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中的黑影缓缓升起。
是三具浮尸
尸身被水泡得发白浮肿,面目已经模糊,只能从灰扑扑的道袍辨认出药神殿外门弟子的身份。他们静静浮在水面,随着涟漪轻轻晃动,在溶洞幽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圣女倒吸一口凉气,右手已摸向腰间针囊。
阿忧身形未动
他站在水潭边,目光扫过三具尸体,最后落在对岸石阶处,右手食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叩——这是院长教的小习惯,叩剑凝神。
“是巡守密道的外门弟子。”圣女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会死在这儿?”
阿忧没答话
他在看那些尸体的手。
三具尸体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臂向上伸展,五指张开,动作整齐得不像是溺水之人的挣扎。更怪的是,他们的指尖都微微偏向同一个方向。
石阶左侧的岩壁。
“水里不对劲。”阿忧低声道,“我绕过去看看,你在这儿接应。”
他说得平静,心里却已提起十二分警惕。这一路走来,从洞湖到鬼哭峡,天陨派的手段一次比一次阴毒。眼前这三具浮尸,绝不只是尸体那么简单。
圣女犹豫一瞬,点了点头,三枚银针已捏在指尖。
阿忧沿着水潭边缘缓缓挪步。脚下岩壁湿滑,长满青苔,稍不留神就会滑倒。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下一步,眼睛始终盯着水面。
《听涛养剑诀》在体内悄然运转。
一步,两步。
距离浮尸只剩两丈。
就在他右脚即将踏上一块凸起的岩石时,水面忽然荡开一圈异常的涟漪。
不是浮尸那边。
是水潭正中央,水下深处。
阿忧心头警兆骤生,想也不想就往后退——可已经晚了!
轰!
水花炸开!
一道黑影从潭底冲天而起,速度快得拉出一串残影!几乎同时,那三具浮尸齐齐睁眼——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四道身影,从四个方向扑向阿忧!
腥风扑面!
阿忧右手按上剑柄,体内真气瞬间奔涌。有那么一刹那,他想起了《寂灭剑典》的第一式“画天”——那一式若能展开,剑气画圆,护持周身,眼前这四具尸傀根本近不了身。
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压了下去。
不行
“画天”一式,以他现在的修为,最多只能用三次。一旦用出,体内真气就得耗去小半。这条密道才走了一小段,圣泉殿还在前面,大长老的人、护殿大阵、未知的埋伏……真气得省着用。
心念电转间,四具尸傀已扑至身前!
阿忧左脚后撤半步,身子微侧,避开了最先扑到的那具尸傀的利爪。同时右手一抖——木剑出鞘半尺,剑身横拍!
啪!
剑身拍在第二具尸傀的腕部,发出一声闷响。那尸傀动作一滞,阿忧趁机矮身,从两只利爪的缝隙间钻了过去。
可第三具、第四具已经封住了退路!
它们的动作僵硬,但配合默契,四具尸傀竟隐隐结成阵势,把阿忧围在了岩壁和水潭之间!
“小心尸毒!”圣女的声音传来,带着焦急。
阿忧不用提醒也闻到了——那股墨绿色的腥风里,带着腐肉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怪味,吸一口就头晕目眩。他屏住呼吸,木剑终于完全出鞘。
没有剑光。
木剑就是木剑,灰扑扑的,剑身还有些粗糙。可当阿忧握紧剑柄的瞬间,四具尸傀的动作同时一顿。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扫过了这片空间。
阿忧没管这个
他目光锁定了最先扑来的那具尸傀——也是四具里气息最强的一具。就是它从潭底冲出来的。
不能缠斗。
阿忧脚下发力,不退反进,朝着那具尸傀冲去!
尸傀双爪探出,直抓他面门。阿忧身子一矮,木剑从下往上斜撩——剑锋划过尸傀小腹,带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没破防。
这些尸傀的身躯经过炼制,坚硬如铁!
尸傀狞笑——如果那张浮肿的脸还能做出表情的话。它双爪改抓为拍,狠狠拍向阿忧头顶!
可阿忧这一剑本来就是虚招。
剑锋划过的瞬间,他左手已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符——陆小七之前塞给他的“惊雷符”,说是工院淘汰的次品,威力不大,但胜在便宜。
啪!
黄符拍在尸傀胸口。
嗤啦——
电光炸开!
