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玉盒被阿忧紧紧抱在怀里,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襟传到皮肉,再传到心里。
可心是木的。
他跪在青石地上,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却不觉得。只是呆呆地看着躺在前面的那个人,看着那件盖在他身上的、自己刚才匆忙脱下的外袍。袍子盖住了脸,看不见面容,只能看见袍子下隐约的轮廓,还有袍角处渗出的、暗红色的血。
血还在往外渗,慢慢地,一点一点,染红了青石。
阿忧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二师兄”,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他想伸手去碰,手指动了动,又缩了回来。
不敢碰。
怕一碰,那袍子下的人就真的没了。
“小兄弟”
身后,圣女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忍。
阿忧没回头。
他只是跪着,看着。
圣泉殿里死寂一片。长明灯的火光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像鬼魅在跳舞。远处隐约传来厮杀声、叫喊声,那是药神殿内乱还未平息,可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不清,传到这里时只剩微弱的回响。
殿门处,脚步声又响了。
很杂,很乱,不止一人。
阿忧知道,是那些天陨派的弟子又回来了,或许是带着更多的人。可他不想动。
动不了了。
肩上、后背、肺腑,到处都在疼。锁魂针碎了,修为回来了些许,可身体像是被掏空了,连握剑的力气都快没了。
最疼的是心口。
像有只手攥着心脏,一点点收紧,紧得喘不过气。
脚步声近了。
阿忧缓缓抬起头。
殿门口涌进来十几道人影,灰白衣袍,天陨派的令牌在灯光下晃眼。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有道疤,从左眉骨斜到右嘴角,看着狰狞。他目光扫过殿堂,扫过地上鬼面长老和大长老的尸体,最后落在阿忧身上,咧嘴笑了。
“哟,还真在这儿。”疤脸汉子声音粗哑,“小子,挺能跑啊。”
阿忧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握紧了掉在一旁的木剑。
剑身上还沾着血,独眼老者的血。血已经干了,在灰扑扑的剑身上留下暗红色的斑痕。
“把那木剑交出来,”疤脸汉子伸手,“还有你怀里那盒子,一并拿来。爷给你个痛快。”
阿忧缓缓站起。
膝盖发软,身子晃了晃,勉强站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寒玉盒,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件盖着剑痴的外袍。
然后,抬头,看向疤脸汉子。
“想要?”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自己来拿。”
疤脸汉子眼神一冷:“找死。”
他手一挥,身后十几个弟子同时扑上!
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了阿忧。
阿忧没躲。
他也躲不开。
他只是握紧剑,准备挥出最后一剑。
哪怕是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可就在那些刀剑即将临身的刹那——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不高,却带着一股斩破一切、一往无前的决绝之意。啸声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震颤,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长明灯的火焰猛地一歪。
疤脸汉子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殿外。
只见一道黑色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入殿中!
快!
快得只能看见一道残影!
那道身影直扑阿忧所在的位置,人在半空,手中已亮起一道雪亮的刀光!
刀光如匹练,横扫而过!
噗噗噗噗——!
一连串轻响。
扑向阿忧的那十几个天陨派弟子,动作齐齐僵住。他们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脖颈、腰腹处突然裂开的伤口,眼中满是惊骇,然后轰然倒地。
死了。
一刀,全灭。
疤脸汉子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三步,手中刀横在身前,死死盯着那道落地的人影。
黑衣,黑发,手中握着一柄狭长的刀。
刀身还在滴血。
那人背对着疤脸汉子,面朝着阿忧。
阿忧看着眼前这人,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沉静如湖的眼睛,整个人都僵住了。
“二师兄?”
他声音发颤,像是怕惊醒一个梦。
剑痴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我。”
两个字,很简单,却像惊雷一样在阿忧耳边炸响。
阿忧猛地回头,看向地上那件盖着“尸体”的外袍。
剑痴也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上前一步,用刀尖轻轻挑开袍子。
袍子下,没有人。
只有一具石像。
石像是灰白色的,雕的是个人形,盘膝而坐,面容模糊,身上穿着和剑痴一样的黑衣,胸口位置有个窟窿,还在往外渗着“血”——是红色的颜料。
假的。
全是假的。
阿忧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剑痴伸手扶住他。
“是幻境。”剑痴声音低沉,“从你们进入圣城开始,就中了‘梦魇阵’。这阵法不伤人,只迷魂,会让人看到心中最恐惧、最不愿见到的场景。”
!他顿了顿,看向阿忧:“你看到的,是什么?”
阿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看到的,是二师兄死在自己面前。
是他没能救得了最想救的人。
剑痴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沉默片刻,道:“是影楼的手段。他们擅长玩弄人心。”
“可是”阿忧喉咙发干,“可是圣泉殿龙涎香大长老”
“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剑痴道,“你们确实进了圣泉殿,也确实遇到了大长老和鬼面长老。但后面的战斗、封印、还有我的都是幻境。影楼用阵法放大了你们心中的恐惧,让你们分不清虚实。”
他看向殿门外:“现在,该醒了。”
话音落下,他手中长刀忽然高举,然后,一刀斩落!
