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望向听涛小筑后方的山崖高处。
那里,月光最盛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一个穿着朴素灰衣的白头少年,正随意坐在崖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背对着他,仰头饮酒。
山风呼啸,吹动少年雪白的长发。月光洒在他身上,竟有种不真实的朦胧感。
阿忧心中微动。
此人何时出现的?他竟毫无察觉!而且,这里是白师的听涛小筑范围,寻常人绝不可能靠近。
“莫非是书院哪位前辈?”阿忧迟疑片刻,还是决定上前。
他运起身法,几个纵跃来到崖下,再攀着岩石上去。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这几日寒涧锤炼,让他的身法扎实了不少。
当他爬上崖顶时,那白头少年正好放下酒壶,转头看了过来。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眉眼清秀,眼神却深邃得不像少年人。他看着阿忧,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三千剑练完了?”
声音清朗,带着些许慵懒。
阿忧心中一惊——此人果然一直看着!
“晚辈独孤无忧,见过前辈。”他恭敬行礼。
“前辈?”白头少年笑了,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我看起来很老吗?”
“……”阿忧一时语塞。
“罢了。”少年摆摆手,“既然上来了,陪我一杯?”
说着,他不知从何处又掏出一个粗糙的陶碗,倒了半碗酒,递给阿忧。
酒液清澈,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香气清冽,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老韵味。
阿忧犹豫一瞬,还是接了过来:“多谢前辈。”
“别前辈后辈的,听着烦。”少年自己又灌了一大口,“叫我……嗯,算了,你就当我是个路过的酒鬼吧。”
阿忧双手捧碗,仰头饮下。
酒入喉,初时清冽,随即化作一股热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原本因寒涧浸泡和疲惫带来的寒意,竟一扫而空。更奇异的是,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前所未有地清明、通透。
但下一秒,视线开始模糊。
月光、山崖、少年的身影,都开始重叠、旋转。
“这酒……”阿忧晃了晃头。
“醉月酿,我自己瞎捣鼓的。”少年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第一次喝,是会有点晕。”
阿忧努力想保持清醒,但眼皮越来越重。
恍惚间,他看到那白头少年站了起来,走到崖边空地处。
少年手中无剑。
他只是随手折了一根枯枝。
然后,他开始“舞剑”。
不,那不能算舞,更像是……随意地比划。
第一式,枯枝在身前画了一个圆。
很简单的圆,但阿忧却看到,那圆过处,月光、山风、甚至飘落的树叶,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荡开。仿佛那圆之内,便是绝对的“安全之地”。
画天。阿忧心中莫名浮现这个名字。
第二式,枯枝向前一点。
快!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阿忧只看到一道残影,然后远处的云层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刺穿了一个小孔。
春雷。
第三式,枯枝缓缓下压。
一种难以形容的“终结”意味弥漫开来。阿忧感觉自己体内的“寂灭剑意”开始疯狂共鸣,想要破体而出。那不是毁灭,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归零”——让该结束的,彻底结束。
寂灭。
第四式,在“终结”的尽头,枯枝忽然向上一挑!
明明只是枯枝,却仿佛斩开了什么无形壁垒。一股新生、开辟、万物竞发的意境,从那“斩开”处蓬勃而出!
开天。
四式“演”完,白头少年随手扔掉枯枝,回头看了阿忧一眼。
那一眼,阿忧竟有种错觉——仿佛看到了无尽星海在少年眼中生灭,看到了万古岁月流淌而过。
“记住了吗?”少年问。
阿忧张了张嘴,想说“记住了”,但他发现自己只能记住那四式的“形”——画圆的轨迹,点刺的角度,下压的沉重,上挑的决绝。
至于其中的“神”,他一点也看不懂。
那是远超他当前境界的东西。
少年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记住形就够了。神,等你走到那一步,自然会懂。”
话音落下,少年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前辈……”阿忧努力想看清。
“我不是前辈。”少年最后的声音随风飘来,“只是个……比你走得更远一点的同行者罢了。”
“这本书,送你了。”
少年彻底消失的瞬间,一点灰光从他消失处飞出,落入阿忧手中的木剑“追忆”中。
木剑微微一震,剑身深处,似乎多了一本虚幻的“书册”烙印。
阿忧感觉脑袋一沉,彻底醉倒过去。
“记住那句话,向前看,别回头”
……
再醒来时,天已微亮。
阿忧发现自己躺在崖顶,身上盖着一件粗糙的灰布斗篷。酒劲已退,唯有口中还残留着清冽的酒香。
他坐起身,发现木剑“追忆”就放在身旁。
握起剑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剑中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封印,而是一套完整的“剑道传承”的烙印。
“《寂灭剑典》……”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虽然无法立刻阅读、理解,但他知道,剑中烙印的,就是昨夜那四式剑招,以及与之配套的完整修行法门。
“那人是谁?”阿忧心中震撼。
能随手给出如此传承,能在他毫无察觉间来去,能让他在饮下一碗酒后看到那般超凡的剑式……
“莫非是……院长?”阿忧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但院长不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人吗?怎么会是个白头少年?
阿忧摇摇头,不再多想。无论如何,这是一场机缘。
他将灰布斗篷叠好,郑重收进怀里——这或许是那位神秘少年留下的唯一实物了。
下山,回到听涛小筑。
白师已经在竹室中等他。
“三千剑成了?”她问。
“成了。”阿忧答道。
白师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你昨夜,见到了谁?”
阿忧如实相告,描述了白头少年的样貌、饮酒、演剑,以及最后化作灰光没入剑中的书册。
白师沉默良久。
“白头少年……饮酒……”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一丝困惑,“应该是院长没错。只是,他竟会以这般形象现身……”
“院长?”阿忧虽然有所猜测,但得到确认还是心中一震。
“院长行事,向来莫测。”白师摇头,“不过,他既赠你传承,便代表认可你入书院的资格。这是好事。”
她看向阿忧手中的木剑:“你说,那传承名为《寂灭剑典》?”
“是。”
“我未曾听说过。”白师坦然道,“院长所修为何,无人知晓。他能演剑给你看,却连我也看不透那些招式。”
她顿了顿,看向阿忧:“但你记住——传承是机缘,也是责任。你能得院长亲自赐予,便是与书院结下深缘。接下来的路,更要一步一个脚印。”
“是!”阿忧挺直背脊,眼中光芒坚定,“弟子定不负院长与白师期望!”
“定名试在即,你还有两日时间。”白师道,“去将你从院长那里看到的‘形’,融入你的剑招中。不必追求威力,先求‘像’。”
“是!”
阿忧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白师忽然叫住他:
“独孤无忧。”
他回头。
白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和:“院长曾说过一句话——‘向前看,别回头’。你既已踏入此门,过往种种,便不必再纠结。这一世,你只是独孤无忧,一个想要变强、想要守护的少年。”
阿忧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弟子明白!”
走出竹室,朝阳初升。
阿忧站在崖边,看着远处群山在晨光中苏醒。
他握紧木剑。
是啊,他是独孤无忧。
他是青牛镇的阿忧,是赵叔捡回来的孩子,是周先生的学生。
这一世,他要成为最强的剑者,要守护所有珍视之人。
前世如何,归零之子又如何?
向前看,别回头。
少年眼中,锐气如剑。
两日后,定名试。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
青牛镇来的铁匠学徒,也能剑挑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