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道镇依山而建,白墙青瓦,石板铺路,虽是人烟辐辏之处,却无流云集那份喧嚣浮躁。街道两旁店铺多以售卖文房四宝、古籍字画、简单丹药以及登山用具为主,往来行人步履从容,即便交谈也大多轻声细语,透着几分书卷气和修行地的清寂。许多年轻面孔或独自沉思,或三两结伴,眼中都燃着相似的憧憬与志忑——那是对青云之上、那座千年学府的向往。
阿忧和陆小七走在青石板路上,感受着截然不同的氛围,连日赶路的疲惫似乎也被这清幽的山风洗涤了几分。但镇上那些低低的议论声,却像是一层薄纱,轻轻笼罩在这份宁静之上。
“问道关改规白教习亲自定下”
“据说第一关‘问心路’幻境强度倍增,已有提前来适应的世家子弟尝试后心神受损”
“炼器堂徐长老闭关出岔子,丹房那边最近气氛也很紧张”
“这次开山门,怕是要刷掉九成以上的人”
信息零碎,却足以拼凑出山雨欲来的征兆。无忧书院内部似乎并不平静,而入门考核的突然加码,更预示着前路艰难。
阿忧面色平静,心中却暗自警惕。周先生曾言书院乃清静求学之地,但如今看来,有人的地方便有纷扰,超然如书院亦不能免俗。他握了握怀中那枚温润的“听讲令”,又想起鬼市中青衫文士提及的“白教习”与“徐长老”,还有那个神秘的醉道士塞给他的“觅星盘”。这一切,似乎都将在这座青云山巅的书院中交织。
按照周先生告知的方位,两人穿过大半个镇子,来到镇西一处僻静院落前。院门朴素,仅悬挂一块无字木匾,门侧立着一块青石,上刻“接引静庐”四字,笔力遒劲,隐有云纹。
院门虚掩。阿忧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轻轻叩响门环。
片刻,门扉无声滑开。墈书君 芜错内容开门的是一个身穿月白书院弟子服饰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温和却透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明亮。他目光在阿忧和陆小七身上扫过,尤其在阿忧背后的布包和略显清瘦却沉稳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二位是来参加此次‘问道关’的?”
“正是。”阿忧取出周先生给予的“听讲令”,双手奉上,“晚辈独孤无忧,受青牛镇周文渊先生推荐,前来书院求学。这位是晚辈同伴陆小七,亦有意投身书院外门。”
青年弟子接过令牌,指尖在其表面那浸润过白衣神影星光的繁复云纹上轻轻抚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他将令牌递回,侧身让开:“原来是周师叔引荐。在下苏墨,书院外院执事弟子,负责此次接引。二位请进。”
院内清幽雅致,几丛翠竹,一池浅水,几间简朴房舍。已有七八个年轻人在院中或坐或立,低声交谈,见到阿忧二人进来,目光各异,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淡淡的不以为然。
苏墨引二人到偏厅暂歇,奉上清茶,温言道:“书院此次开山门,定于五日后辰时正式开始。‘问道关’共分三关,想必二位已有耳闻。不过,此次考核规矩略有调整,由山长亲自首肯,白教习具体拟定。”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许,“第一关‘问心路’,幻境强度与针对性大幅提升,直指本心执念与破绽,旨在筛选真正心志坚韧、道心纯粹者。第二关‘砺身谷’,不仅考验体力耐力,更添‘五行压力阵’,需在特定五行灵力压迫下完成指定课业,检验根基与应变。第三关‘辨才殿’,题目将更偏向实际困境处理与经典奥义的理解运用,且可能涉及一些书院当前的实际事务案例。”
众人闻言,神色都是一凛。这调整何止是“略有”,简直是难度飙升!尤其是“问心路”直指本心执念,对于这些大多初出茅庐、心绪复杂的年轻人而言,无疑是巨大考验。
阿忧默默听着。遗忘前尘后,他最大的“执念”或许就是救治赵瘸子和自身变强的决心,这执念纯粹而强烈,不知在幻境中会呈现出何种景象。至于五行压力、经典奥义、实际事务,他根基虽浅,但有周先生启蒙、《养心篇》打底,以及流云集、山贼袭扰等一路历练,倒也不算全然无备。
“敢问苏师兄,”一个身穿锦缎、气质略显高傲的少年开口,他腰间玉佩流光,显然出身不凡,“听闻书院内近日似有变故,不知是否会影响考核与入院后的修行?”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一静。这也是众人关心却不敢明问之事。
苏墨看了那少年一眼,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书院内部事务,自有山长与诸位教习、长老处置,非尔等未入门弟子所能置喙。考核之事,一视同仁,无需多虑。”
那锦衣少年碰了个软钉子,面色微红,不再多言。
苏墨转向众人,继续道:“这五日,诸位可在此静庐安心歇息,调整状态。每日辰时,我会在此讲解一些书院基本规训、考核注意事项,以及基础的吐纳静心法门,供诸位参考。静庐内有藏书室,藏有一些基础的经典典籍和前贤心得,可供翻阅,但不得带出。五日后辰时,自会有人引诸位上山。”
交代完毕,苏墨为阿忧和陆小七安排了相邻的两间简陋客房,便告辞离去。
接下来的几日,阿忧和陆小七便在静庐中安顿下来。每日听苏墨讲解,去藏书室翻阅典籍,其余时间各自修炼准备。
