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忧握剑的手不住的颤抖,手心全是冷汗。木剑“追忆”的剑柄已经被汗浸湿,木头纹理摩擦着虎口,传来粗糙的触感。他抬头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那些扭曲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着的纹路,喉咙发干。
这就是归零之门。
剑尊、药君、书圣三位至强者以性命为代价才封住的东西。门后,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还是鬼面长老所说的“永生之境”?
三枚龙涎香晶石悬浮在祭坛上空,排列成三角,金色的光阵缓缓旋转,光晕笼罩着下方的青铜药鼎。鼎身上的符文已经全部点亮,像一条条金色的锁链,缠绕着鼎身,延伸向那扇门。
“小师弟。”
剑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虚弱。
阿忧回头。
剑痴靠在药鼎上,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衣襟已经染红了大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还定定地看着阿忧。
“院长传你《寂灭剑典》时,说过什么?”他问。
阿忧想了想。
院长的话不多,但每一句他都记得。
“院长说,”阿忧缓缓道,“寂灭不是毁灭,是‘归零’。万物生于无,归于无。剑意到了极致,不是杀伐,是让一切回到最初的样子。”
“最初的样子……”剑痴重复,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那你知道,什么是最初的样子吗?”
阿忧摇头。
“我也不知道。”剑痴看向那扇门,眼神有些空洞,“但凌霜说过……她说,这世上最干净的东西,不是刚出生的婴儿,不是深山里的泉水,是人心底最深处那一点‘念’。没有恨,没有怨,没有贪,没有痴……就只是一点念,想守护什么,想留住什么的念。”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的念,是她。你的念……是什么?”
阿忧愣住了。
他的念……
是青牛镇炊烟袅袅的黄昏,是赵瘸子一瘸一拐给他端来的那碗热汤,是周先生燃烧文心时决绝的背影。
是书院里,大师兄沉稳的教诲,三师姐飒爽的笑容,四师姐清冷的关照,还有……眼前这个总是不多话、却肯为他拼命的二师兄。
是想让他们都好好活着。
想守护这些,他仅有的、珍贵的东西。
“我明白了。”阿忧轻声说。
他转回身,面向那扇门。
木剑缓缓抬起,剑尖斜指地面。
然后,他开始回想。
回想《寂灭剑典》第三式的心法。
兽皮卷上的文字在脑海中浮现,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那些古老的篆文,每一个笔画都像活了过来,在意识里游走、排列、组合,化作一道玄奥的轨迹。
轨迹的尽头,是“寂灭”。
不是毁灭一切的暴戾,是让万物归于平静的淡漠。像冬雪覆盖大地,像黑夜吞噬白昼,像时间抹去一切痕迹。
自然而然的,悄无声息的。
“归零”。
阿忧闭上眼。
体内空空荡荡,真气被锁魂针封着,一丝也无。可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眉心深处,那个从未示人的“归零之印”,开始发烫。热流从眉心涌出,顺着经脉流淌,流过肩头愈合的伤,流过被尸毒侵蚀过的地方,流过每一寸血肉,最后汇聚到右手,注入木剑。
木剑震颤。
剑身上那些粗糙的木纹开始发光,灰扑扑的剑身,渐渐泛起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
光从剑柄开始,一寸寸蔓延到剑尖。
当整柄剑都被光芒包裹时,阿忧睁开了眼。
眼中,一片灰白。
和刚才剑痴施展“葬情”时一样的灰白,混沌,空茫,深处却有一点微光亮着——那是他的“念”。
他踏前一步。
脚下青石板上的纹路骤然亮起,青光与木剑上的灰白光芒碰撞、交融,发出“滋滋”的声响。
药鼎上的金色符文开始旋转,越转越快,像一个个金色的漩涡。
三枚龙涎香晶石光芒大盛,金色的光阵猛地扩张,笼罩了整个殿堂!
半空中,那扇漆黑的归零之门,开始剧烈震动!
门内的撞击声变成了嘶吼,像有无数野兽在门后咆哮、冲撞,想要破门而出。门板表面的扭曲纹路疯狂蠕动,像一条条黑色的毒蛇,挣扎着想要脱离门体。
“就是现在!”圣女急声道,“剑意引香,封印!”
阿忧深吸一口气。
双手握剑,缓缓举过头顶。
然后,一剑斩下。
没有剑光。
没有风声。
只有一股无形的“意”,从剑尖涌出,化作一道灰白色的细线,细如发丝,却凝实得如同实质,笔直地射向那扇门。
细线触到门板的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门后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疯狂蠕动的黑色纹路僵在半空。
然后,细线开始“渗透”。
那股白光像水渗进沙子一样,一点点、无声无息地,渗进了门板里。
门板开始变色。
从漆黑,变成深灰,变成浅灰,最后……变成灰白。
门后的撞击声彻底消失了。
那些扭曲的纹路停止了蠕动,僵硬地贴在门板上,然后,像风化的岩石一样,寸寸碎裂,化作飞灰簌簌落下。
整扇门,都在“归零”。
从有,到无。
从存在,到消失。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一寸门板褪色、碎裂、消散的细节。可又很快,快到不过三息时间,那扇丈许高的漆黑门扉,已经消散了大半。
只剩下最中央,一团拳头大小的漆黑核心,还在挣扎。
核心像一颗跳动的心脏,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每一次跳动,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它想逃,可三枚龙涎香晶石组成的金色光阵牢牢锁着它,灰白色的“寂灭”剑意包裹着它,让它无处可逃。
阿忧艰难的咬牙坚持着。
他感觉自己在被掏空。
锁魂针在颤抖。
眉心深处的归零之印在燃烧。
握着剑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小师弟!”