尸傀浑身一颤,动作僵住半息。就这半息,阿忧木剑已回,剑尖点向尸傀眉心。
这一次,剑尖上附了一丝灰蒙蒙的气息。
剑尖触及尸傀眉心的瞬间,那两团幽绿色鬼火猛地一颤,随即黯淡下去。尸傀轰然倒地,再也不动了。
另外三具尸傀见状,竟同时发出一声嘶吼,攻势更猛!
阿忧脸色微白。
刚才那一剑,看似简单,实则已动用了寂灭剑意的本源。消耗虽然远不如完整的剑式,但对现在的他来说,仍然是不小的负担。
不能再用第二次。
他脚步连错,在狭窄的空间里腾挪闪避。木剑或拍或点,专攻尸傀关节、眼窝这些相对脆弱的地方。可这些尸傀不知疼痛,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
这样下去不行。
阿忧瞥了一眼水潭对岸的圣女。
得破局。
阿忧心一横,忽然不再闪避,硬生生用左肩挨了一爪!
刺啦——
衣襟撕裂,肩头留下三道血痕。尸毒顺着伤口往里钻,火辣辣地疼。
可阿忧也借这一爪之力,身形暴退,直接退到了水潭边沿!
三具尸傀紧追不舍。
阿忧背对水潭,再无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木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最先追来的那具尸傀。
体内真气开始以一种独特的轨迹运转——不是“画天”,也不是“春雷”,而是《寂灭剑典》里记载的一种基础运剑法门。院长说过,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真正的剑修,要学会在绝境里自己找出路。
这一剑,没有名目。
只是阿忧把这三年来在听涛小筑的苦修、在卧龙谷的搏杀、在鬼哭峡的绝境中领悟到的一切,都融了进去。
木剑刺出。
平平无奇的一刺。
可剑尖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连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第一具尸傀撞上剑尖,动作僵住。
第二具、第三具紧随其后,三具尸傀像是串糖葫芦般,被这一剑贯穿!
三具尸傀同时倒地,溅起水花。
阿忧拄着木剑,大口喘气,额头冷汗涔涔,握剑的手抖得厉害。
这一剑,又耗去了近三成真气。
“你没事吧?”圣女从对岸绕过来,看到阿忧肩头的伤,脸色一变,“尸毒入体了!”
她不由分说,三枚银针已扎在阿忧肩头穴位。银针颤动,一缕缕黑气从伤口渗出。
“忍一忍”圣女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撒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发出“滋滋”的声响。阿忧闷哼一声,牙关紧咬。
“这是‘清心散’,能克制寻常尸毒。”圣女快速处理着伤口,“但你这伤不轻,得尽快找到龙涎香,用龙涎香的药力彻底拔毒才行。”
阿忧点点头,没说话。
他在调息。
《听涛养剑诀》缓缓运转,一丝丝天地灵气被吸入体内,填补着空虚的经脉。可这溶洞里的灵气稀薄得可怜,恢复速度慢得让人心焦。
“这些尸傀……”圣女处理完伤口,看向地上的尸体,眉头紧皱,“是影楼的手法。看来大长老不仅和天陨派勾结,连影楼也掺和进来了。”
阿忧缓过一口气,问道:“刚才它们手指的方向——石阶左边岩壁,有什么?”
圣女一怔,随即走到岩壁前,伸手摸索。
片刻后,她手指按在一块微微凸起的岩石上。
咔嚓。
岩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里黑漆漆的,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药香?
“这是……”圣女眼睛一亮,“这是直通圣泉殿药库的密道!祖师留下的记载里有提到,但路径早已失传,没想到入口在这儿!”
阿忧走过去,看向缝隙深处。
黑暗中,隐约能看到石阶向上延伸。
“这条密道,比我们原计划的更近。”圣女低声道,“但既然影楼的人在这儿布置了尸傀,里面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阿忧握紧木剑。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缝隙。岩壁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溶洞里的尸体和水潭彻底隔绝在外。
密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圣女取出一颗夜明珠,勉强照亮前方三尺。
石阶湿滑,长满青苔。
两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前方忽然传来轻微的水声。
阿忧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水声里,还夹杂着别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不止一个人。
圣女脸色一变,用口型无声地说:“前面有人。”
阿忧点点头,示意她熄掉夜明珠。
光灭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有那微弱的水声和低语,从前方幽幽传来,像鬼魂的絮语。
阿忧屏住呼吸,木剑悄然出鞘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