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碎玉涧。
天光未亮,涧水轰鸣。
阿忧赶到时,白露已立于瀑下水潭中央,白衣如雪,踏水不沉。
“今日第一课。”她声音清冷,隔着瀑布水声依旧清晰入耳,“‘静’。”
阿忧立于岸边:“请师姐指点。”
白露未答,只是抬手一指。
指尖迸发一道冰蓝剑气,细如发丝,却快如闪电,直射阿忧面门!
阿忧本能拔剑格挡。
铛!
木剑与剑气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一股冰寒刺骨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阿忧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整条右臂都覆上一层薄霜。
“我让你动了吗?”白露淡淡道。
阿忧一怔。
“我说的是‘静’。”白露踏水而来,步步生莲,“无论面对何种攻击,心要静,气要静,剑也要静。你刚才那一挡,心已乱,气已浮,剑已躁——所以才会被寒气侵入。”
她走到阿忧面前三尺处停下:“再来。”
这一次,她屈指轻弹。
三颗水珠自潭中飞起,化作冰锥,分袭阿忧眉心、咽喉、心口三处要害。
阿忧深吸一口气,默诵《听涛养剑诀》,强压下拔剑的本能,只是静静站着。
冰锥在距离他皮肤寸许处骤然停住,悬停空中。
“很好。”白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记住这种感觉——不是不防,而是‘以静制动’。你的寂灭剑意太过霸道,出鞘必见生死。但真正的杀招,往往藏在平静之下。”
她挥手散去冰锥:“接下来三个月,你每天卯时来此。我不教你剑招,只陪你‘静坐’——什么时候能在我的剑气临身时,心跳不乱,气息不浮,什么时候这一课才算过。”
阿忧重重点头。
从这天起,碎玉涧的清晨,总能看到两道身影。
一道白衣如雪,立于瀑下,指弹剑气,如雨倾盆。
一道青衫持剑,静立潭边,闭目凝神,不动如山。
起初,阿忧每次都被剑气逼得狼狈不堪,不是被冰霜覆体,就是被水箭划伤衣衫。但他渐渐发现,当心神真正沉静下来时,那些看似凌厉的攻击,轨迹反而变得清晰可辨。
第七日,他已能在十道剑气中,静立不避。
第十五日,三十道剑气临身,呼吸不乱。
一个月后,白露全力施为,百道剑气如暴雨倾盆,阿忧依旧静立,连衣角都未被划破。
“可以了。”白露收手,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一课,你过了。”
阿忧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静”不是不动,而是“随时可动”。就像拉满的弓弦,看似静止,却蕴藏雷霆。
巳时,演武场。
石砚早已等候在此。他今日未背重剑,只是赤手空拳站着,气息沉稳如岳。
“石师兄。”
“院长让我陪你练根基对撞。”石砚言简意赅,“你的寂灭剑意虽强,但肉身与真气根基,仍是短板。若遇到专修体魄的对手,近身缠斗会吃亏。”
他一步踏前,地面微震:“来,接我一拳。”
没有花哨,就是简简单单一拳直击。
但这一拳出,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拳风刮得人脸生疼。
阿忧不敢怠慢,木剑横挡。
拳剑相交。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阿忧连退七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而石砚只是身形晃了晃。
“力量分散了。”石砚收拳,“你刚才那一挡,用了七分力在剑上,三分力在卸力。但面对纯粹的力量碾压,卸力无用——要么硬碰硬,要么完全避开。”
他再次出拳:“再来。”
这一拳,更重,更快。
阿忧咬牙,不再卸力,而是将全部真气灌注木剑,以剑作盾,硬接!
轰!
这一次,他只退了三步,但整条手臂骨骼作响,五脏六腑都震得翻腾。
“好!”石砚眼中精光一闪,“这才对!根基对撞,拼的就是谁更硬,谁更韧!你虽然修为不如我,但剑意特殊,真气质量极高——若能完全发挥,足以弥补境界差距。”
从这天起,演武场上每天传出震天巨响。
石砚的拳越来越重,从单纯的力道碾压,到后来融入厚土剑意,每一拳都如山岳倾覆。
阿忧也从最初的勉强招架,到渐渐能稳住身形,再到后来——一个月后,他已能在对撞中不退半步!
