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的壁灯光晕在身后逐渐黯淡,阿忧从废窑洞口钻出时,子时已过,夜风带着乱葬岗特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跟踪,才迅速清理掉身上沾染的泥土草屑,沿着来时的僻静小路返回“归林居”。
推开客房门,陆小七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了起来,手中短弩已经上弦对准门口,看清是阿忧才长松一口气,压低声音急问:“怎么样?没出事吧?”
“没事。”阿忧反手关好门,插上门栓,摘下斗笠,露出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脸。他将鬼市经历简略说了一遍,重点提到了赵瘸子的地图、青衫文士的委托、白教习的消息,以及那个古怪的醉道士和换来的罗盘。
陆小七听得屏息凝神,听到赵瘸子去了北境雪狼原深处时,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听到青衫文士的委托时又皱紧眉头;等听到醉道士强换罗盘那一段,忍不住低呼:“这老道也太蛮横了!阿忧,那罗盘会不会有诈?”
阿忧将那张牛皮地图和灰扑扑的“觅星盘”放在桌上。地图绘制得清晰有力,确是赵瘸子的手笔,上面标注的路线和危险区域,与周先生、陆小七之前提及的北境地理隐隐吻合,真实性很高。
至于罗盘,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触手冰凉,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污垢,中心的指针静止不动,边缘刻着一些模糊难辨的符文,看起来就像个年久失修的破烂。阿忧试着擦拭,灰尘下露出暗沉的金属底色,但指针依旧不动。
“那道士说,指向北边时特别灵光,找冰找雪或许有用。”阿忧回忆着醉道士的话,“他行为疯癫,但似乎能看透一些东西,且没有真正恶意。这罗盘”他输入一丝真气,毫无反应;尝试以精神力接触,也只觉一片沉寂,“暂时看不出特别,但带着也无妨。若真与寻找冰魄雪莲有关,或许是个机缘。”
陆小七拿起罗盘掂了掂,又对着油灯看了看,摇头:“反正我看不出名堂。不过那老道既然能一眼看穿你布包里的剑,还说什么‘寂灭内蕴’,肯定不简单。他塞给你的东西,说不定真有用。”他将罗盘还给阿忧,“赵叔的地图是眼下最实在的收获。可雪狼原那地方我听路过的老行商说过,千里冰封,妖兽横行,还有冰魄仙宫的人巡弋,赵叔独自前去,太危险了!”
阿忧的手指在地图边缘的“雪狼原”三个字上轻轻划过,眼神沉郁。他何尝不知赵瘸子此去凶险万分?但赵叔性格刚毅,决定之事绝不会回头。如今他重伤在身,时日无多,冒险一搏或许是唯一生机。
“我们现在去北境,不仅时间来不及,实力也远远不够。”阿忧声音平静,却带着压抑的力量,“黑水帮的追杀、沿途的凶险、冰魄仙宫的势力、雪狼原的环境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去了多半是送死,更别提找到赵叔和雪莲。”
陆小七急道:“那怎么办?难道不管赵叔了?”
“当然要管。”阿忧抬起头,眼中燃起两簇坚定的火焰,“但我们要用更有效的方法。先去无忧书院,尽快提升实力。书院藏书万卷,或许能找到更稳妥的解毒之法,或者更详细的雪莲线索。若那位白教习真是遗迹中的神影前辈,或许她能提供帮助。而且,只有自身强大了,才有能力深入北境,应对危险,带回雪莲。”
他将地图小心折好,贴身收藏:“赵叔留下这份地图,是相信我能看懂,也给了我方向。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盲目冲动,而是积蓄力量,沿着他指出的路,用更稳妥的方式走下去。”
陆小七重重点头:“你说得对!咱们先去书院,学本事!等有了能耐,直接去北境把赵叔接回来,再把那雪莲弄到手!”
