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泉殿
高耸的穹顶垂下重重帷幕,帷幕是深青色的,绣着繁复的药草纹样。殿堂四角立着青铜灯架,架上的长明灯已经燃了不知多少年,灯油见底,火光摇曳,在殿堂地面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殿中央那尊三丈高的青铜药鼎静静立着,鼎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鼎口冒出的青色烟气笔直向上,在殿顶凝成一团云雾,云雾缓缓旋转,像一个活着的漩涡。
鬼面长老站在祭坛前。
他黑袍宽大,袖口垂到地面,脸上那张青铜鬼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鬼面雕刻得很粗糙,只有两个眼洞和一道咧开的嘴,眼洞里透出的目光却锐利如刀。
他左手托着玉盘,盘里两枚金色晶石并排摆放,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右手负在身后,手指微微屈伸,像是在计算什么。
“剑痴”他开口,声音透过鬼面,带着沉闷的回音,“没想到你真能活着走到这里。”
剑痴站在石门处,没动。
他右臂的血已经止住了,用撕下的衣襟胡乱包扎着,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渍。脸色依旧苍白,但握刀的手用力攥了攥。
“凌霜的魂魄,”他盯着鬼面长老,“在哪儿?”
鬼面长老笑了。
笑声嘶哑
“你果然是为了她。”他摇头,“可惜,晚了。三天前,她的魂魄已经送到中原了。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三皇子手中,说不定……已经炼成锁魂灯了。”
剑痴握刀前倾。
阿忧修为被封,圣女伤势未愈,他自己已是强弩之末。而对面,鬼面长老身后那两个灰白衣袍的弟子,气息都在先天中期以上。更麻烦的是,这圣泉殿里……有阵法。
他能感觉到。
殿堂地面那些青石板上,刻着隐晦的纹路。纹路从药鼎底部延伸出来,像树根一样爬满整个殿堂,最终汇聚到祭坛下方。那是药神殿的护殿大阵,一旦激活,威力堪比宗师全力一击。
“你们想要什么?”剑痴问。
“聪明。”鬼面长老点头,“我们要三样东西。第一,你师弟手中的木剑。第二,他怀里的那枚龙涎香。第三……”
他顿了顿:“你们三个的命。”
话音落下,殿堂里的空气骤然沉重。
那两个灰白衣袍的弟子缓缓抽出兵器——是两柄弯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剑痴没看他们。
他眼睛紧盯着鬼面长老。
“可以。”“但我要知道凌霜的下落。确切的下落。”
鬼面长老沉默片刻。
“告诉你也无妨。”他缓缓道,“三皇子赵胤,在皇城地下建了座‘炼魂殿’。他要集齐七七四十九个纯净之魂,炼一盏‘万魂锁灵灯’。凌霜的魂魄,是第四十八个。现在还差一个,灯就成了。”
“最后一个……是谁?”
鬼面长老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了阿忧身上。
剑痴瞳孔骤缩。
“归零之子,纯净之魂。”鬼面长老声音里透着贪婪,“他的魂魄,比凌霜的还要纯净,还要……珍贵。若是能取了他的魂,万魂锁灵灯立时可成。到那时,三皇子手握此灯,可锁天下魂魄,操控生死……这天下,就是他的了。”
阿忧浑身发冷。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三皇子真正的目的。什么天陨派,什么影楼,什么蛮族入侵,都只是幌子。他要的,是炼制那盏邪灯,掌控生死,掌控天下。
而自己,就是最后那味“药引”。
“所以,”剑痴缓缓开口,“你们从一开始,目标就是阿忧?”
“是。”鬼面长老坦然承认,“青牛镇的黑水帮,是我们的人。本想直接取他魂魄,却没想到那瘸子拼死护着,让他逃了。后来书院插手,事情就麻烦了些。不过没关系,现在也不晚。”
他托着玉盘的手微微抬起:“交出木剑和龙涎香,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否则……”
他左手一翻。
殿堂地面那些纹路骤然亮起!
青光从纹路中涌出,瞬间填满整个殿堂。药鼎口的青色烟气剧烈翻腾,化作一条青色巨蟒,盘绕在鼎身上,蟒头昂起,猩红的蛇眼盯着三人,张口发出无声的嘶鸣。
护殿大阵,激活了。
剑痴深吸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阿忧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阿忧来不及看清里面的情绪。
然后,剑痴转身,朝鬼面长老走去。
一步,两步。
步伐很稳,像是走在自家的庭院里。
鬼面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他右手抬起,做了个手势。身后那两个弟子立刻上前,弯刀横在身前,封住剑痴的进路。
剑痴没停。
他继续走。
走到距离那两个弟子还有三丈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凌霜。”
“等我。”
刀光暴起!
不是一道,是两道!
剑痴左手不知何时也握上了一柄刀——一柄短刀,刀身漆黑,刃口雪亮。双刀齐出,一长一短,一刚一柔,两道刀光在空中交错,化作一张刀网,罩向那两个弟子!
那两个弟子脸色大变,弯刀疾挥,想要破开刀网。
可刀网太快,太密。
嗤嗤嗤嗤——!
刀光掠过,血花绽放。
两个弟子僵在原地,脖颈、胸口、小腹同时裂开数道伤口,鲜血喷涌。他们睁大眼睛,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缓缓倒地。
一刀,两个先天中期!