阿忧发现,静庐中的藏书虽只是基础,但涵盖经史、药理、阵法、符箓、修行常识等诸多方面,体系严谨,见解精到,远非周先生家中那些残卷可比。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结合周先生曾经的教导和自己的经历,对修行世界的认知迅速丰富起来。他也尝试着研究那块“觅星盘”,依旧毫无反应,便暂且收起。
陆小七则对那些介绍青云山脉地形、气候、常见妖兽灵草的书籍更感兴趣,看得津津有味,为可能的“砺身谷”考核做着知识储备。
静庐中的其他年轻人,也都在紧张准备。有人终日打坐练气,有人反复演练武技,也有人四处攀谈,打探他人底细,试图结盟。那个锦衣少年名叫柳随风,来自中州一个不小的修行家族,颇为自矜,身边聚集了两三个同样出身不错的同伴。另有一个沉默寡言、总是独自在角落看书的布衣少年,名叫石砚,气息沉稳。还有一个英气勃勃、背着长枪的少女,叫岳红缨,性格爽利,偶尔会和陆小七聊几句山中见闻。
阿忧大多时间独处,默默读书或调息练剑,显得有些不合群。柳随风等人偶尔投来略带审视或轻蔑的目光,他也浑不在意。
第四日傍晚,阿忧正在房中盘坐,默运《养心篇》,温养那一丝“不忘”剑意。忽然,院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低呼。
他起身推窗望去。只见院中不知何时来了一位女子。她并未穿着书院弟子服饰,而是一身素雅简单的白衣,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身姿窈窕,背对众人,正仰头望着远处青云山巅的云雾。虽是背影,却有一股清冷出尘、仿佛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独特气质,让人见之忘俗。
是白教习?阿忧心中一动。这背影的气韵,与星轨祭坛中那道白衣神影颇有几分神似,只是少了几分神影的虚幻与遥不可及,多了几分真实存在的宁静与淡淡的疏离。
院中众人也都屏息,不敢出声打扰。苏墨匆匆从屋内走出,对着那白衣背影恭敬行礼:“白师叔。”
白衣女子并未转身,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清冷悦耳,如同山泉击石。她依旧望着云雾,仿佛在思索什么,片刻后,才淡淡道:“明日考核,照旧。‘问心路’阵眼我已亲自加固,幻境随心而生,诸般外物皆无用,唯持本心者可渡。”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苏墨躬身应道。
白衣女子说完,似乎无意停留,身形微动,便欲离去。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阿忧恰好看到了她的侧脸。面纱轻覆,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如深潭、仿佛映照着山间明月与流云的眼眸。惊鸿一瞥,却让阿忧心神剧震!这双眼眸,这气质与祭坛神影何其相似!虽无神影那种烙印时光的古老与虚幻,但其核心的神韵,几乎如出一辙!
是她!一定就是她!遗迹中留下冰魄寒光剑、赠予星髓地图的白衣女子!她果然在书院,而且地位尊崇!
阿忧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脱口呼唤。但他立刻强忍住。此刻贸然相认,绝非明智之举。且看对方模样,似乎并未注意到他,或者说,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任何一位待考核的弟子身上。
白衣女子似有所感,目光似乎极其随意地扫过阿忧所在的窗口方向。那目光清淡如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掠过一片树叶、一块石头。随即,她身影一晃,如同融入晚风中的一片流云,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庭院竹影之后。
院中寂静了片刻,才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那就是白教习?好年轻!”
“气息好深邃,完全看不透”
“她刚才说‘唯持本心者可渡’”
阿忧缓缓关上了窗户,坐回床边,心绪却难以平静。终于见到了疑似神影本尊,证实了她确在书院,且地位不低。这对寻找救治赵叔的助力、探寻自身谜团,无疑是重大利好。但对方那清冷疏离、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态度,又让他感到一丝距离。如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与她接触,获取帮助?或许,只有在考核中展现出足够的天赋与心性,引起她的注意,才是正途。
他重新闭目,将激荡的心神缓缓平复。《养心篇》心法流转,脑海中浮现出赵瘸子重伤的面容、周先生殷切的期望、陆小七信任的眼神,还有自己那首《今行谣》的句子。诸般杂念渐消,唯余一片澄净的“不忘”初心。
明日,问心路。
唯持本心者可渡。
夜色渐深,青云山隐没在浓重的云雾与星辉之下。山脚下的寻道镇灯火阑珊,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即将踏上那条叩问本心之路的年轻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