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空气凝滞。
洞口那几块灵石散发的微光在石壁上投出摇曳的影子,阵法隔绝了大部分气息,却隔不断外面渐近的脚步声。
沙,沙,沙。
踩在积雪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山林里,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紧。
阿忧握紧木剑,肩头伤口传来刺痛。清脉丹的药力正在消退,尸毒又开始往心脉钻,那股麻痒感比之前更甚。他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圣女靠在石壁另一侧,手中捏着三枚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光泽——是淬了剧毒。她呼吸很轻,眼睛盯着洞口方向,琉璃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剑痴站在洞口内侧,背对两人。
他右手按在刀柄上,五指收拢,骨节分明。那柄缠着褪色红绳的狭长刀静静悬在腰间,刀鞘贴着黑衣,像一道沉眠的阴影。
洞外的脚步声停了。
停在十丈外。
透过阵法光幕,能看见两道人影在雪地里的轮廓。都是灰白衣袍,腰间挂着天陨派的令牌。其中一人手里提着盏灯笼,灯笼里燃着幽绿火焰,照亮两人下半张脸——嘴唇紫黑,嘴角咧着怪异的弧度。
“这边搜过了?”提灯笼那人开口,声音干涩。
“搜过了,没痕迹。”另一人回答,“那小子中了尸毒,按理说跑不远。会不会已经……”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鬼面长老亲自下的令。”
两人沉默片刻。
提灯笼那人举起灯笼,幽绿火光扫过山洞洞口所在的山壁。火光掠过那些藤蔓和积雪,阵法光幕微微波动,但没有破裂。
“这山壁……”提灯笼那人眯起眼,“是不是太干净了?”
另一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确实。周围山壁都覆着积雪和枯藤,唯独洞口这片,虽然也有藤蔓遮掩,但积雪明显薄了许多,像是被人清理过。
“看看。”
两人朝山洞走来。
一步,两步。
距离洞口只剩五丈。
山洞内,阿忧呼吸一滞。
剑痴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微微颤抖。
圣女手中的银针,针尖抬起。
三丈。
提灯笼那人忽然停下,举起灯笼照向洞口藤蔓。幽绿火光透过藤蔓缝隙,照进山洞——
照在剑痴脸上。
四目相对。
提灯笼那人瞳孔骤缩,张嘴欲喊。
可声音还没出口,剑痴的刀已经出了。
刀光如雪,切开黑暗,切开藤蔓,切开灯笼里的幽绿火焰。
提灯笼那人僵在原地,脖颈处多了一道细线。细线迅速扩大,鲜血喷涌而出。他张着嘴,眼中满是惊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向后倒去。
灯笼落地,幽绿火焰“嗤”地熄灭。
另一人脸色大变,转身就逃,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骨哨,凑到嘴边——
刀光再起。
这一次,刀锋直接斩断了骨哨,也斩断了那人握哨的手。
惨叫声刚出口,刀尖已抵在他咽喉。
“别动。”剑痴声音冰冷。
那人浑身发抖,看着眼前这张苍白瘦削的脸,还有那双沉静如死水的眼睛,腿一软,跪在雪地里。
“你们来了多少人?”剑痴问。
“十……十二个。”那人哆嗦道,“鬼面长老亲自带队,还有……还有两个影楼的人。”
“影楼?”剑痴眼神一厉。
“是……是影楼的‘暗使’,修为都在先天巅峰……”那人语无伦次,“他们说要活捉那小子,取木剑……还说,还说木剑是‘钥匙’……”
剑痴刀尖往前送了半分,刺破皮肤:“钥匙?开什么的钥匙?”
“不……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那人哭丧着脸,“鬼面长老只说是开门用的,其他的……”
话音未落,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啸声凄厉,划破夜空。
跪地那人脸色瞬间惨白:“是……是鬼面长老的传讯哨……他发现这边出事了……”
剑痴收刀,反手一掌拍在那人后颈。那人闷哼一声,晕死过去。
“走。”剑痴转身进洞,“这里不能待了。”
阿忧撑着木剑起身,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圣女扶住他,三人迅速收拾东西。
刚踏出山洞,远处山林里已亮起数点火光,正朝这边快速移动。
“分头走。”剑痴果断道,“我引开他们,你们往西,圣城西郊有座废弃的山神庙,在那里汇合。”
“二师兄,你的伤——”阿忧急道。
“死不了。”剑痴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个油纸包,塞进阿忧手里,“里面有三张‘神行符’,是陆小七那小子改良过的,能撑半个时辰。贴着它跑,别回头。”
说完,他纵身一跃,朝东边山林掠去。
人在半空,手中狭长刀出鞘,刀光如匹练,斩断几棵枯树。枯树轰然倒塌,在雪地里溅起大片雪雾,也惊动了远处追兵。
“在那边!”