剑痴脚步不停,继续走向鬼面长老。
他右臂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刀身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溅出一朵朵血花。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眼睛里只有鬼面长老,只有那张青铜鬼面。
鬼面长老瞳孔收缩。
他知道剑痴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地步。
重伤至此,还能一刀斩杀两个先天中期。
“不愧是书院二师兄。”他嘶声道,“可惜,你已是强弩之末。”
他左手玉盘一翻,两枚龙涎香晶石飞起,悬浮在半空。右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殿堂地面那些青色纹路光芒大盛!
药鼎上的青色巨蟒昂首长嘶,蟒身一摆,朝剑痴扑来!
蟒未至,腥风已扑面。
剑痴双刀交叉,挡在身前。
铛——!
巨蟒撞在双刀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剑痴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滑出数丈远,才勉强止住身形。
他咳出一口血,血里带着内脏的碎片。
“二师兄!”阿忧急喊,想冲过去,却被圣女死死拉住。
“别去!”圣女低喝,“你现在过去,只会让他分心!”
阿忧咬牙,指甲陷进掌心。
剑痴撑刀站起。
他看了看手中双刀——长刀刀刃已经崩出缺口,短刀刀身布满裂纹。两柄刀,都到了极限。
他笑了笑。
然后,把双刀插回鞘中。
“不用刀了。”他说。
鬼面长老一怔:“什么?”
“用刀,杀不了你。”剑痴缓缓抬手,双手在胸前结了个古怪的手印,“所以,不用刀了。”
他闭上眼睛。
殿堂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像有看不见的山岳压了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地面那些青色纹路的光芒开始扭曲、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药鼎上的青色巨蟒不安地扭动,猩红的蛇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鬼面长老脸色剧变:“你……你要做什么?!”
剑痴没回答。
他只是继续结印。
一个,两个,三个……
每结一个印,他脸色就白一分,嘴角的血就多流一缕。可他结印的手很稳,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个动作的变化。
终于,第九个印结成。
他睁开眼。
眼中,一片灰白。
没有眼黑,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灰白深处,有一点微光在闪烁,像星辰,像烛火,像……执念。
“这一招,”他缓缓开口,声音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叫‘葬情’。”
话音落下,他双手向前一推。
没有刀光,没有剑气,没有真元波动。
只有一股无形的“意”,从他双手间涌出,涌向鬼面长老。
那股意,很悲伤。
悲伤到殿堂里的长明灯都黯淡了,悲伤到药鼎上的青色巨蟒在哀鸣,悲伤到地面那些青色纹路的光芒都在颤抖。
鬼面长老瞳孔骤缩。
他想躲,可躲不开。
那股意,已经锁死了他。
然后,他好像听见了哭声。
女子的哭声,凄婉,哀伤,带着无尽的思念和不舍。
鬼面长老浑身剧震。
青铜鬼面下,他的眼睛开始流血,耳朵开始流血,鼻子开始流血,七窍都在流血。
“不……不……”他嘶吼,想要挣脱,可那股意像无形的枷锁,把他死死锁在原地。
哭声越来越响。
鬼面长老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痛苦地翻滚。青铜鬼面碎裂,露出一张扭曲的脸——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可现在,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
“饶……饶命……”他哀嚎,“我告诉你……告诉你凌霜的下落……”
剑痴没停。
他继续向前走,走到鬼面长老身前,低头看着他。
“晚了。”
然后,抬手,一掌按在鬼面长老天灵盖上。
噗
鬼面长老浑身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头一歪,气绝。
剑痴收回手,踉跄后退,靠在了药鼎上。
他眼中的灰白迅速褪去,恢复了原本的黑色。可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悲伤,没有喜悦,没有愤怒,也没有解脱。
只有空。
阿忧冲了过去,扶住他:“二师兄!”
剑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
“没事。”他说,“死不了。”
然后,他看向祭坛上那两枚悬浮的龙涎香晶石,又看向阿忧怀里的寒玉盒。
“三枚齐了。”他哑声道,“该封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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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忧点头。
他从怀里取出寒玉盒,打开。
第三枚龙涎香晶石,静静躺在丝绒上。
三枚晶石,在祭坛上空悬浮,排列成三角形。金光从晶石中涌出,相互连接,化作一个金色的三角光阵。
光阵中央,正是那尊青铜药鼎。
鼎身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一个接一个亮起,像被点燃的星火。鼎口的青色烟气剧烈翻腾,化作一道青色光柱,冲天而起,撞在殿顶那团青色云雾上。
云雾炸开。
殿顶,露出了一扇门。
一扇通体漆黑,布满扭曲纹路的门。
归零之门。
门不大,只有丈许高,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门缝紧闭,可门内隐隐有低沉的轰鸣传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门板,想要冲出来。
“就是它。”圣女声音发颤,“祖师当年封印的,就是这扇门。”
剑痴撑着药鼎站直,看向那扇门。
看了许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阿忧。
“小师弟。”“还记得院长教你的《寂灭剑典》吗?”
阿忧点头。
“第三式‘寂灭’,练到什么程度了?”
“只……只摸到一点边。”
“够了。”剑痴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塞进阿忧手里,“这是《寂灭剑典》的完整心法,院长让我找机会传给你。现在,是时候了。”
阿忧接过兽皮
“用寂灭剑意,配合三枚龙涎香,加固封印。”剑痴指向那扇门,“这是唯一的机会。”
阿忧握紧木剑,看向那扇门。
门在旋转,门内的轰鸣越来越响。
他深吸一口气,踏前一步,木剑抬起。
剑尖微微倾斜,指向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