“差不多了。”石砚收拳,看着浑身淤青却挺直站立的阿忧,难得露出笑容,“你的根基,已经扎实到先天三重的水准。剩下的,就是实战磨砺了。”
他拍了拍阿忧肩膀:“下午陆小七那关,小心些。那小子阴招多。”
未时,机关谷。
这是工院专门用来测试机关陷阱的山谷,地形复杂,林木丛生。
阿忧刚踏入谷口,就听见陆小七的怪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小师弟,准备好了吗?师兄我可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
话音未落,脚下地面突然塌陷!
阿忧早有防备,纵身跃起。但空中忽然张开一张大网,网绳上挂满倒刺,闪烁着诡异的绿光——显然淬了毒。
木剑一划,寂灭剑意吞吐,将大网撕开缺口。阿忧身形一闪,从缺口中钻出。
刚落地,两侧树丛中射出数十支弩箭,箭头发黑,带着腥气。
“没完没了!”阿忧剑舞成圆,将弩箭尽数击落。
但陆小七的机关岂会这么简单?
被击落的弩箭落地瞬间,忽然爆炸!不是火焰,而是浓密的烟雾,瞬间笼罩方圆十丈。
烟雾有毒!
阿忧屏息急退,但烟雾中忽然伸出数条藤蔓,如活物般缠向他的四肢。藤蔓上生满倒刺,刺尖幽蓝。
“木系机关?”阿忧一惊,剑光连闪,斩断藤蔓。
可斩断的藤蔓落地后,竟迅速生根,长出新的枝条,反而越来越多!
“嘿嘿,这叫‘生生不息藤’,砍得越多长得越快!”陆小七的声音飘忽不定,“小师弟,想想办法呀!”
阿忧闭目,心神沉静。
既然砍不断……那就“灭”。
他不再挥剑斩藤,而是将寂灭剑意凝聚于剑尖,轻轻点在最近的一根藤蔓上。
灰芒一闪。
那根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灰败,最终化作飞灰。而枯萎的迹象如瘟疫般蔓延,所有与之相连的藤蔓都迅速衰亡,几个呼吸间,满谷藤蔓尽数枯死。
烟雾散去,陆小七从一棵树后探出头,目瞪口呆:“这、这就破了?我这‘生生不息藤’可是能困住先天五重的!”
阿忧收剑,擦了擦额角冷汗:“陆师兄,还有吗?”
陆小七挠头:“有是有……但那些机关造价太高,用一次心疼半年。算了算了,今天到此为止!”
他跳下树,凑近阿忧,小声道:“不过,你这剑意也太霸道了。以后对敌,尽量别在人前用——刚才那一手,要是被懂行的看见,立马就能猜出你的底细。”
阿忧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陆小七拍拍他肩膀,“走,我请你吃烧鸡,补补体力。下午白先生那关……啧,自求多福吧。”
酉时,听涛小筑。
白先生坐在竹屋前的石凳上,正在沏茶。茶香袅袅,与夕阳余晖相映,一派闲适景象。
“白师。”阿忧行礼。
“坐。”白先生推过一杯茶,“这三个月,感觉如何?”
阿忧坐下,接过茶杯:“受益匪浅。四师姐教我‘静’,石师兄夯实根基,陆师兄磨砺应变。只是……”
“只是觉得,还差些什么?”白先生微笑。
“是。”阿忧坦言,“这些训练都很好,但总觉得……不够‘狠’。”
“因为你的对手,不会像我们这样留手。”白先生抿了口茶,“所以今天,我来教你‘藏’的最后一步——如何藏住杀意,直到剑出鞘的瞬间。”
她放下茶杯,起身:“跟我来。”
两人来到碎玉涧下游一处僻静水湾。
“拔剑。”白先生道。
阿忧拔剑。
“用你最擅长的剑招,攻我。”
阿忧犹豫:“白师,我的剑意……”
“无妨。”白先生负手而立,“全力出手。”
阿忧不再迟疑,木剑一振,寂灭剑意吞吐,一式“春雷”直刺白先生胸口!
