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忧被剑痴拽着,在雾里跌跌撞撞地跑。脚下是碎石和苔藓,滑腻得厉害,好几次险些摔倒。耳边只有风声,还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剑痴跑在前面,握着他的手腕很用力,几乎要捏碎骨头,可阿忧一声没吭。
他知道,二师兄在害怕。
怕的不是追兵,不是浓雾,是怀里那个玉盏。
是玉盏里,凌霜的魂魄。
跑出不知多远,身后追兵的喊杀声渐渐远了,最后彻底消失在风声里。剑痴才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两人靠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大口喘气。
雾还在翻涌,在四周流淌,像活物一样。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只有一片混沌的白。
阿忧从怀里摸出那个抢来的兽皮卷,塞给剑痴:“二师兄,这个”
剑痴没接,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盏。
盏中那团蓝色光晕还在轻轻飘荡,里面的女子身影依旧安详。可仔细看,能发现光晕的边缘在微微闪烁,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她的魂魄”剑痴声音沙哑,“很弱。”
阿忧凑过去看。
确实。
比之前在幻境里看到的还要弱。光晕淡得几乎透明,那女子身影也模糊了许多,像是随时会消散。
“影楼用引魂灯温养她的魂魄,”剑痴缓缓道,“可那盏灯不是养魂,是炼魂。他们在抽取她的魂力,炼制别的东西。”
他握紧玉盏,指节泛白。
阿忧心头一沉:“那怎么办?”
“找地方稳固她的魂魄。”剑痴抬头,看向浓雾深处,“葬神谷里应该有这样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
“凌霜告诉我的。”剑痴顿了顿,“在幻境里。”
阿忧一愣。
“幻境里的凌霜不是假的。”剑痴声音低了下去,“是她的残魂在向我求救。她说,葬神谷深处有座‘养魂池’,是上古神灵留下的遗泽,能温养魂魄,保住一线生机。”
他看向阿忧:“我得去。”
阿忧点头:“我陪你去。”
“不行。”剑痴摇头,“你得去找龙涎香,救赵瘸子,救大祭司。那是正事。”
“可你——”
“我一个人去。”剑痴打断他,“这是我和凌霜的事,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阿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从怀里摸出那张黄符——最后一枚神行符。
“这个给你。鸿特晓说旺 耕欣嶵全”他说,“我身法还行,用不着。”
剑痴没接:“你自己留着。”
“拿着。”阿忧硬塞进他手里,“找到养魂池,稳住凌霜姑娘的魂魄,然后带她回家。”
剑痴握着那枚黄符,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要走。
阿忧忽然叫住他。
“二师兄。”
剑痴回头。
“小心三皇子。”阿忧低声道,“他亲自来了,带着银甲卫。那不是寻常的追兵,是冲着咱们来的。”
剑痴点头:“我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阿忧:“你也小心。这葬神谷不简单。”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浓雾里。
阿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白雾吞没,心里空落落的。
他握紧木剑,深吸一口气,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雾很浓。
浓到看不清三步外的景象。
阿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不敢用真气探路——这雾似乎能吞噬真气,刚才试了一下,真气离体不过三尺就消散无踪。他只能凭感觉,凭脚下触感,摸索着前进。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忽然传来水声。
很轻,像溪流潺潺。
阿忧心中一喜,循声走去。
水声越来越清晰。
拨开一片垂下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不大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水底铺着白色的细沙。潭边有几块光滑的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最奇的是,这水潭周围居然没有雾——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屏障,把浓雾隔绝在外。
阿忧走到潭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
水很凉,刺骨的凉。
但凉意中又带着一股奇异的生机,顺着指尖传遍全身,让疲惫的身体为之一振。
“这是”阿忧眼中闪过讶异。
他能感觉到,这潭水不简单。水里蕴含着某种精纯的灵气,虽然微弱,却比他在书院听涛小筑感受到的还要纯净。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缓。
阿忧猛地转身,木剑横在身前。
浓雾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是个女子。
白衣,赤足,长发披散,脸上蒙着层薄薄的白纱,看不清面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云上,轻盈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阿忧握紧剑,警惕地看着她。
女子在距离他三丈外停下,白纱下的眼睛似乎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开口。
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风铃。
“你是来取龙涎香的?”
阿忧心头一震。
“你是谁?”
“谷中的守魂人。”女子缓缓道,“或者说,曾经是。”
她走到潭边,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流下。
“这潭水,叫‘净魂泉’。”她说,“能洗去魂魄中的杂质,也能稳固将散的魂。”
阿忧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我要找龙涎香?”
“因为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人,”女子抬头看他,白纱下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笑意,“都是来找它的。”
她顿了顿:“龙涎香,就在这葬神谷深处。但想拿到它,得先过三关。”
“三关?”
“心关,魂关,死关。”女子缓缓站起,“你刚才过的,是心关——幻境里你最怕的是什么,就看到什么。你过了。”
阿忧想起幻境里二师兄的死,心头一紧。
“那魂关和死关呢?”