“追!”
火光转向,朝剑痴离去的方向追去。
阿忧咬牙,撕开一张神行符贴在小腿上。符纸燃起微光,一股热流涌入双腿,顿觉身轻如燕。
“走!”圣女低喝,搀着他朝西边疾行。
神行符加持下,两人速度奇快,在雪林中穿行如风。身后追兵的声音渐远,但阿忧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鬼面长老既然亲自带队,必然有追踪的手段。
果然,跑了约莫一刻钟,后方再次传来破空声。
不是脚步声,是……飞掠的声音。
阿忧回头一看,心头一沉。
三道身影,脚踏枯枝积雪,如鬼魅般追来。为首那人脸上戴着青铜鬼面,正是鬼面长老。他左右各有一人,都穿着黑色紧身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影楼的暗使。
“小老鼠,跑得还挺快。”鬼面长老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嘶哑的笑意,“可惜,到此为止了。”
他抬手,五指张开。
五道紫黑色气劲从指尖射出,如毒蛇般凌空扑来!
圣女反手掷出三枚银针。银针与气劲相撞,发出“叮叮”脆响,竟将气劲击偏少许。但还有两道,已到阿忧背后!
阿忧想也不想,木剑回身一斩。
剑锋划过气劲,发出“嗤嗤”腐蚀声。气劲溃散,可木剑剑身上,也留下了两道浅浅的黑痕。
“咦?”鬼面长老轻咦一声,“能挡下我的‘蚀骨劲’,这木剑果然有古怪。”
他眼中贪婪之色更盛:“小子,交出木剑,我留你全尸。”
阿忧不答,只是加快速度。
神行符的光芒开始黯淡,撑不了多久了。
前方出现岔路,一左一右。
圣女忽然道:“右边!”
两人转向右边岔路。
这条路更陡,向上延伸。跑了百丈,前方竟是断崖!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后有追兵,前无去路。
阿忧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尸毒又开始发作,眼前景物开始模糊。
圣女扶着他,看向崖下,咬牙道:“跳!”
“什么?”
“跳下去!”圣女语气决绝,“崖下有寒潭,死不了!”
身后破空声已近在咫尺。
鬼面长老的冷笑传来:“怎么不跑了?”
阿忧看向圣女。
圣女眼神坚定,点了下头。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阿忧一咬牙,纵身跃下断崖!
圣女紧随其后。
两人身影消失在云雾中。
鬼面长老冲到崖边,低头看去,只见云雾翻腾,不见人影。
“长老,追不追?”一名暗使低声问。
鬼面长老沉默片刻,摇头:“这断崖深百丈,下面有寒潭不假,但那寒潭之水冰冷刺骨,寻常人掉下去,不淹死也冻死。那小子中了尸毒,又带个累赘,活不了。”
他转身:“回去复命。木剑虽没拿到,但人死了,也算交差。”
三人转身离去。
崖下云雾深处,两道身影急速下坠。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阿忧勉强睁开眼睛,看见下方隐约有水光。
是寒潭。
他抱紧怀中寒玉盒,另一只手握紧木剑。
然后,一头扎进冰冷刺骨的潭水中。
水花四溅。
黑暗,冰冷,窒息。
阿忧挣扎着向上浮,可尸毒发作,四肢越来越沉。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耗尽,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力向上拽。
哗啦——
两人冲出水面。
阿忧大口呼吸,咳出几口冰水。圣女拖着他游向岸边,费尽力气才把他拽上潭边碎石滩。
两人瘫在碎石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阿忧侧头看去,圣女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显然也冻得不轻。可她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根药神杖。
“前……前辈……”阿忧声音发颤。
“别说话。”圣女挣扎坐起,从怀里摸出个防水的油布包,里面有几粒丹药。她塞了一粒给阿忧,自己也服下一粒。
丹药入腹,暖流散开,勉强驱散了些寒意。
阿忧看向四周。
这是个幽深的峡谷,两侧绝壁高耸,头顶只有一线天光。寒潭不大,水色幽蓝,冒着森森寒气。潭边碎石滩上长着些耐寒的苔藓,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绝地。
