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声音愈发清晰。
是两个人,一老一少。
老的嗓音沙哑:“……东西都备齐了?今夜子时前必须运出去。”
年轻的语气恭敬:“回长老,三十六箱药材已装箱,龙涎香单独封装在寒玉盒里,由三名护法亲自看守。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圣女那边……她今日带回来几个外人,其中有个少年,气息古怪。属下担心……”
“担心什么?”老的声音冷了几分,“一个先天境的小辈,翻不起浪。倒是你,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影楼那边怎么说?”
影楼。
阿忧和圣女对视一眼,在黑暗中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一紧。
年轻的顿了顿,压低声音:“影楼的月使说,三殿下已经等不及了。北方蛮族那边,天陨派的星使大人亲自坐镇,只等这批药材和龙涎香一到,就……”
“就什么?”
“就开启‘血灵阵’,把整个圣城炼成……炼成一枚大药。”
空气骤然一冷。
不是密道里的温度变了,是阿忧握剑的手微微用力,剑鞘与剑身摩擦,发出极轻微的“噌”声。
就这一声。
密道前方,声音戛然而止。
阿忧心头一沉,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无限放大。他立刻屏住呼吸,寂灭剑意悄然收敛,连心跳都压到最缓。
这是听涛小筑三年苦修的成果。院长说,真正的藏锋,不是把剑藏起来,是把整个人都藏进天地里,让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一根枯木。
这一刻,阿忧就是枯木。
身旁的圣女同样收敛气息。她修为更高,敛息之术也更精妙,连体温都降了下来。
阿忧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肩头伤口传来的阵阵隐痛。尸毒虽然被清心散压制,但还在往经脉深处钻,像无数细针在肉里搅动。
他咬牙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息,或许是半柱香。
前方终于再次响起声音。
“听错了?”年轻的说,“许是水声。”
老的沉默片刻,缓缓道:“小心无大错。你出去看看,密道入口那边……那几具‘水傀’若还在,就说明没人进来。若是不在了……”
声音冷了下来:“格杀勿论。”
“是!”
脚步声响起,朝着阿忧和圣女的方向走来。
一步,两步。
越来越近。
阿忧握剑的手指节泛白。他在心里飞快计算——对方至少是先天中期,自己现在真气只剩四成,肩伤中毒,硬拼胜算不大。而且一旦动手,必然惊动里面那个“长老”。
怎么办?
脚步声已到三丈外。
就在阿忧准备拔剑的瞬间,身旁的圣女忽然动了。
她左手一扬,几点微不可察的银芒射出,打在密道侧壁的某处。
咔嗒。
一声轻响,像是机关被触发。
紧接着,密道上方忽然落下几块碎石,砸在地上发出“哗啦”声响。
脚步声猛地停住。
“谁?!”年轻的声音带着警惕。
碎石继续落下,伴随着泥土簌簌声,像是这一段密道年久失修,自然塌方。
年轻的犹豫片刻,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但这次是往回走。
“长老,是塌方。”他说,“这段密道许久没人走,估计是刚才水潭那边的震动引起的。”
老的声音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阿忧松了口气,看向圣女。
黑暗中,圣女对他微微摇头,示意别动。
果然,片刻后,那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长老,属下还是去入口确认一下。影楼的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去吧。”老的说,“半个时辰内回来。子时一到,立刻起运。”
“是!”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着另一个方向,渐行渐远。
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阿忧才低声问:“前辈,刚才那是……”
“密道里的机关。”圣女声音极轻,“药神殿祖师修建这些密道时,留了不少后手。我小时候贪玩,偷偷进来过几次,记得几处机关的位置。”
她顿了顿:“那人去入口查看水傀,发现尸体后肯定会警觉。我们时间不多,得在他回来之前,弄清楚他们在做什么。”
阿忧点头。
两人继续前进,这一次更加小心。
又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隐隐有光亮透出。不是夜明珠那种冷光,而是烛火摇曳的昏黄光晕。
密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尽头是一扇虚掩的石门。门缝里透出光,也透出浓郁的药香。
阿忧侧身贴到门边,透过缝隙往里看。
是一间石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石室中央摆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药鼎,鼎下炭火正旺,鼎内药汁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一个身穿暗紫色长袍的老者站在鼎前,正用一柄玉勺缓缓搅动药汁。
老者背对着门,看不清面目,但身形佝偻,头发稀疏,浑身散发着一股阴冷气息——那是长期接触阴邪之物才会有的味道。
石室四壁摆满了木架,架子上放着大大小小的玉盒、瓷瓶。阿忧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个架子的最上层,放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寒玉盒。
盒盖上,刻着一条盘绕的龙纹。
龙涎香。
阿忧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就被药鼎旁的另一件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块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材质非金非木,令牌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图案——像是一只眼睛,又像是一扇门。
归零之印。
阿忧眉心深处,那个从未示人的印记忽然一热。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发烫,像是有火焰在皮肤下燃烧。同时,腰间木剑轻轻震颤起来,剑鞘与剑身摩擦,发出低低的嗡鸣。
“嗯?”
石室里的老者忽然回头。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窝深陷,瞳孔是诡异的灰白色。他的目光扫过石室,最后落在药鼎旁那块黑色令牌上。
令牌表面,正泛起一层微弱的幽光。
“共鸣?”老者喃喃自语,灰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附近有‘钥匙’?”
他放下玉勺,缓步走向石门。
阿忧全身肌肉绷紧,右手已按上剑柄。寂灭剑意在体内急速流转,随时准备爆发。
一步,两步。
老者走到门前,伸手——
却忽然停住。
他侧耳倾听片刻,灰白的瞳孔里闪过一抹厉色:“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话音未落,他枯瘦的右手猛地拍向石门!
轰!
石门炸裂!
碎石飞溅中,一道紫黑色的掌风呼啸而出,直扑阿忧面门!
这一掌来得太快太猛,掌风里还夹杂着刺鼻的药味——是毒!
阿忧想退,可身后是狭窄的密道,退无可退。
他只能拔剑。
木剑出鞘,剑身横挡。
铛!
掌风与木剑碰撞,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巨响。阿忧浑身剧震,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密道石壁上。
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
他强行咽下,抬头看向石门处。
烟尘散去,紫袍老者缓步走出。他目光落在阿忧手中的木剑上,灰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木剑……追忆?”老者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真的是你!归零之门的钥匙!”
阿忧擦掉嘴角血迹,缓缓站直身体。
肩头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浸透了衣襟。体内真气乱窜,刚才那一掌,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可他握剑的手很稳。
“大长老。”身后传来圣女冰冷的声音,“果然是你。”
紫袍老者——药神殿大长老,转头看向从另一侧现身的圣女,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琉璃丫头,你不该来的。”
“这句话该我说。”圣女上前一步,挡在阿忧身前,“勾结天陨派,毒害师父,私运神殿秘宝——大长老,你该当何罪?”
“罪?”大长老笑了,笑声嘶哑难听,“琉璃啊琉璃,你还是这么天真。这世道,哪有什么罪不罪的?只有成王败寇。”
他伸手指向阿忧:“交出木剑,我可以留你们全尸。”
“休想。”圣女手中已多了一根银色短杖,杖头镶嵌着一颗碧绿的宝石,“药神杖在此,历代祖师见证——叛徒伏诛!”
话音落,短杖亮起碧绿光华。
大长老脸色一沉:“你要动用‘药神咒’?就凭你这点修为,不怕被反噬而死?”
“那也要拉你垫背。”圣女眼神决绝。
石室里,气氛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