“魂关在前面的‘迷魂林’,死关在深处的‘葬神台’。”女子看向浓雾深处,“不过以你现在的状态,过不去。”
她伸手,从怀中取出个小玉瓶,抛给阿忧。
“这是‘清心露’,能帮你保持神智清明。魂关难过,稍有不慎就会永陷幻境,再也出不来。”
阿忧接过玉瓶,握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传来。
“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女子摇头,“是帮我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在这里守了太久,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要守在这里。我想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守魂人不能离开,除非有人能替我。”
阿忧明白了。
“你想让我替你守在这里?”
“不。”女子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苦涩,“守魂人一脉,到我这里就该断了。我只是想找个能托付的人,把一样东西交给他。”
她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递过来。
玉佩是青色的,雕成一片叶子的形状,叶脉清晰,入手温润。
“这是什么?”
“信物。”女子道,“拿着它,去谷深处的‘葬神台’。那里有座石碑,把玉佩按在石碑的凹槽里,你就会知道该怎么做。”
阿忧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
“那龙涎香”
“也在葬神台。”女子道,“但能不能拿到,看你自己。”
说完,她转身,朝浓雾里走去。
“等等!”阿忧叫住她,“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女子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一个早就该消失的人。”
声音飘散在雾里。
人影也随之消失。
阿忧站在原地,握着玉佩和玉瓶,心里疑云重重。
这女子是谁?
为什么帮他?
葬神台到底有什么?
他想不通。
但眼下,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他收起玉佩和玉瓶,又掬起一捧净魂泉水喝下。泉水入腹,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息流转全身,疲惫感消去大半,心神也清明了许多。
他握紧剑,朝女子指的方向走去。
迷魂林,名副其实。
林中长满了奇形怪状的树,树干扭曲,枝叶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林中没有路,只有遍地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阿忧一进林子,就感觉不对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味,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他赶紧取出女子给的清心露,倒了一滴抹在眉心。
凉意透入,神智为之一清。
可就在这时,林中忽然响起歌声。
女子的歌声,凄婉哀伤,像在哭泣。
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阿忧凝神细听,却发现那歌声像是在他脑海里响起的,不是用耳朵听的。
“魂关”他喃喃道。
他握紧剑,继续往前走。
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悲切。
眼前开始出现幻象。
他看到青牛镇在燃烧,赵瘸子浑身是血,朝他伸出手。
他看到书院倒塌,大师兄、三师姐、四师姐倒在血泊里。
他看到二师兄抱着凌霜的魂魄,一步步走向深渊。
每个幻象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他想停下脚步,想去救他们。
可他知道,不能停。
一停,就再也出不去了。
他咬紧牙关,闭着眼,凭感觉往前走。
木剑在手,寂灭剑意在体内流转。剑意所过之处,那些幻象像泡沫一样破碎,可新的幻象又立刻浮现。
无穷无尽。
阿忧额上渗出冷汗。
清心露的药效在减弱。
歌声越来越近,像有无数女子在他耳边哭泣、低语。
“留下吧”
“留下来陪我们”
“这里没有痛苦,没有离别”
声音钻进脑海,搅得他心神大乱。
他猛地睁开眼,一剑挥出!
剑意如潮,扫过前方。
幻象破碎。
可破碎的幻象里,忽然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凉的触感传来。
阿忧低头一看,只见地上落叶里,钻出无数只苍白的手,密密麻麻,像从地狱伸出来的,要把他拖下去。
他心中大骇,想挣脱,可那些手力气大得惊人。
眼看就要被拖入地下——
怀中,那枚青色玉佩忽然亮起微光。
温润的青光从玉佩里涌出,笼罩了他全身。
那些苍白的手一触到青光,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重新没入落叶中。
歌声戛然而止。
幻象也消散了。
林中重归寂静。
阿忧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玉佩,心中惊疑不定。
这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历?
能驱散魂关的幻象,绝非凡物。
他握紧玉佩,不敢再耽搁,快步穿过迷魂林。
林子的尽头,是座陡峭的山崖。
崖壁上,刻着三个巨大的古字——
“葬神台”。
字迹苍劲,笔画深峻,像是用利器生生凿出来的。每个字都有丈许高,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干涸的血。
阿忧仰头看着那三个字,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沿着崖壁上的石阶,一步步向上走去。
石阶很陡,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万丈深渊,浓雾在脚下翻滚,深不见底。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崖顶。
崖顶很平,方圆百丈左右,寸草不生,只有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石台。
石台是圆形的,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晨光下微微发光,像活物一样在石台表面流动。
石台中央,摆着一尊青铜鼎。
鼎中,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火焰里,悬浮着三枚金色晶石。
龙涎香。
阿忧心头一跳,快步走到石台前。
可就在他即将踏上石台的刹那——
石台周围的符文骤然亮起!
刺眼的红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血色光幕,将整个石台笼罩在内!
光幕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嘶嚎。
死关。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