阿忧苦笑。
尸毒未解,身陷绝谷,后有追兵——真是绝了。
他撑着想坐起来,却牵动肩头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圣女按住他:“别动,我先给你处理伤口。”
她扯开阿忧湿透的衣襟,看到伤口时,脸色变了。
伤口周围的黑线,已经蔓延到心口附近。清脉丹完全失效了。
“尸毒……快压不住了。”她声音发紧,“必须马上用龙涎香解毒,否则……”
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阿忧也感觉到了。
那股麻痒感正从心口向四肢百骸扩散,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无数虫子在爬。
他咬牙,从怀中取出寒玉盒。
盒子冰凉,表面凝着水珠。
打开。
金色晶石静静躺在丝绒上,散发着淡淡清香。
圣女接过晶石,深吸一口气:“我现在用银针为你导毒,同时用龙涎香护住心脉。过程会很痛,你……忍住。”
阿忧点头。
圣女取出一套银针,共九根,长短不一。她先扎下三根在阿忧心口大穴,封住尸毒向心脉蔓延的路径。又扎三根在肩头伤口周围,抑制毒气扩散。
最后三根,她犹豫片刻,扎在了阿忧眉心、咽喉、丹田三处。
“这三针,是‘锁魂针’。”她低声道,“龙涎香药力太猛,我怕你承受不住,神魂受损。这三针能暂时稳住你的神魂,但……会封住你大部分修为,十二个时辰内,你与常人无异。”
阿忧闭眼:“来吧。”
圣女不再多言,双手握住那枚龙涎香晶石,运功催动。
晶石表面泛起金色光晕,光晕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缕缕金色丝线,顺着她双手,注入阿忧体内。
第一缕金丝入体,阿忧浑身一震。
剧痛!
像有烧红的铁水灌进经脉,所过之处,皮肉筋骨都在燃烧。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来。
第二缕,第三缕……
金色丝线越来越多,在阿忧体内游走,与那些黑色尸毒碰撞、纠缠、相互吞噬。每一次碰撞,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阿忧死死握着木剑,指节发白,指甲陷进掌心。
不能昏过去。
昏过去,就前功尽弃。
他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青牛镇的炊烟,赵瘸子瘸着腿给他端来的热汤,周先生燃烧文心时决绝的眼神,书院里师兄师姐的笑脸,还有……还有院长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不能死。
还有人在等他回去。
“啊——!”
他低吼出声,额头青筋暴起,全身肌肉绷紧,皮肤下金色与黑色的气流交替涌现,像两条蛟龙在搏杀。
圣女脸色越来越白。
催动龙涎香消耗极大,她本就伤势未愈,此刻更是摇摇欲坠。可她咬着牙,双手稳如磐石,继续将金丝注入阿忧体内。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阿忧身上的黑气渐渐褪去,金色光晕越来越盛。
终于,最后一缕黑气从伤口处逼出,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滴在碎石上,“嗤嗤”腐蚀出一个小坑。
圣女长舒一口气,双手一软,龙涎香晶石滚落在地。
晶石已经黯淡无光,表面布满了细密裂纹。
她瘫坐在地,大口喘息,额上全是冷汗。
阿忧缓缓睁开眼。
眼前景物清晰了许多,耳边的嗡鸣也消失了。体内那股麻痒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虚弱——锁魂针封住了修为,他现在确实和常人无异。
可尸毒,解了。
他看向圣女,想道谢,却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前辈,你——”
“无妨。”圣女摆手,声音虚弱,“消耗大了些,调息片刻就好。”
她从怀中取出个玉瓶,倒出粒丹药服下,闭目运功。
阿忧没再打扰,撑着木剑站起,看向四周。
绝壁高耸,无处可攀。
寒潭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唯一的出路,似乎只有……
他看向寒潭另一侧。
那里,隐约有个黑黝黝的洞口,隐在水雾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