻甲,手持弩机,正冷冷地看着他。
中计了。
赵七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马车停了下来。车帘再次掀开,李烨走出来,站在车辕上,俯视着巷口的赵七。
“赵队正,”李烨声音很温和,“你的手举那么高,是要给谁发信号吗?”
赵七浑身一颤,“扑通”跪倒:“末将……末将不敢!”
“不敢?”李烨笑了,那笑容冰冷,“我看你敢得很。”
他挥了挥手。两侧院门大开,玄甲军士兵鱼贯而出,迅速控制了两侧高墙。几个被捆成粽子的弓弩手被拖出来,扔在巷子里。
“这些人,是你安排的吧?”李烨跳下马车,走到赵七面前,俯身看着他,“三十个弓弩手,藏在民宅里,等我经过时放箭。赵七,你好大的胆子。”
赵七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筠在哪?”李烨问。
“在……在宅子里……”
“带路。”
半个时辰后,张筠的私宅被玄甲军团团包围。
李烨没有进去,而是坐在门外临时搬来的椅子上,等着。刘知俊全副武装站在他身后,手按刀柄,眼神如鹰。
门开了,张筠被两个玄甲军士兵押出来。他没反抗,也没挣扎,只是脸色灰败,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主公……”张筠跪在地上,声音嘶哑,“末将……末将知罪。”
“知罪?”李烨看着他,“知什么罪?”
“末将不该……不该勾结朱温,不该密谋行刺……”张筠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李烨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为什么?”
张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为什么?主公问我为什么?我在博州带三千兵马,守一州之地!投降之后呢?给个银枪都指挥使的虚衔,兵不满千,权不过坊!那些从忠义军过来的老兵,职位都比我高!我张筠哪点不如他们?!”
“所以你就反?”李烨声音冷了下来,“所以你就要把魏博卖给朱温,换一个节度副使?”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张筠嘶声吼道,“朱温大军压境,你李烨守得住吗?庞师古五万精锐攻黎阳,氏叔琮两万骑军渡黄河,你拿什么挡?我这是识时务!是给自己找条活路!”
李烨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你说完了?”
张筠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
“带下去。”李烨挥挥手,“午时宴会,我要用他的人头,给诸位将军醒酒。”
玄甲军上前,拖起张筠。张筠没有求饶,只是发出一阵凄厉的狂笑,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像夜枭的哀鸣。
午时,节度使府后园。
宴席已经摆好,美酒佳肴,香气扑鼻。被邀请的将领陆续到来,看见园中肃立的玄甲军士兵,都有些不安,但没人敢问。
李烨坐在主位,神色如常,举杯敬酒:“今日请诸位来,一是犒劳大家连日辛苦,二是有件事,要让大家做个见证。”
他拍了拍手。
刘知俊带着一队玄甲军,押着十二个人走进来。正是张筠和他那十一个同党,包括赵七、孙五、王贵,还有那个主动投诚的刘三。十二个人都被五花大绑,跪在宴席中央。
园内瞬间死寂。所有将领放下酒杯,脸色发白。
“张筠,”李烨开口,声音平静,“银枪都指挥使,原博州守将。受我任命,享我俸禄,却暗中勾结朱温,密谋行刺,意图献城。按军法,该当何罪?”
张筠抬起头,惨然一笑:“成王败寇,要杀便杀,何必多言。”
“好。”李烨点头,看向其他将领,“诸位觉得,该如何处置?”
没人敢说话。园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良久,一个老将颤巍巍开口:“按律……当斩。”
“斩?”李烨摇头,“太轻了。”
他站起身,走到张筠面前,俯视着他:“你要献我的城,杀我的人,还想死得痛快?”
张筠眼中终于露出恐惧:“你……你想怎样?”
李烨没回答,转身对刘知俊说:“拖出去,凌迟。其余十一人,斩首。首级传示各军,尸身扔到城外喂狗。”
“遵命!”
玄甲军上前拖人。张筠疯狂挣扎,嘶声咒骂,但很快被堵住嘴拖了出去。其他十一人有的瘫软在地,有的哭喊求饶,但无济于事。
园内所有将领,全都冷汗涔涔,不敢抬头。
李烨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酒杯:“继续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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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动。
“怎么?”李烨扫视众人,“张筠造反,与诸位无关。只要你们忠心做事,我李烨绝不会亏待。但若有谁心存二意——”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张筠就是榜样。”
说完,仰头饮尽杯中酒。
将领们如梦初醒,纷纷举杯,只是手都在抖。
宴席继续,但气氛压抑得像葬礼。没人说话,没人谈笑,只有杯盏碰撞的轻微声响。
李烨知道,今日之后,魏博军中的异心者,短时间内不敢再动了。
这就够了。
他需要时间,需要专心对付城外的朱温大军。
至于这些将领心里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怕,怕到不敢动。
宴席散后,李烨独自留在后园。高郁走过来,低声汇报:“张筠等十二人已全部处决。银枪都第三队参与叛乱的士兵,共计四十七人,也已拿下。如何处置?”
“全部斩首。”李烨说,“但要分开斩,在四个城门同时行刑。让全城百姓都看见,造反是什么下场。”
“是。”高郁记下,又问,“那银枪都空缺的职位……”
“从忠义军老兵里提拔。”李烨毫不犹豫,“告诉罗隐,继续盯着。魏博城里,应该还有张筠的同党没挖出来。我要一个名单,越快越好。”
高郁躬身退下。
李烨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宴席上,看着满桌几乎没动过的酒菜,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杀人,立威,清洗,震慑。
这些事他做起来越来越熟练,但心里那股恶心感,却从未消失。
他闭上眼,想起张筠最后那个眼神,那种混合着恐惧、不甘和疯狂的眼神。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样?
他在心里问自己。
然后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会。
因为他不能输。输了,就是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必须赢。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