剑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忧没回头。
他已没有力气回头。
可下一秒,一只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很凉,很轻,却稳得像山。
“别怕。”
“二师兄在。”
话音落下,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刀意,从那只手涌进阿忧体内。
剑痴修炼的是刀,可此刻渡过来的,却是最纯粹的“意”。没有锋芒,没有杀伐,只有一股沉甸甸的、温暖的力量,像兄长的手,像父亲的背,像……家的屋檐。
这股意,稳住了阿忧颤抖的手,稳住了他濒临崩溃的心神。
阿忧眼眶一热。
他咬紧牙关,将全部心神,全部意念,都灌注进那一剑里。
木剑上的灰白光芒暴涨!
细线骤然变粗,化作一道灰白色的光柱,狠狠撞在那团漆黑核心上!
核心剧烈震颤,表面裂开无数细纹。
金色的光阵收缩,三枚龙涎香晶石同时碎裂,化作三股金色的洪流,涌入光柱,与寂灭剑意融为一体。
灰白与金色交织。
光柱变成了暗金色,带着古老、厚重、永恒不灭的气息,彻底淹没了那团核心。
核心在光柱中一点点消融,像冰雪遇到烈阳,像墨滴落入清水,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最后一点漆黑,消失了。
光柱缓缓收敛。
圣泉殿里,重归寂静。
那扇归零之门,彻底不见了。
半空中,只剩下三缕淡淡的金色烟气,缓缓飘散。
成功了。
封印……成功了。
阿忧双腿一软,险些跪倒。木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剑身上的光芒迅速褪去,又变回了那副灰扑扑的样子。
他勉强站稳,回头看去。
剑痴还站在他身后,手还搭在他肩上。
可那张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阖着,眼神涣散,嘴角却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二……师兄?”阿忧声音发颤。
剑痴没回答。
他的手,缓缓从阿忧肩上滑落。
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去。
阿忧慌忙扶住他。
剑痴的胸口,几乎没有了起伏。
“二师兄!二师兄!”阿忧急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圣女快步上前,蹲下身,手指搭在剑痴腕脉上,片刻后,她脸色变了。
“心脉……快断了。”她声音发紧,“刚才他渡给你的,不是普通的意,是他的‘本源刀意’。那是刀修毕生修为凝聚的核心,渡给你,等于把他的命……分了一半给你。”
阿忧浑身剧震。
他低头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剑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分了一半的命……
难怪。
难怪刚才那股意那么温暖。
那是二师兄用命换来的。
“救他……”阿忧看向圣女,眼睛通红,“求求你,救救他!”
圣女咬牙,从怀中取出最后一枚赤阳丹,塞进剑痴嘴里。又取出银针,快速扎在他胸前几处大穴。
可针扎下去,剑痴的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依旧微弱。
“不行。”圣女摇头,声音里带着绝望,“他伤得太重了。之前鬼哭峡的旧伤未愈,刚才又强行施展‘葬情’,伤了根基。现在又渡出本源刀意……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九转还魂丹’那种神药,或者……”圣女看向祭坛,“或者,还有龙涎香。龙涎香能稳固神魂,修复本源。如果还有一枚,或许能吊住他的命。”
龙涎香……
三枚龙涎香,刚才封印时,全碎了。
阿忧低头,看着地上那三缕即将散尽的金色烟气,忽然伸手,想去抓。
可手指穿过烟气,什么都抓不到。
烟气散了。
最后一点金光,消失在殿堂的阴影里。
阿忧呆在原地。
怀里,剑痴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缓。
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二师兄……”阿忧声音哽咽,“你别睡……你说过要等我的……你说过要教我练刀的……”
剑痴的眼皮动了动。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着阿忧,眼神有些涣散,却还勉强聚焦。
“傻小子……”他声音微弱,几乎听不见,“刀……有什么好教的……你自己……有剑……”
“我不要剑!我要你教我!”阿忧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剑痴脸上,“你说过要等我的!你说过的!”
剑痴笑了笑。
笑容很淡,很疲惫,却难得的温柔。
“凌霜……”他轻声说,“我好像……看见她了……”
阿忧心中一痛。
“她穿白衣……站在那儿……对我笑……”剑痴的眼神越来越空,声音越来越轻,“她说……等我很久了……”
“二师兄!你别走!”阿忧死死抓着他的手,“你别走!院长还在等你回去!大师兄、三师姐、四师姐都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剑痴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虚空,看着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身影,眼神渐渐柔和。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
搭在阿忧掌心的手,垂落。
呼吸,停了。
圣泉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阿忧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空荡的殿堂里回响。
一滴泪,从剑痴眼角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滴在地上。
和那些血,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殿堂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快!封印波动消失了!”
“进去看看!”
“大长老呢?鬼面长老呢?”
天陨派的人,来了。
圣女脸色一变,拉起阿忧:“走!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阿忧没动。
他只是抱着剑痴渐渐冰冷的身体,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阿忧!”圣女急道,“你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你二师兄用命换来的机会,你想浪费吗?!”
阿忧浑身一震。
他缓缓抬头,眼中还噙着泪,可眼神已经变了。
从悲痛,变成冰冷。
从茫然,变成决绝。
他轻轻放下剑痴的身体,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然后,捡起地上的木剑。
握紧
转身
那里,已经涌进来十几道身影,灰白衣袍,天陨派的令牌在灯光下晃眼。
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修为在天一境巅峰。他扫了一眼殿堂,看到祭坛上空空如也的寒玉盒,看到地上鬼面长老和大长老的尸体,又看到阿忧手中那柄木剑,独眼里闪过贪婪的光。
“小子,”他咧嘴,露出黄牙,“交出木剑,留你全尸。”
阿忧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剑,一步步朝他们走去。
脚步很稳。
像二师兄教他的那样。
每一步,都踩实了。
才挪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