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瘸子拄着木棍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在幽蓝苔藓光下显得疲惫不堪。咸鱼墈书 芜错内容他左腿的姿势还是那样别扭地歪着,站不太稳,身子微微斜靠在石壁上,喘气声有点重。
阿忧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好几息,才猛地冲过去。
“赵叔!”
他扶住赵瘸子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低头一看,赵瘸子身上那件破旧棉袄湿了大半,还在往下滴水。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手上都带着刮擦的伤痕,有的结了血痂,有的还泛着红。
“您怎么”阿忧喉咙发紧,“您怎么在这儿?”
“追来的。”赵瘸子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白露姑娘留下的丹药管用,我调息了两天,能走动了。听说了圣城戒严的消息,就顺着你们留下的记号一路摸过来。”
他顿了顿,看向溶洞深处:“刚才在外面撞见几个穿黑衣服的,身手利落,像是军伍出身。我跟了一路,跟到这儿,听见里面有动静,就摸进来了。”
黑衣服,军伍出身。
阿忧心头一跳:“黑蛟营?”
赵瘸子点头,脸色凝重下来:“是他们。为首的是个独臂老头,我在战场上见过他一次——姓冯,都叫他‘冯断臂’,是黑蛟营三个副统领之一,修为在天一境三重左右。”
天一境三重。
阿忧手心渗出冷汗。
这种级别的人物,不是现在的他们能对付的。
“他们来做什么?”白露上前一步,沉声问。
“抢东西。”赵瘸子道,“我偷听到几句,说是三皇子下了死命令,要在天亮前拿到‘龙涎香’和‘钥匙’,带回京城。”
他看向阿忧:“钥匙,说的就是你那把木剑。”
溶洞里一时寂静。
只有远处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陆小七咽了口唾沫,弱弱地问:“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走。”石砚闷声道,“先离开这儿。”
“走不了。”赵瘸子摇头,“我刚才进来时看了,这溶洞就两条路。一条往上,通圣泉殿;一条往下,是条死路。往上那条,现在估计已经被黑蛟营的人堵死了。”
阿忧握紧剑:“那就杀出去。”
“硬拼不是办法。”白露按住他的肩,“黑蛟营擅合击,又有军阵配合。咱们现在伤的伤、残的残,正面打,胜算不大。”
她顿了顿,看向赵瘸子:“赵叔,您刚才说,他们要在天亮前拿到东西?”
“是。”赵瘸子点头,“我还听到一个地方——‘葬神谷’。说是天亮前,在那儿有个交易。”
“交易?”阿忧皱眉,“谁和谁交易?”
“不清楚。”赵瘸子摇头,“只听到‘影楼’、‘天陨派’,还有‘凌霜’这个名字。”
凌霜。
阿忧心头一震。
二师兄刚才就是追着凌霜的魂魄气息去了。
“葬神谷在哪儿?”他急问。
“圣城以北三十里。”圣女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北漠的禁地,传说葬着上古神灵。谷中有天然迷阵,寻常人进去就出不来。”
她看向阿忧:“如果龙涎香真的被转移了,葬神谷很可能是最终交易的地点。”
阿忧深吸一口气。
“去葬神谷。”
“可是——”陆小七急道,“咱们还不知道那儿有多少人,贸然过去”
“必须去。”阿忧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决,“龙涎香在那儿,二师兄也在那儿。”
他看向众人:“你们留在这儿,我去。”
“胡闹!”赵瘸子呵斥,“你一个人去送死吗?”
“那您说怎么办?”阿忧转头看他,“在这儿等着,等黑蛟营的人找上门?还是等天亮,等他们带着龙涎香离开北漠?”
赵瘸子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溶洞里又静下来。
许久,白露叹了口气。
“一起去。”她说,“但要有个章程。”
她看向圣女:“前辈,葬神谷的迷阵,您有办法吗?”