这一剑,他已练过千百遍,快、准、狠,剑出如惊雷炸响!
但剑至中途,白先生只是轻轻抬手,食指与中指一夹。
铮——
木剑被稳稳夹住,剑上灰芒如冰雪消融,寂灭剑意竟被生生“按”了回去!
阿忧骇然。
“感觉到了吗?”白先生松开手指,“你的剑意,太‘显’了。出剑之前,杀气已泄。真正的高手,能在你剑意初显的刹那,就判断出你的攻击轨迹、力道强弱、甚至后续变化——然后,像这样。”
她并指如剑,在阿忧手腕轻轻一点。
阿忧只觉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传来,木剑脱手,落入白先生掌中。
“你的寂灭剑意,需要藏得更深。”白先生将剑递还,“从现在起,每天酉时来此练剑。不是练招,而是练‘藏’——把杀意藏进骨头里,藏进呼吸里,藏进每一次心跳里。什么时候你能一剑刺出,剑到眼前我才察觉,什么时候算成。”
阿忧接过剑,重重点头。
从这天起,听涛小筑的黄昏,又多了道练剑的身影。
起初,阿忧每一剑都带着明显的寂灭气息,灰芒吞吐,隔着十丈都能感应到那股死寂。
但渐渐的,剑上的灰芒越来越淡。
十日后,只剩一层若有若无的灰晕。
一月后,灰晕消失,木剑看起来就像一柄普通的木剑。
两月后,连剑风都不带丝毫杀气。
直到三个月期满的最后一天傍晚。
阿忧站在水湾边,闭目凝神许久,忽然睁眼,一剑刺出。
这一剑,平平无奇。
没有剑光,没有剑风,甚至连破空声都微弱如蚊蚋。
但三丈外的白先生,瞳孔骤然收缩!
她身形急退,同时并指连点,七道剑气交织成网,才将这一剑拦下。
剑尖停在白先生咽喉前三寸,静止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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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忧收剑,躬身:“白师,弟子成了吗?”
白先生看着咽喉前三寸处——那里,空气被剑意侵蚀,出现了一道细微的黑色裂痕,久久不散。
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成了。”
三个月,转瞬即逝。
这日清晨,观星崖。
院长难得没喝酒,背对云海,负手而立。
阿忧、白露、石砚、陆小七、白先生五人立于身后。
“三个月了。”院长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阿忧,“让为师看看,你这三个月,长了多少本事。”
他随手折下一段枯枝:“用你全部本事,攻我。”
阿忧深吸一口气,拔剑。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蓄势——剑出如呼吸般自然,如流水般顺畅。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甚至没有杀意。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但这一刺出的瞬间,观星崖上忽然风止云滞,连远处的鸟鸣都消失了。
院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枯枝轻点。
叮。
枯枝与木剑相触。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清脆如玉石相击的轻鸣。
然后,院长手中的枯枝,从相触点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灰。
院长看着手中仅剩的半截枯枝,又看向阿忧,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藏锋于鞘,寂灭于心’。”
他丢掉枯枝,拍了拍阿忧的肩膀:“这三个月,你没白熬。现在的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阿忧收剑,心中却无多少欢喜,反而更加沉重。
这三个月的苦练,只是因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院长望向北方天空,那里阴云密布。
“准备准备吧。”他轻声道,“三天后,你们四个陪小五去一趟北境。”
“北境?”白露皱眉,“师父,北方正在打仗……”
“正是要打仗,才要去。”院长眼中闪过冷光,“天陨派和蛮族勾结,影楼在背后推波助澜,有些人都开始忘了书院的存在了。”
他看向阿忧:“你不是一直想救赵瘸子和周先生吗?北境有一种‘龙涎香’,配合冰魄雪莲,可解五毒腐心掌的余毒。但龙涎香只有北漠天狼王庭的圣地方有。”
阿忧心头一震。
“当然,此行凶险。”院长淡淡道,“你们可能会遇到蛮族大军,遇到天陨派高手,甚至……遇到影楼的伏杀。怕吗?”
五人齐声:“不怕!”
“那就去吧。”院长转身,望向云海,“记住,此去不为杀人,不为夺宝,只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让这天下知道,书院的人,不是谁都能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