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轰鸣,水汽氤氲。
水潭边,杀机却比深潭更冷,比水雾更沉。
脚步声从对面密林快速逼近,枝叶被粗暴拨开的哗啦声、皮甲与兵刃摩擦的窸窣声、刻意压低却难掩凶戾的短促呼喝声……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勒得人心头发慌。听声音,人数至少是之前“巡山犬”的两倍!
“起码十个,有弩,扇形围过来了!”陆小七紧贴着一块湿滑的岩石,眼神锐利如鹰,快速判断着形势。他看了看身后轰鸣的瀑布,又看了看脸色苍白却眼神异常沉静的阿忧,急声道:“没路了!只能硬冲一个方向,或者……试试看能不能从瀑布水幕后面找条活路!
而阿忧却没有看对面逼近的密林,也没有看陆小七。
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沉浸在了手中那柄微微震颤、散发出越来越清晰温热感的木剑上。方才那股微弱的“指引”感,此刻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烛火,虽不明亮,却异常执着地指向瀑布水幕最厚重、水声最震耳欲聋的正中央。
“那里。”阿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他抬手指向瀑布,“剑……在告诉我,那里有路。”
“剑告诉你?”陆小七一愣,看向阿忧手中那柄怎么看都平平无奇的木剑,又看看阿忧异常沉静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神,心中疑窦丛生,但眼下情形容不得他细究。对面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看到林间晃动的灰绿色身影!
“信你一次!”陆小七一咬牙,从皮囊里摸出最后两枚乌黑的弹丸——正是之前用过的“障目烟”。他深吸一口气,对阿忧低吼:“我扔烟雾,遮住他们视线,你立刻往瀑布冲!我掩护你!快!”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扬手,将两枚弹丸全力掷向密林边缘脚步声最密集的方向!
噗!噗!
浓烈刺鼻的黄色烟雾再次爆开,迅速弥漫,将水潭对面大片区域笼罩,也暂时阻隔了追兵的视线和脚步,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咳嗽和叫骂。
“走!”陆小七用力推了阿忧一把。
阿忧不再犹豫,紧握木剑,丹田内残存的几缕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双腿,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轰鸣的瀑布水幕直冲而去!冰冷的水汽扑面,巨大的水流冲击声震耳欲聋,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从天而降的水流携带的万钧之力!
寻常人莫说穿过,便是靠近都觉呼吸困难,站立不稳。
但阿忧仿佛感觉不到。他的眼中,只有木剑传来的、越来越炽热的指引。就在身体即将撞上厚重水幕的瞬间,他福至心灵般,将木剑向前平举,剑尖直指水幕中心!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狂暴倾泻、足以将岩石冲刷出凹槽的瀑布水流,在触及木剑剑尖前方三尺范围时,竟仿佛遇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轰然向两侧分开!水流被强行排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短暂存在的“通道”!通道内水汽弥漫,光线昏暗,但确实存在,而且隐隐通向水幕后方幽暗的岩壁深处!
阿忧心头剧震,却毫不停顿,身影一闪,已没入那条“水道”之中。
“这……”紧随其后冲来的陆小七,亲眼目睹了这违背常理的一幕,惊得差点咬到舌头。但他反应极快,知道这是唯一生机,毫不犹豫地紧跟着阿忧的脚步,冲进了那被排开的水流通道。
就在两人身影消失在瀑布后的刹那,被“障目烟”稍微阻滞的黑水帮追兵,也已冲出烟雾。为首一名脸上带着刀疤、气息阴冷如蛇的瘦高男子(正是黑水帮另一位小头目“蝮蛇”),恰好看到了两人没入瀑布的最后残影,以及那瀑布水流异常分开又瞬间合拢的短暂景象。
“追!他们进了瀑布后面!” “蝮蛇”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下令。他虽惊疑那瀑布的异状,但更相信是某种障眼法或者利用了特殊地形。十几名精锐帮众立刻呈战斗队形,顶着飞溅的水花,冲向瀑布。
然而,当他们抵达水幕前,试图效仿时,迎接他们的只有狂暴无情的激流!冰冷沉重的水流狠狠拍打在试图强闯的帮众身上,瞬间就将两人冲得踉跄倒退,更有一人脚下打滑,险些跌入深潭!那瀑布后面,似乎就是坚硬的岩壁,根本没有什么通道!