圣女沉默片刻,点头:“药神殿有祖传的‘破瘴丹’,能抵御谷中瘴气。我早年跟师父去过一次,记得大概的路线。”
“那就好。”白露又看向赵瘸子,“赵叔,您的伤”
“死不了。”赵瘸子摆摆手,“还能挥几刀。”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阿忧:“这是你周叔让我带给你的。”
阿忧接过,打开。
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干粮,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
上面是周先生熟悉的字迹,只有两行:
“护好木剑,莫信他人。”
“北漠事毕,速回青牛。”
阿忧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叠好纸条,塞进怀里。
“走吧。”他说。
溶洞往上那条路,果然被堵了。
不是被人堵的,是被炸塌的。
几块巨大的落石堆在通道口,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石头上还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文,闪着微弱的红光——是警示阵法,一旦触动,就会引发二次坍塌。
“黑蛟营的手笔。”赵瘸子眯着眼看了会儿,“他们不想让人从这儿出去。”
“那怎么办?”陆小七哭丧着脸,“这下真成瓮中之鳖了”
“还有一条路。”圣女忽然道。
她走到溶洞另一侧,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摸索片刻,用力一按。
咔嗒。
石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狭窄的缝隙。
“这是”白露讶然。
“祖师留下的另一条密道。”圣女道,“只有历代圣女知道。原本是危急时刻逃生的路径,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缝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有冷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泥土和朽木的气味。
“我先走。”石砚闷声道,提着厚土重剑,第一个钻了进去。
众人依次跟上。
密道很长,蜿蜒曲折,像是沿着山体裂缝开凿出来的。脚下湿滑,石壁上生着厚厚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微光。
是月光。
密道尽头,是个隐蔽的山洞出口。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住,拨开藤蔓,外面是片荒凉的山坡。
夜风很大,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众人钻出山洞,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圣城在远处,灯火稀疏。更远处,北方群山之间,隐约能看到一道深邃的峡谷轮廓,在月光下像大地裂开的一道伤口。
那就是葬神谷。
“三十里。”圣女轻声道,“以咱们现在的速度,天亮前能赶到。”
“那就走。”阿忧握紧剑,率先朝山坡下走去。
夜色中,几道身影在雪地上疾行。
风很冷,雪很厚,每走一步都艰难。可没人喊累,没人停下。
阿忧走在最前面,木剑挂在腰间,剑柄上的红穗在风中飘动。赵瘸子跟在他身边,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却走得很稳。白露、石砚、陆小七、圣女,依次跟在后面。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喘息声,还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走了约莫十里,前方出现一片黑松林。
林子很密,松树枝叶交错,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林中一片漆黑,只有风声穿过树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阿忧在林子前停下。
“不对劲。”他低声道。
太安静了。
这么大的林子,连声鸟叫都没有。
“有埋伏?”白露警惕地看向四周。
话音未落,林中忽然亮起几点幽绿的光。
像眼睛。
不是一两双,是十几双,几十双。
那些幽绿的光点从林中各处亮起,缓缓移动,朝他们包围过来。
“狼?”陆小七声音发颤。
“不是狼。”赵瘸子握紧了木棍,声音沉了下来,“是‘影狼’,影楼驯养的妖兽,专在夜间行动,擅长潜行袭杀。”
他话音刚落,林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
哨音一起,那些幽绿光点猛地加速!
一道道黑影从林中扑出,快如鬼魅,直扑众人!
月光下,能看清那些黑影的模样——形似野狼,但体型更大,毛色漆黑如墨,只有眼睛是幽绿色的。它们扑击时无声无息,爪牙泛着寒光,显然经过特殊淬炼。
“结阵!”白露厉喝,冰魄剑出鞘,剑身泛起寒光。
石砚重剑横在身前,护住侧翼。陆小七手忙脚乱地从百宝囊里掏出一把铁蒺藜,撒在身前地上。圣女举起药神杖,杖头宝石亮起碧光。
阿忧拔剑。
木剑在手,寂灭剑意在体内流转。
可那些影狼速度太快,数量太多。第一波扑击,就有三头突破防线,直扑阿忧面门!
阿忧挥剑。
剑光如线,划过一头影狼脖颈。
影狼动作一滞,随即软软倒地,脖颈处没有伤口,但生机已绝。
可另外两头已经扑到!
阿忧想退,身后是赵瘸子,退不得。
他咬牙,准备硬接。
就在此时,一道刀光从侧面斩来!
雪亮的刀光,如弯月,如匹练,一刀斩过,两头影狼同时断成两截!
血花在空中绽放。
刀光去势不减,又斩向后续扑来的几头影狼。
嗤嗤嗤——!
刀光过处,影狼如割草般倒下。
一道身影,从林中缓缓走出。
黑衣,黑发,手中握着那柄狭长的刀。
刀身上,血在滴。
剑痴。
他看着阿忧,又看了看赵瘸子,点了点头。
“跟上。”
说完,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每一步踏出,刀光便是一闪,必有影狼倒下。
没有一头影狼,能近他身前三尺。
阿忧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热。
二师兄。
你总是这样。
总是走在最前面,把危险都挡下。
他握紧剑,跟了上去。
众人紧随其后。
刀光在前开路,剑光在侧护持,杖光在后照应。
一行人在影狼的包围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冲出黑松林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黎明将至。
前方,葬神谷的轮廓,在晨雾中愈发清晰。
谷口处,隐约能看到几点火光。
还有人影。
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