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日,阿忧没有再去碎玉涧。
他将自己关在静室中,木剑横于膝上,心神完全沉入剑中那本虚幻的《寂灭剑典》。
正如白师所言,他现在只能看到“形”。
那四式剑招——画天、春雷、寂灭、开天——的轨迹深深烙印在他脑海中。每一个圆弧的弧度,每一次点刺的角度,每一道下压的沉重,每一次上挑的决绝,都清晰无比。
但当他试图照搬这些轨迹来练剑时,却发现处处滞涩。
明明只是最简单的动作,但在《寂灭剑典》的“形”中,却蕴含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道与理。强行模仿,不仅真气运行不畅,连身体都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动弹不得。
“修为不够……”阿忧睁开眼睛,额头已渗出细汗。
他想起那个白头少年院长的话——“记住形就够了。神,等你走到那一步,自然会懂。”
果然,现在的他,连模仿“形”都做不到。
但阿忧没有气馁。
他起身,推开静室的门,走到听涛小筑后的空地上。
既然无法直接修炼剑典,那就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
他握住木剑,开始演练这几日在碎玉涧中领悟的剑法。
剑招依旧是《听涛剑诀》的九式基础,但剑意,却已悄然转变。
不再是单纯的“守护”,而是融入了“寂灭”的雏形。
当剑锋划过空气时,隐隐带起一丝极淡的灰芒——那是寂灭剑意外显的征兆。虽然微弱,却已有了终结韵味。
“第一式,听风。”
剑锋斜撩,轨迹轻盈。但阿忧在出剑的瞬间,脑海中闪过“画天”中那个浑圆的轨迹。于是他手腕微转,剑锋在身前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
“嗤——”
一道无形的气墙在身前凝聚,虽然只持续了一瞬便消散,却成功将扑面的山风完全挡开。
阿忧眼睛一亮。
他找到了方法——不照搬剑典的“形”,而是借鉴其意境,融入自己的剑招!
“第二式,观澜。”
剑身平刺,如观潮起。这一式原本重在一个“稳”字,但阿忧想起了“春雷”那种极致的爆发。于是他真气凝于剑尖,在刺出的最后一刹那骤然加速!
“咻!”
剑尖破空,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虽然距离“春雷”那种洞穿星辰的境界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这一剑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三成不止!
“可行!”阿忧心中振奋。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完全沉浸在这种“借鉴融合”的修行中。
听涛剑诀的每一式,他都会尝试融入一丝剑典的意境:
“探海”一式,他融入“寂灭”中那种万物归零的沉重感,剑势变得愈发沉凝。
“揽月”一式,他融入“开天”中那种开辟新生的上扬之意,剑锋挑起的弧度多了几分决绝。
虽然每一次尝试都极为艰难,对心神的消耗巨大,但阿忧能感觉到——自己在进步。
不是真气量的增加,不是境界的提升,而是对“剑”本身的理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初生的寂灭剑意,开始逐渐稳固、凝实。
如果说之前在碎玉涧中领悟的寂灭剑意还是一团飘忽的雾,那么现在,这团雾已经开始凝结成水滴,有了清晰的“重量”和“质感”。
第二日傍晚,阿忧收剑。
他站在空地上,浑身已被汗水浸透,但眼中光芒明亮。
两日苦修,他将《听涛剑诀》九式全部融入了剑典意境,虽然每一式都只融入了一丝皮毛,但整套剑法的威力,至少提升了两成。
更重要的是,他对“寂灭剑意”的掌控更加自如了。
现在他可以在出剑时,自由选择是偏重“守护”还是偏重“寂灭”,或者两者兼具。虽然还远未达到圆融如意的境界,但至少不再是懵懂的状态。
“明日,就是定名试了。”阿忧望向主峰方向,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钟声。
悠长、浑厚,连响三声,传遍整个青云山。
“这是……召集钟声。”按照之前李夫子的交代,定名试前夜,所有记名弟子需在主峰广场集合,由负责此次考核的夫子宣布具体规则。
他收拾好木剑,换了身干净的学子青衣——这是通过初试后统一发放的,虽然不是正式外院弟子的服饰,但已与寻常布衣不同,袖口绣着青云纹,代表着“书院记名”的身份。
走出听涛小筑时,白师站在竹室门口。
“白师。”阿忧行礼。
白师打量了他一番,微微颔首:“这两日,有进益。记住,明日论剑,不必藏拙,也不必逞强。展露你应有的水准即可。”
“是。”
“还有,”白师顿了顿,“若遇柳随风,不必退让,但也不必被激。他之剑法,重在锋芒毕露,你之剑意,重在沉稳内敛。以己之长,攻彼之短。”
阿忧认真记下:“弟子明白。”
“去吧。”
阿忧再次行礼,转身下山。
……
主峰广场上,十八名记名弟子已齐聚。
月色下,青石铺就的广场宽阔平整,中央有一个三丈见方的石台,四周刻着复杂的阵纹——这便是“论剑坪”。
众人三三两两站着,气氛微妙。
柳随风被五六人簇拥在中间,他今日换了一身银色劲装,腰佩长剑,剑鞘镶嵌宝石,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他正与身旁几人低声谈笑,目光不时扫过其他人,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傲气。
石砚独自站在角落,抱剑而立,闭目养神。他依旧穿着那身朴素的粗布衣,与周围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种沉稳如山的气度。
岳红缨则与两名同样使枪的少女站在一起,她们似乎早就相识,正兴奋地讨论着明日可能遇到的对手。
陆小七也在人群中,他看到阿忧出现,立刻挥手:“阿忧!这边!”
