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顾夜沉站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像一头蛰伏的猎豹，冰冷的视线从林薇震惊的脸上，缓缓移到她指尖那枚闪烁着微弱冷光的金属薄片上。
林薇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破肋骨。被发现了！在最糟糕的时刻！
她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但首席攻略者的本能让她强行压下了恐慌。电光火石之间，无数个念头闪过——否认？装傻？还是……
就在她思绪急转，准备冒险一搏时，顾夜沉却忽然闷哼一声，刚刚挺直的身形猛地一晃，比之前更剧烈地头痛似乎再次袭来。他用力按住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机会！
林薇来不及细想他这头痛发作得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求生欲和完成任务的本能驱使她行动。她趁着顾夜沉被剧痛攫住、视线有一刹那涣散的间隙，手腕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极其轻微地一抖，那枚冰凉的金属薄片顺着她睡衣宽大的袖口，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内侧一个她早已缝制好的、极其隐蔽的小口袋里。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发生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
几乎在她完成动作的同时，顾夜沉似乎强行压制住了那阵剧痛，抬起的眼中血丝更甚，锐利的目光重新锁定了她空无一物的手。
「东西。」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带着痛楚磨砺后的冷硬，「交出来。」
林薇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适时地浮现出被惊吓后的委屈和一丝茫然：「什么东西？顾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甚至下意识地将两只手都摊开，展示给他看，「我只是……睡不着，出来透透气。这里，有什么东西吗？」
她的表演无懈可击，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仿佛一个单纯因为被雇主深夜吓到而手足无措的年轻女人。
顾夜沉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像是要将她从皮到骨彻底剥开，审视她灵魂最深处的秘密。他一步一步地从阴影中走出，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脸上每一寸冷硬的线条和尚未完全褪去的痛苦痕迹。
他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林薇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带着冷冽气息的压迫感。
「透气？」他低笑一声，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浓浓的嘲讽，「林薇，你的‘巧合’，总是这么多。」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她全身，最后定格在她微微蜷缩的手指上。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袖口内的薄片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滚烫。
「我最后问一次，」他的语气降至冰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你刚才，手里拿的是什么？」
林薇知道，再完美的表演，在绝对的力量和怀疑面前也显得苍白。她不能一直否认，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能暂时打消他疑心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他的逼视，微微侧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道：「……是……是一枚硬币。」
「硬币？」顾夜沉挑眉，显然不信。
「嗯，」林薇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混杂着羞窘和无奈的情绪，「晚宴上不小心掉进手包夹层的，刚才摸到，拿出来看看……没想到您会过来，吓了一跳，就……可能掉在地上了吧。」她说着，目光还配合着在地上逡巡了一圈，似乎在寻找那枚“不存在的硬币”。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物件，符合她“睡不着闲逛”的人设，也能解释她刚才蹲在矮柜前的动作。
顾夜沉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深邃，里面的风暴似乎平息了一些，但探究之色未减。他没有去查看地面，反而向前又逼近了一步，几乎与林薇脚尖相抵。
他抬起手，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触碰到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与他直视。
「林薇，」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裹着冰渣，「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在这里，没有任何事情能瞒过我。」
他的指尖带着夜晚的凉意，和他话语里的警告一样，让她肌肤战栗。
「不要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他补充道，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那个矮柜。
林薇屏住呼吸，强迫自己不要流露出任何异样，只是顺从地、带着一丝畏惧地回答：「……我明白了，顾总。」
顾夜沉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警告，有审视，还有一丝她无法理解的、隐藏在极深之处的疲惫。他终于松开了手，转身，迈着看似稳健，但细看之下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虚浮的步伐，离开了阳台花园。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林薇才猛地松懈下来，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几乎虚脱。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感受着袖口内那枚薄片坚硬的触感，一阵后怕。
