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神谷的谷口很窄,像一道被巨斧劈开的裂缝。
两侧是刀削般的黑色崖壁,高耸入云,崖壁上寸草不生,只有嶙峋的怪石在晨雾中探出狰狞的影子。谷口前是一片不大的空地,地上铺着灰白色的碎石,碎石间长着些暗红色的苔藓,像干涸的血迹。
此刻,空地上站着三拨人。
左边,是大长老带着七八个药神殿的弟子。大长老换了一身深紫色的祭袍,手里拄着根镶嵌着绿宝石的木杖,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身后那些弟子,个个神情紧张,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右边,是五个黑袍人。黑袍从头罩到脚,脸上戴着白色的无面面具,只在眼睛处留出两个空洞。他们站得很散,却隐隐结成某种阵势,气息阴冷得像从坟里爬出来的尸体。为首的那人手里提着盏灯笼,灯笼里燃着幽绿色的火焰——那是影楼的“引魂灯”。
中间,是七个穿黑甲的人。
黑甲厚重,胸前刻着狰狞的蛟龙图案。为首的是个独臂老者,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装着个精铁钩子,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脸上有道疤,从右眼一直划到嘴角,让那张本就凶悍的脸更添几分戾气。正是黑蛟营副统领,冯断臂。
他身后六人,清一色的黑甲、黑刀,站得笔直,气息肃杀。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比影楼的阴冷更让人心悸。
三方人马,成品字形对峙。
没有人说话。
只有晨风吹过谷口,卷起地上的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
阿忧一行人藏在谷口外的一块巨石后面,透过石缝看着空地上的情形。
“大长老、影楼、黑蛟营”白露压低声音,“果然都来了。”
“他们在等什么?”陆小七小声问。
“等天亮。”圣女盯着谷口方向,琉璃色的瞳孔里映着那盏引魂灯的幽绿火光,“葬神谷的天然迷阵,只在子时到卯时之间最弱。现在卯时将至,谷口迷雾会散开一炷香的时间,那是唯一能安全进入的时机。”
“那他们为什么还不进去?”石砚闷声问。
“因为”圣女顿了顿,“因为他们在等一个人。”
话音刚落,谷口另一侧的树林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像踩在人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方向。
树林里,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是个女子。
白衣如雪,长发披散,赤着脚,踩在碎石上却如履平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跳舞,身姿曼妙,可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
平滑得像一面镜子,只在原本该有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泛着淡淡的幽光。
“无面女”圣女倒吸一口凉气,“影楼的‘魂使’,专门处理魂魄事务的高手。据说她的脸能映出人心底最恐惧的东西,一旦对视,就会陷入幻境,永世沉沦。”
无面女走到空地中央,停下。
她抬起手,手中托着个巴掌大小的玉盏。
玉盏通体乳白,盏口刻着一圈细密的符文。盏中,悬浮着一团淡蓝色的光晕,光晕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是个女子,闭着眼,神情安详,像是在沉睡。
凌霜的魂魄。
剑痴藏在另一块巨石后,在看到那团光晕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握刀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喉结动了动,想冲出去,却被他死死压住。
不能。
现在出去,只会害了她。
阿忧也看到了剑痴的反应。他咬牙,从怀里摸出张黄符——是之前剩下的神行符,只剩一张了。
“二师兄,”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待会儿我去抢,你救人。”
剑痴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满是血丝。
“不行。”
“听我的。”阿忧声音很低,却不容置疑,“我身法比你快,又有寂灭剑意护身,他们不敢硬接。你趁机救凌霜姑娘的魂魄,救到就走,别回头。”
剑痴还想说什么,空地上,冯断臂忽然开口了。
“人都齐了,”他声音粗哑,像砂纸磨石头,“东西呢?”
大长老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个锦盒,打开。
盒中,并排放着三枚金色晶石。
龙涎香。
影楼为首的那个黑袍人也抬手,手中多了一卷兽皮:“噬灵晶的核心炼制法门,在此。秒蟑洁晓税旺 更歆醉全”
冯断臂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那还等什么?交换吧。”
三方各自朝前走了几步,在空地中央停下。
距离不过三丈。
大长老盯着无面女手中的玉盏,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凌霜的魂魄先给我。”
“先交货。”无面女声音空洞,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玉盏一给,你就毁了龙涎香,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老夫以药神殿祖师的名义起誓——”
“起誓没用。”冯断臂打断他,铁钩子点了点地面,“要么同时交换,要么谁也别想拿到。”
气氛陡然紧张。
大长老脸色变幻,影楼黑袍人面具下的眼睛闪着幽光,冯断臂身后的黑甲武士已经握紧了刀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谷口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很轻,像踩断了根枯枝。
可在这死寂的清晨,却清晰得刺耳。
所有人都猛地转头,看向谷口方向。
只见一道灰扑扑的身影,从巨石后闪出,如鬼魅般射向空地中央!
太快了!