阿忧走过去。
“你可算来了!”陆小七压低声音,“我刚打听到,这次定名试的规则,好像跟往年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往年是抽签淘汰,胜者晋级。但今年据说改成积分制了,具体还不清楚。”陆小七说着,瞥了眼柳随风那边,“不过柳随风那家伙,已经放话说五个名额他必占一个,还要争头名。”
阿忧点点头,并不意外。
正说话间,广场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一行人走来,为首的是李夫子和一名面容冷峻、身着黑袍的中年夫子。黑袍夫子身形瘦削,眼神如鹰,腰间挂着一块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刑”字。
“是章夫子,刑院主事。”有认识的学子低声道,“他负责书院纪律和刑罚,向来以严苛着称。”
章夫子走到论剑坪前,目光扫过全场。
那目光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明日辰时,定名试正式开始。”章夫子的声音干涩,没有任何废话,“规则如下,我只说一次。”
他抬手一挥,一道光幕在身前展开,上面浮现出金色文字。
一、比试形式:自由挑战积分制。
二、规则细则:
1 每人至少需进行三场比试,不足三场者,直接淘汰。
2 自由挑战,但同一人不可连续被挑战两次。
3 胜者积一分,负者零分,平局各积半分。
4 比试中,不得故意致人伤残,不得使用禁术、毒物,违者废除修为,逐出书院。
5 论剑坪有守护阵法,生死关头会自动激发护持,但重伤难免,各自掂量。
三、评定标准:
最终取积分前五名,授予外院弟子正式身份。
若积分相同,则参考:
胜场质量(对手实力强弱)
临场心性、应变能力
前期考核综合表现
规则公布,众人神色各异。
自由挑战积分制,这意味着策略很重要——既要保证自己的胜率,又要选择合适的对手,既要拿到足够积分,又要避免消耗过大。
而且“至少三场”的底线,意味着每个人都无法完全避战。
“有意思。”柳随风笑了,他看向阿忧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算计。
石砚依旧闭目,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岳红缨握紧枪杆,眼中战意燃烧。
阿忧则在心中快速盘算。
他的目标是进入前五,所以至少要赢三场,才能保证基本分。但如果想稳妥,最好能赢四场甚至更多。
以他现在的实力,对上柳随风这种先天三重,胜算很低。对上石砚、岳红缨等先天二重巅峰,胜负也难料。所以,他必须选择实力相对较弱,或者被自己克制的对手。
“规则已明。”章夫子收起光幕,“今夜好生休整,明日辰时,准时到此。迟到者,视为弃权。”
说完,他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李夫子则温和一些,补充道:“诸位,定名试虽是竞争,亦是修行。望诸位明日能展露所学,无论结果如何,这段经历都会是你们修行路上宝贵的财富。”
“好了,都散了吧。”
众人行礼散去。
阿忧和陆小七一起往回走。
“阿忧,你打算挑战谁?”陆小七问。
“还没想好。”阿忧实话实说,“明日先看看情况。”
“你要小心柳随风。”陆小七低声道,“我听说,他已经拉拢了好几个人,可能会在比试中针对你。”
阿忧点点头:“我会注意。”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陆小七回工院安排的临时住处,阿忧则回听涛小筑。
夜已深,山风微凉。
阿忧走在山道上,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日的种种可能。
自己修为最低,是最容易被针对的“软柿子”。
“明日,便让我看看,这青云山上,能容得下我独孤无忧几分锋芒。”
少年握紧剑柄,眼中锐气如出鞘之剑。
月光洒在他尚显单薄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仿佛已有了剑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