太险了！
但万幸，她赌对了。顾夜沉的头痛发作得恰到好处，而她那急中生智的“硬币”谎言，似乎暂时糊弄了过去。至少，他没有当场搜身。
她不敢再多做停留，立刻沿着原路，更加小心地返回了客房。锁上门，拉好窗帘，她靠在门板上，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她迫不及待地将那枚金属薄片从袖口取了出来。在室内明亮的灯光下，它看起来依旧平平无奇，像某种电子元件上的碎片。
这到底是什么？顾夜沉冒着风险，用只有他们两人懂的密码引导她去找到的，绝不可能是个无用的垃圾。
她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用手指细细摩挲着薄片的每一个角落。突然，她的指尖在薄片边缘一处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凹陷处，感受到了一丝异样。
那不是磨损，更像是一个……接口？或者说，一个触发点？
她尝试着用指甲轻轻按压那个凹陷。
毫无反应。
她蹙起眉，思索着。顾夜沉精通系统规则与漏洞，他留下的东西，必然与系统相关。难道需要能量激活？或者……需要特定的“钥匙”？
她的目光落在了房间一角的智能家居控制面板上。那是连接着别墅内部网络的一个节点。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她走到控制面板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撬开面板边缘一个不显眼的卡扣——这是她在之前某个科技侧任务世界里学到的、针对类似型号面板的一个非破坏性物理接口。她将金属薄片那个带有凹陷的边缘，对准了接口内部一个预留的、通常用于工程调试的金属触点，轻轻贴合上去。
就在薄片与触点接触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从薄片上传来！紧接着，薄片表面突然亮起了一圈幽蓝色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微光！
与此同时，林薇的脑海中，那个如同附骨之疽的主系统提示音，像是受到了强烈的电磁干扰，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断断续续的杂音！
【警告……检测……到未知……信号……入侵……系……统……】
【……连接……不稳定……尝试……修复……】
【……修复失败……启动……隔离……程……序……】
杂音和断断续续的警告声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了一般，彻底消失了！
不仅仅是提示音消失了，连那种一直以来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于她感知深处的、与主系统的微弱连接感，也一并被切断！
整个房间，不，是她所处的这片空间，仿佛瞬间被罩上了一个无形的隔离罩。
林薇震惊地看着手中呼吸着蓝光的金属薄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在脑海——这东西，干扰甚至暂时屏蔽了主系统的监控？！
就在这时，薄片上的蓝光稳定下来，并且在她面前的空气中，投射出了一片淡淡的、如同水波般晃动的光幕。光幕上，开始飞速流淌过一行行她极其熟悉的、由“0”和“1”组成的底层数据代码！
这些代码的编写风格，她认得！虽然更加冷峻、犀利，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其核心的逻辑习惯和几个独有的加密标记，分明就是出自顾夜沉之手！
这不是主系统的造物！这是顾夜沉自己创造的！是他用自己的“情感数据”或者说被污染、扭曲后的核心代码，培育出的……“病毒”！一个非法的、能够在一定范围内对抗主系统的子系统碎片！
光幕上的代码流淌速度减慢，最终凝聚成了一行简洁的、直接映入她脑海的指令，带着顾夜沉那特有的、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质感，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她久违的、属于“他”的熟悉韵律：
「【零】子系统已激活。检测到授权目标：林薇。」
「屏蔽区域已建立。剩余安全时间：4分59秒。」
「请确认，是否进行无监管对话？」
林薇看着那行字，听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眼眶瞬间湿润了。她明白了。这不是陷阱，这是他在记忆的碎片和系统的枷锁中，为她，也为他自己，撕开的一道裂缝！
一道通往“真实”的裂缝！
她没有任何犹豫，用意识清晰地回应：「确认！」
光幕上的字迹消散，重新凝聚，变成了更加拟真的、如同面对面交流的文字，那冰冷的电子音也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
「林薇。」
仅仅两个字，却仿佛跨越了生死与时空，重重地砸在她的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用最快的语速，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太久的问题：「顾夜沉，你还记得我吗？不是这个世界的林薇，是那个……和你一起在‘幻焰’世界并肩作战的林薇！」
光幕沉默了一瞬，数据流似乎产生了剧烈的波动，然后稳定下来。顾夜沉（或者说，他留下的这段意识碎片）回应了，文字带着一种挣扎的痛苦：
「记忆……被封锁……篡改……碎片……混乱……但……‘幻焰’……坐标x-7，深渊魔藤……你……引开了它们……」
林薇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他记得！哪怕记忆支离破碎，被系统扭曲，他依然记得那个关键的时刻！在那个名为“幻焰”的西幻世界，他们被深渊魔藤包围，是她主动引开了大部分魔物，为他创造了摧毁核心的机会！
「是我！」她几乎是哽咽着回应，「那你知不知道，你‘死’后，主系统对我说了什么？它告诉我，你的情感波动被判定为‘冗余错误数据’，需要进行‘格式化清理’！」
这是她心中最深的刺，最沉重的负罪感来源。
光幕上的文字瞬间变得尖锐，充满了冰冷的愤怒和嘲弄：
「谎言！」
「它抽取……我的‘情感’能量……作为养料……所谓的‘错误’和‘惩罚’……只是掩盖它‘进食’本质的借口！」
「我的‘死亡’……是它精心设计的……收割！」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林薇整个人都僵住了。
谎言？一切都是主系统的谎言？！
顾夜沉不是因为“爱”她而产生错误数据被清理，而是他的情感能量过于强大纯粹，被主系统当成了最佳的“养料”进行收割？！他的“死”，根本就是一场谋杀！
那她的负罪感，她的痛苦，她这一百年来的自我折磨……算什么？算什么？！
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重塑。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她颤抖着问。
「子系统……不完整……力量不足……需要时机……需要你的……‘确认’……」顾夜沉的回应断断续续，似乎维持这段对话对他而言也极其吃力，「主系统……监控……无处不在……唯有利用……规则漏洞……情感共鸣峰值……可短暂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