“怎么回事?!”“蝮蛇”脸色铁青,亲自上前探查,手掌凝聚真气,抵住水流,却只摸到冰冷湿滑、长满青苔的完整岩壁。“明明看到他们进去了……见鬼了!”
他哪里知道,那通道的出现,并非地形之利,而是源于阿忧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木剑,与这瀑布后方某种隐藏的“存在”,产生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共鸣。
……
冲过短暂的水流通道,阿忧和陆小七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厚重的水膜,脚下猛地一实,已然站在了一片干燥的、与外界水汽隔绝的奇异空间之中。
身后,瀑布的轰鸣声变得沉闷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墙壁。眼前,则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斜向下延伸的岩洞通道。通道并不宽敞,仅容两三人并行,岩壁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黑色,上面布满了古老的、仿佛自然形成又似蕴含某种规律的纹路。更奇异的是,通道内并非一片漆黑,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些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芒的奇异石头,将通道映照得一片朦胧。
空气干燥,带着淡淡的尘土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古老气息。
“这里……是什么地方?”陆小七喘着气,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四周。他常年在山中行走,也见过不少溶洞奇观,但如此规整、还有这种自发光的石头照明的通道,绝非天然形成!尤其是岩壁上那些纹路,仔细看去,似乎隐约构成了某种难以辨识的图案或文字。
阿忧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手中的木剑吸引了。进入这个空间后,木剑的震颤和温热感达到了一个顶峰,随即又缓缓平复下来,恢复成平日里那种稳定而温和的温热,只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剑身似乎微微明亮了一丝,那些原本朴素的木纹,在周围乳白色光芒映照下,仿佛有极淡的流光缓缓游动。
“剑……似乎认得这里。”阿忧喃喃道,抬起眼,望向通道深处。那种微弱的指引感依然存在,只是变得平和了许多,如同归家的游子,平静地指向通道的尽头。
“你这剑……”陆小七的目光在木剑和阿忧脸上来回扫视,最终叹了口气,“算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外面那帮杂碎一时半会儿进不来,但这里也不见得安全。我们得探探路,找个地方藏身,或者……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
阿忧点头,将木剑重新用撕下的、还算干燥的布条仔细缠好剑柄和部分剑身,只露出剑尖附近一截,权作照明和探路之用。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警惕,沿着斜向下的通道,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走去。
通道很长,蜿蜒曲折,时而开阔,时而狭窄。那些发光的石头稳定地提供着照明,让两人能清晰地看到通道地面的灰尘上,除了他们新鲜的脚印,再无其他痕迹,显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迹了。
越是深入,空气中那种古老沧桑的气息就越发浓郁。岩壁上的纹路也越来越复杂、密集,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明显是人工开凿、打磨的痕迹,以及一些模糊的、类似祭祀场景或星象图谱的浮雕,只是年代久远,风化严重,难以辨认全貌。
“这里……恐怕是一处遗迹。”陆小七压低声音,眼中充满了震撼,“看这些雕刻的风格和痕迹,起码是上千年前,甚至更古老的东西了。黑风峡这一带,没听说过有什么上古遗迹的传闻啊……”
阿忧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岩壁上一条深深的刻痕。刻痕边缘圆润,显然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打磨。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刻痕时,腰间木剑似乎又轻轻悸动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悲凉与怀念的情绪,顺着剑柄传递到他心头。
这情绪一闪而逝,却让阿忧怔了怔。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陆小七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道:“前面有光,好像到头了。”
阿忧抬头望去,果然,前方通道尽头,乳白色的光芒更加明亮,似乎是一个较大的空间。
两人对视一眼,更加小心地靠近。通道尽头是一道拱形的石门,石门半开着,门楣上雕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奇异兽首,门缝内透出明亮而稳定的白光。
阿忧深吸一口气,率先侧身从半开的石门缝隙中挤了进去。陆小七紧随其后。
门后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倒扣巨碗般的圆形石室。石室顶部镶嵌着数十颗比通道里大得多的发光石头,排列成复杂的星图模样,洒下明亮柔和如月华般的光辉,将整个石室照得亮如白昼。
石室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约三尺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光滑如镜,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符文和阵图线条,这些线条并非静止,而是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如同呼吸般缓缓明灭,流淌着微弱的银白色光泽。
而在石台正中心,赫然插着一柄剑!