不是斩向任何人,是斩向虚空。
刀光如雪,劈开空气,劈开火光,劈开那些摇曳的影子,最后劈在殿堂中央那尊青铜药鼎上。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
药鼎剧烈震颤,鼎身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鼎口冒出的青色烟气疯狂翻滚,化作无数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嘶嚎,然后一一崩碎。
整个圣泉殿,像是镜子一样,“咔嚓”一声,碎了。
不是真的碎裂,是眼前的景象在碎裂、剥落、消散。
青石板地面消失了,变成了湿滑的密道石阶。
高耸的穹顶消失了,变成了低矮的溶洞岩壁。
青铜药鼎消失了,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石台。
长明灯的火光消失了,只剩下溶洞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散发着幽蓝的微光。
阿忧愣愣地看着四周。
还是在密道里。
还是那个溶洞。
只不过,位置已经变了——他们现在在溶洞深处,距离之前那个有石室和水潭的地方,至少隔了百丈。
身旁,圣女也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还有些迷茫,显然也是刚从幻境中醒来。
“前前辈?”阿忧试探着问。
圣女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好厉害的幻阵我竟一点都没察觉。”
她又看向剑痴,行礼:“多谢前辈相救。”
剑痴摆了摆手,没说话,只是看向溶洞深处。
那里,隐约有脚步声传来。
“谁?”阿忧握紧剑。
“自己人。”剑痴道。
脚步声近了。
从溶洞拐角处,转出三个人来。
白露、石砚、陆小七。
三人都有些狼狈。白露肩头包扎着,血迹渗出了纱布。石砚脸上多了道血痕。陆小七最惨,左臂软软垂着,像是断了,右手还死死攥着个机关匣。
他们看到阿忧和圣女,都是一愣,随即大喜。
“小师弟!”陆小七第一个冲过来,想拍阿忧的肩膀,可看到阿忧苍白的脸色,手又缩了回去,“你你没事吧?”
“没事。”阿忧摇头,看向他们,“你们”
“我们也中招了。”白露声音有些疲惫,“进了圣城后,就被人引到了这里,然后陷入了幻阵。我在幻阵里看到看到你们都死了。”
她没细说,但眼中的后怕掩饰不住。
石砚闷声道:“我也看到了。”
陆小七挠头:“我看到我机关术大成,成了天下第一机关大师,然后然后就被一群美女围着,非要嫁给我”
众人:“”
气氛稍微松了些。
剑痴却依旧盯着溶洞深处,眉头微皱:“凌霜的魂魄气息就在前面。很近。”
阿忧心头一动:“二师兄,你是追着凌霜姑娘的魂魄来的?”
“嗯。”剑痴点头,“鬼哭峡之后,我伤势未愈,但感应到她的魂魄出现在北漠,就一路追来。刚才在圣城外,察觉到这里有强烈的魂力波动,就进来了。”
他顿了顿:“没想到,正好撞上你们被困在幻阵里。”
“那凌霜姑娘的魂魄”阿忧问。
“还在前面。”剑痴看向溶洞深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气息很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阿忧握紧剑:“我们去救她。”
“不。”剑痴摇头,“你们继续去找龙涎香。救赵瘸子,救大祭司,才是正事。凌霜我自己去。”
“二师兄——”
“听我的。”剑痴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幻阵已破,影楼的人很快就会察觉。你们必须尽快拿到龙涎香,离开这里。至于我”
他顿了顿,握紧了手中的刀。
“有些事,总得做个了断。”
阿忧还想说什么,溶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
啸声尖锐,带着无尽的痛苦,震得溶洞岩壁都在颤抖。
是女子的声音。
剑痴脸色骤变,再不犹豫,身形一闪,已朝啸声传来的方向冲去。
“二师兄!”阿忧急喊。
可剑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溶洞拐角处。
“让他去吧。”白露轻声道,“那是他的心结,不解开,他永远走不出来。”
阿忧咬牙,点头。
他知道,二师兄说的对。
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到龙涎香,救赵叔。
“我们继续往前。”他看向溶洞深处,“按圣女前辈之前说的,这条密道应该能直通圣泉殿祭坛。”
“可是”陆小七弱弱地开口,“咱们现在连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溶洞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众人立刻转身,兵器在手,警惕地盯着那个方向。
只见溶洞阴影处,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那人一瘸一拐,走得很慢,手中拄着根木棍,脸上带着疲惫的笑。
“赵赵叔?!”阿忧瞪大了眼睛。
赵瘸子走到火光能照到的地方,停下,看着阿忧,咧嘴笑了。
“小子,”他声音沙哑,“近日过的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