快到只看见一道残影!
那道身影的目标很明确——不是龙涎香,不是玉盏,是那卷兽皮!
影楼的黑袍人反应极快,手中引魂灯一晃,幽绿火焰暴涨,化作一条绿火长鞭,抽向那道身影!
可那道身影不躲不闪,手中木剑一划。
灰白色的剑意如细线般切过。
绿火长鞭从中断裂,火焰四溅。
黑袍人闷哼一声,倒退两步。
而那道身影,已经一把抓过兽皮,翻身急退!
“找死!”冯断臂暴喝,铁钩子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抓那人后心!
眼看就要抓中——
另一道刀光,从侧面斩来!
雪亮如月,快如闪电!
铛!
刀钩相撞,火星四溅!
冯断臂被震得倒退三步,独眼中满是惊骇。
他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衣刀客。
“剑痴?!”
剑痴没理他。
一刀逼退冯断臂后,他身形不停,直扑无面女!
目标明确——玉盏。
无面女那张无面的脸上,幽光剧烈闪烁。她抬手,五指张开,掌心中浮现出一面扭曲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剑痴的脸。
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空。
无面女一愣。
就这一愣的工夫,剑痴的刀已经到了。
刀光如雪,直劈她手腕!
无面女急退,玉盏脱手飞出。
剑痴伸手去接——
一道紫黑色的气劲,忽然从侧面射来,直取他后心!
是大长老出手了。
剑痴想躲,可玉盏就在眼前,躲了,就再也够不到了。
他咬牙,准备硬接这一击。
可就在这时,一道灰影闪过。
阿忧不知何时已经折返,木剑横挡,硬生生接下了那道气劲!
噗!
气劲撞在木剑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忧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但他也借这一震之力,反手一捞——
玉盏入手。
冰凉刺骨。
他看也不看,将玉盏往后一抛:“二师兄!”
剑痴接住玉盏,低头看了一眼盏中那团蓝色光晕,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化为决绝。
“走!”
他拉起阿忧,转身就朝谷外冲。
“拦住他们!”冯断臂怒吼。
黑甲武士、影楼黑袍人、大长老的人,同时扑上!
可剑痴刀光如瀑,硬生生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
阿忧紧随其后,木剑连挥,寂灭剑意所过之处,无人敢硬接。
两人眨眼间就冲出包围,朝谷外疾驰。
“追!”冯断臂铁青着脸,率先追去。
可他们刚追出几步,谷口忽然涌起一阵浓雾。
浓雾来得毫无征兆,瞬间就吞没了整个谷口,将剑痴和阿忧的身影彻底淹没。
“是葬神谷的天然迷阵!”大长老脸色大变,“卯时过了,迷阵开始恢复了!”
冯断臂不甘心,还想往里冲,可浓雾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不是真的狼,是风声。
风声穿过谷口狭窄的缝隙,发出的声音像无数恶狼在嘶吼。
冯断臂脚步一顿。
他身后的黑甲武士也停了下来。
谁都知道,葬神谷的迷阵,进去容易出来难。这么多年来,不知多少高手进去后就再没出来。
“该死!”冯断臂一拳砸在旁边的崖壁上,碎石飞溅。
影楼的黑袍人看着浓雾深处,面具下的眼睛闪烁不定。
无面女站在一旁,那张无面的脸上,幽光渐渐平息。
大长老盯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锦盒,脸色铁青。
龙涎香丢了。
玉盏丢了。
兽皮也丢了。
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在这时,谷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急促,密集,至少有十几骑。
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一队身穿银色铠甲的骑士,从晨雾中冲出,停在谷口外。
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银甲白袍,腰悬长剑,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凛然的贵气。
他目光扫过谷口众人,最后落在冯断臂身上,微微一笑。
“冯副统领,好久不见。”
冯断臂瞳孔骤缩。
“三三殿下?!”
年轻将领点头,翻身下马,走到空地中央。
他看了一眼大长老手中的空锦盒,又看了一眼影楼众人,最后看向无面女。
“东西呢?”
无面女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指向浓雾深处。
“被抢走了。”
“谁?”
“剑痴,还有那个拿木剑的少年。”
年轻将领——三皇子赵胤,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废物。”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寒。
“追。”他转身,翻身上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银甲骑士齐声应诺,马蹄声再起,朝浓雾中冲去。
冯断臂咬了咬牙,也带着黑甲武士跟上。
影楼的黑袍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入林中。
大长老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谷口,又看了看手中空锦盒,忽然笑了。
笑得悲凉,笑得绝望。
“祖师啊祖师”他喃喃道,“弟子愧对神殿”
说完,他缓缓抬手,一掌拍在自己天灵盖上。
噗。
血花四溅。
尸体倒地。
他身后的那些弟子,吓得脸色煞白,纷纷跪倒在地。
谷口,重归寂静。
只有浓雾在翻滚,在蔓延。
将一切痕迹,都吞没在无边的白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