关于青衫文士的委托,两人商议后决定暂时搁置。对方来历不明,意图难测,所谓“旧日误会”和“普通书信”疑点重重。阿忧不打算主动接触墨韵斋,但保留了那枚黑令牌,以备不时之需。至于白教习的消息,只能等到了书院再伺机探寻。
“接下来,我们尽快离开流云集,前往无忧书院。”阿忧做出决定,“书院开山门在即,我们需在半月内赶到青云山脉下的‘寻道镇’。明日一早,我们分头采购最后一批干粮和必需品,然后找一支可靠的商队或镖局同行,前往中州方向。”
流云集虽乱,却是南来北往的枢纽,前往中州的商队不少。混入其中,既能节省体力、熟悉路径,也能一定程度上掩人耳目,避开黑水帮的搜捕。
计议已定,两人各自调息休息。阿忧盘坐床上,将“追忆剑”横放膝头,默运《养心篇》。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温养着伤势,也抚平心绪。今日鬼市之行,信息纷杂,更遭遇醉道士这等奇人,让他对这个世界的神秘与复杂有了更深的认识。力量,始终是立足的根本。而“不忘”初心,则是驾驭力量、不至迷失的罗盘。
次日清晨,两人早早起身。阿忧换上昨夜新买的半旧青衫,将木剑用布裹得更严实些,扮作寻常游学士子。陆小七则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背着包袱,像是随行的书童或伴当。两人在客栈结了账,便分头行动。
阿忧去米粮店和杂货铺采购耐储存的干粮、盐巴、火折子、水囊等物;陆小七则去骡马市和车行附近转悠,打听近日前往中州的商队,并顺便留意黑水帮和监天司的动向。
流云集的白天依旧喧嚣。阿忧采购完毕,在约定好的茶摊等候。他发现今日街面上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黑水帮的人明显少了许多,偶尔看到的几个也显得行色匆匆,不复前几日的张扬。而监天司的玄衣身影更是完全不见,仿佛昨夜的出现只是一场幻觉。
“听说了吗?监天司昨夜在西街抓了好几个人!好像跟北边什么案子有关!”
“何止!黑水帮的一个小头目也被带走了!据说是私下贩卖违禁的军械图纸!”
“我就说西街那边最近不对劲这下好了,监天司出手,够他们喝一壶的。
“嘘!小声点!谁知道还有没有眼线”
茶客们的低声议论飘入耳中。阿忧心中了然,看来监天司的目标并非赵瘸子,而是另有所图,黑水帮似乎也因此受了些敲打。这倒是无形中为他们减轻了一些压力。
不久,陆小七回来了,脸上带着喜色:“阿忧,打听到了!午后有一支‘四海镖局’护送的商队要出发前往中州‘潼关城’,正好经过青云山脉附近。镖头姓雷,名声不错,押镖价格也公道。我跟他们一个趟子手聊了聊,答应带我们一程,每人五钱银子,管饭,但遇到危险自己顾自己。”
“四海镖局可靠吗?”阿忧问。
“我打听过了,四海镖局在中州小有名气,总镖头雷震天是先天巅峰的高手,讲究信誉。这次带队的雷镖头是他侄子,为人豪爽,应该没问题。”陆小七显然做足了功课。
阿忧点点头:“好,就这支镖队。午后我们在西城门外汇合。”
两人匆匆吃过午饭,便赶往西城门。城外空地上,一支由二十多辆骡车、三十多名镖师伙计组成的队伍正在集结。镖旗上绣着“四海”二字,迎风招展。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正在大声指挥,应该就是雷镖头。
阿忧上前说明来意,交了银钱。雷镖头打量了两人几眼,见阿忧像个文弱书生,陆小七也只是个半大少年,便没太在意,挥手让一个老趟子手安排他们坐在队伍中间一辆堆满布匹的骡车车辕上。
“跟紧了,别掉队。路上听招呼,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老趟子手嘱咐两句,便忙自己的去了。
午后阳光正好,镖队启程。车轮辘辘,扬起淡淡尘土。阿忧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流云集。这座混乱而充满生机的集市,留下了赵瘸子的足迹,带来了希望的线索,也让他经历了江湖的第一次真正洗礼。
前方,是通往中州的官道,也是通往无忧书院的路。
镖队沿着官道平稳前行,最初几日风平浪静。雷镖头经验丰富,安排得当,沿途在几个小镇歇脚补给,一切顺利。阿忧和陆小七低调地混在队伍里,除了必要的交谈,大多时间都在默默观察、修炼。
阿忧的伤势在星髓水持续滋养和自身调息下,已基本痊愈。真气在一次次周天运转中愈发凝实,《养心篇》的静心宁神之效也让他能更好地控制情绪,体悟心剑。他偶尔会在无人处,以树枝代剑,演练赵瘸子所授的军中杀伐之术,并将那丝“不忘”剑意的感悟融入其中,招式虽简,意蕴渐生。
陆小七则跟镖队里几个年轻的趟子手混熟了,学到了不少走镖的规矩和江湖门道,身手也愈发敏捷。
这一日,镖队进入一片丘陵地带。午后,天空忽然阴沉下来,乌云汇聚,远处传来隐隐雷声。
“要下雨了!加快速度,到前面‘清风岗’的驿站避雨!”雷镖头大声下令。
队伍加快速度。然而,就在距离驿站还有两三里路时,前方山路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惊恐的尖叫!