那是一柄通体如寒冰雕琢而成的长剑,剑身狭长,线条流畅优雅,即便隔着数丈距离,也能感受到其上散发出的清冷孤高之气,以及一丝……仿佛历经万古不化的淡淡悲伤。剑身晶莹剔透,内里似乎有星辰光点流转,美得不似凡间之物。剑柄处,隐约可见两个古老的小字,字体与岩壁上的类似,其中一个,正是阿忧曾在铜镜幻象中惊鸿一瞥的——“月”字!
冰魄寒光剑!
阿忧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梦中那冰崖孤影,那青衣女子回眸时眼中化不开的冰雪与温柔,那无声的“无忧”口型……所有关于“林清雪”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洪水,伴随着石室中央那柄冰剑散发出的清冷气息,轰然冲击着他的脑海!
是她!这剑,是她的!
几乎在阿忧认出冰剑的同时,他腰间那柄始终温热朴素的木剑——“追忆”,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与震动!剑身上的布条寸寸碎裂,露出古朴的剑身。木剑不再沉寂,剑身内部那九团被金色符文锁链封印的灰暗光团,最外层的一道,竟然自行开始剧烈震颤,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想要挣脱束缚!
与此同时,石室中央石台上的冰魄寒光剑,似乎也感应到了“追忆”的存在与躁动,剑身清光大盛,发出阵阵如同冰晶碎裂般清越而哀戚的剑鸣!石台上那些明灭的符文阵图,也随之光芒大炽,银白色的流光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整个石室,在两柄剑的共鸣下,光影交错,能量激荡!
“我的天……”陆小七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连连后退,背靠冰冷的石壁,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又看看身边仿佛陷入某种恍惚状态、浑身颤抖的阿忧,以及他手中那柄仿佛活过来、散发出令人心悸气息的木剑。
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阿忧这家伙,还有这柄木剑,与这处古老遗迹,与那柄冰晶般的长剑,有着极深的、难以想象的渊源!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见底万倍!
而阿忧,此刻却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他的意识,正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
一股,来自手中“追忆”剑内那沸腾躁动、渴望破封而出的九世寂灭之力,冰冷、狂暴、充满毁灭欲。
另一股,则来自石台中央那柄“冰魄寒光剑”散发出的、清冷悲伤却异常坚韧的气息,那气息仿佛带着某种执念,在呼唤,在等待。
在这两股力量的拉扯与冲击下,阿忧眼前光影疯狂变幻,无数更加清晰、却也更加破碎的画面,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冰崖之上,青衣女子将冰魄寒光剑递到他手中,眼神温柔而决绝:“此剑名‘冰魄’,乃我本命剑元所化。持此剑,可感应我踪……无忧,活下去。”
星海崩碎,他与她并肩血战,身后是无数咆哮的金色佛影。
她替他挡下致命一击,冰剑哀鸣,血染白衣。
最后时刻,她燃尽神魂,将他推入归墟,冰剑脱手,化作流光坠向无尽虚空……
“清雪——!!!”
一声撕心裂肺、仿佛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呐喊,冲破阿忧的喉咙,在空旷的石室中轰然回荡!
他双眼赤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混合着嘴角溢出的鲜血,滴落在手中炽热震颤的木剑之上。
但那份刻骨铭心的悲痛、眷恋、与失去的绝望,却如同苏醒的火山,将他彻底吞噬。
也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石室顶部,那由发光石头构成的星图,猛然射下一道粗大的乳白色光柱,精准地笼罩在石台中央的冰魄寒光剑上!冰剑清光大放,剑身上那两个古字“冰魄”清晰浮现,随即,一道虚幻却清晰无比的青衣女子身影,如同凝聚了万古思念,自冰剑中缓缓浮现,立于石台之上!
她背对着阿忧,身影单薄,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却站得笔直。
她微微侧首,光晕中的侧脸,与阿忧梦中、与记忆碎片里,一模一样。
她的嘴唇微动,这一次,有声音传来,清冷如冰玉相击,却带着无尽温柔与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你……终于来了。”
“我的……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