“有山贼!拦住他们!”一声厉喝传来,紧接着是兵器碰撞和惨叫声!
雷镖头脸色一变,一挥手:“戒备!护住货!”
镖师们纷纷拔出兵刃,围住车队。阿忧和陆小七也立刻跳下车,躲到车后,警惕地看向前方。
只见拐弯处冲出一辆破损的马车和几个狼狈不堪的护卫,后面紧追着数十名挥舞着刀枪、呼喝怪叫的匪徒!匪徒人数众多,且看起来凶悍异常,瞬间就冲散了那支小商队的抵抗,并朝着四海镖队的队首扑来!
“结阵!弓箭手!”雷镖头临危不乱,指挥镖师们组成防御阵型,几名镖师张弓搭箭。
然而,匪徒中也有好手。为首一个独眼大汉狂笑一声,手中鬼头刀一挥,竟将射来的箭矢磕飞,身形如猛虎般扑向雷镖头!
“先天高手!”雷镖头心头一沉,挥刀迎上。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刀光霍霍,气劲四溅。
其他匪徒也与镖师们混战在一起。镖队虽然训练有素,但匪徒人数占优,且悍不畏死,很快就有镖师受伤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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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流矢嗖地射向阿忧和陆小七藏身的货车!陆小七眼疾手快,一把推开阿忧,同时短弩疾射,将一名趁机扑来的匪徒射倒。
阿忧眼神一凝,不再藏拙。
他反手抽出背后用布包裹的“追忆剑”,扯掉裹布,木剑在手。
“小七,护住自己!”低喝一声,阿忧身形一闪,已冲入战团边缘。他没有去硬撼那些匪徒头目,而是如同游鱼般穿梭,木剑或点或刺,专攻匪徒招式间的破绽与要害。没有绚丽的剑气,只有简洁精准的时机把握和蕴含“不忘”之念的剑意加持。
一名匪徒挥刀砍向一名受伤倒地的趟子手,阿忧木剑后发先至,点在对方手腕上,匪徒惨嚎一声钢刀落地。又一名匪徒从侧后方偷袭一名镖师,阿忧剑身一摆,拍在其肋下,匪徒闷哼倒退。
他的加入,如同在胶着的战局中投入一颗石子,虽不能决定胜局,却有效地缓解了局部压力,救下了几名险象环生的镖师和伙计。
雷镖头与独眼匪首激战正酣,瞥见阿忧剑法精妙,心中惊讶,但此刻无暇多想,全力应对强敌。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匪徒虽然凶悍,但四海镖局毕竟实力不弱,加上阿忧的意外助力,逐渐稳住阵脚。那独眼匪首见久攻不下,己方伤亡渐增,怒吼一声:“风紧!扯呼!”
匪徒们闻讯,呼啸一声,如同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丘陵山林之中。
雷镖头没有下令追击,清点损失。镖师伤了七八个,所幸无人死亡。货物也保住了。他走到阿忧面前,抱拳郑重一礼:“小兄弟,好身手!雷某眼拙,先前怠慢了。多谢援手!”
阿忧还礼:“镖头客气,同舟共济,分内之事。”他重新将木剑用布裹好。
雷镖头看着那柄木剑,眼中异色一闪,却没多问,只是态度愈发亲切。经此一役,阿忧和陆小七在镖队中的地位明显不同,雷镖头甚至邀请阿忧同行时到车中叙话,交流武学心得。
七日后,镖队平安抵达潼关城。阿忧和陆小七辞别雷镖头,继续南下。
又经过十余日的跋涉,穿越数郡之地,地势逐渐升高,空气愈发清新。远处,一道巍峨连绵、如同青色巨龙横卧天地之间的山脉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青云山脉,到了。
山脚下,一座依山而建、古意盎然的小镇映入眼帘。镇口牌坊上,三个古朴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寻道镇。
镇上行人不少,大多气度不凡,或锦衣华服,或朴素出尘,许多年轻人脸上带着憧憬与志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流云集的、含蓄而紧张的气息。
阿忧和陆小七站在镇口,望着那座笼罩在淡淡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巍峨山门,心中涌起难言的激动。
无忧书院,就在那青云深处。
一路风雨,终到山前。
然而,当他们踏入寻道镇,准备按照周先生所言,前往书院接引处报到时,却发现镇上的气氛有些微妙。许多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目光不时瞥向山顶方向。
“听说了吗?这次‘问道关’考核改了规矩!”
“好像是白教习亲自定的新规,难度增加了不止一筹!”
“还有,书院里好像出了点事,有长老闭关时走火入魔,伤了好几个弟子”
“嘘!慎言!不过这次开山门,恐怕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