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痴背着赵瘸子走了三里地。丸夲鰰栈 免沸岳毒
路不好走,葬神谷里的雾气越来越浓,白茫茫一片,五步外就看不清人影。脚下的碎石和藤蔓总是绊脚,剑痴好几次踉跄,背上的重量压得他伤口裂开,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身后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线。
阿忧跟在后面。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手里提着木剑,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眼睛盯着前方,又像什么都没看,瞳孔是散的。
怀里揣着龙涎香玉盒,还有那把赵瘸子打的小匕首。匕首的刀柄硌在胸口,硬邦邦的,像块烙铁。
走在前面的剑痴忽然停下。
阿忧也停下,抬头。
雾里站着个人。
是个老道士,头发花白,胡子拉碴,道袍破破烂烂,打着五颜六色的补丁,脚上一双草鞋露着脚趾。他腰间挂着个酒葫芦,手里拿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在雾气里疯转,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阿忧觉得这老道眼熟。
三年前,青牛镇外的破庙里,这老道喝得烂醉,从怀里掏出个旧罗盘塞给他:“小子,拿着,以后迷路了,它能指方向。”
那罗盘阿忧一直收着,后来离开青牛镇时放在包裹里,再后来好像就丢了。
老道也在看阿忧。他眼睛很亮,上下打量阿忧几眼,咧开缺了门牙的嘴。
“哟,小子,还活着呢。”
阿忧没说话。
剑痴把赵瘸子轻轻放下,靠在旁边一棵松树上,手握住了刀柄。
“前辈是?”
“路过。”老道摆摆手,指了指雾里,“听见有动静,过来看看。这地方不太平,你们最好赶紧走。”
“往哪儿走?”阿忧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
老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赵瘸子,咂咂嘴。
“你爹?”
阿忧点头。
“死了?”
“嗯。”
老道叹了口气,从腰间摘下酒葫芦,灌了一口。
“人死不能复生,”他说,“但债得还。”
他顿了顿,看向阿忧:“你身上欠的债不少。”
阿忧握剑的手紧了紧。
“什么债?”
“人命债,因果债,还有”老道眯起眼睛,“归零债。”
阿忧心头一震。
剑痴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老道像是没看见,自顾自说下去:“三千年前,有人以身为祭,封了三十三扇门。三千年后,封印松动,门要开了。门一开,天下大乱,万物归零。”
他盯着阿忧:“你身上那把木剑,是钥匙。你眉心里那个印记,也是钥匙。你就是门要找的人。”
阿忧喉咙发干:“我该怎么做?”
“怎么做?”老道笑了,“小子,这得问你自己。是当钥匙,还是当锁?是开门,还是封门?”
他又灌了口酒。
“不过啊,我劝你先想想怎么活下去。追你的那些人,可不是善茬。”
话音未落,远处雾里传来一声长啸。
是陨星真人。
声音比刚才更近,更疯。
老道脸色微变。
“那疯子追来了。”他收起罗盘,“你们赶紧往东走,三里外有条暗河,顺河下去能出谷。”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看了阿忧一眼。
“小子,记住,”他说,“心要是乱了,剑就握不稳。剑握不稳,人就得死。”
说完,他身影一晃,消失在雾里。
剑痴和阿忧对视一眼。
“走。”剑痴说。
他重新背起赵瘸子,两人朝东疾行。
雾越来越浓。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传来水声。
哗啦啦的,很急。
是暗河。
河面不宽,水流湍急,水色暗黑。河边有块巨石,岩石后面有个洞口,黑漆漆的。
剑痴放下赵瘸子,走到河边看了看。
“得从这里下去。”
阿忧点头。
他蹲下身,想把赵瘸子背起来。
手刚碰到赵瘸子的肩膀——
“跑得倒快。”
声音从雾里传来。
阿忧猛地回头。
赵胤从雾里走出来。
银甲上沾着血,脸上也带着血痕,但笑容还是那样从容。他身后跟着八个银甲卫,个个带伤,但眼神依旧冷厉。
“七弟,”赵胤说,“把龙涎香和木剑给我,我让你走。”
阿忧慢慢站起身。
他看着赵胤,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杀了我爹。”
赵胤挑眉:“一个瘸子而已。”
“他是我爹。”
“那又如何?”赵胤笑了,“这天下,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一个打铁匠,死了就死了。”
阿忧没再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木剑。
剑身在颤抖。
不是怕,是别的什么东西。
眉心深处,那个从未示人的归零之印,开始发烫。
越来越烫。
像有火在烧。
赵胤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皱了皱眉。
“你的眼睛”
阿忧的眼睛在变红。
不是血丝,是整个瞳孔都在泛红,像浸了血。
剑痴也感觉到了不对。他上前一步,想拉住阿忧:“小师弟——”
“别碰我。”
阿忧的声音变了。
变得低沉,嘶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剑。
剑身在震动。
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脉动,是剧烈的、狂暴的震动,像要挣脱他的手。
灰扑扑的剑身上,开始浮现出黑色的纹路。
像血管,像裂纹。
从剑柄开始,一路蔓延到剑尖。
“钥匙”阿忧喃喃道,“我是钥匙”
他抬起头,看向赵胤。
那双血红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恨。
只有一片空洞的、冰冷的红。
“你要钥匙,”他说,“我给你。”
他踏前一步。
只一步。
整个葬神谷的雾,忽然开始翻涌。
不是风吹的,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搅动。
地上的碎石开始震颤,河里的水开始倒流。
剑痴脸色大变:“小师弟!守住心神!”
可阿忧听不见了。
他眉心的归零之印,已经完全燃烧起来。黑色的火焰从他眉心涌出,顺着脸颊蔓延,爬满整张脸。
他的皮肤开始变黑,像被墨浸透。
指甲变长,变尖,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木剑彻底变成了黑色。
剑身上的黑色纹路像活了过来,在剑身上游走,发出低沉的嘶鸣。
阿忧抬起剑,指向赵胤。
“你,”他说,“该死。”
话音落,他动了。
不是冲过去,是消失了。
下一刻,他出现在赵胤面前。
快得像瞬移。
木剑刺出。
赵胤举刀格挡。
铛!
刀剑相撞。
赵胤连人带刀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岩石上,喷出一口血。
他睁大眼睛,不敢相信。
这一剑的力量,比刚才强了十倍不止。
不,不是力量。
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股黑色的剑意,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阿忧没停。
他转身,看向那些银甲卫。
八个银甲卫同时举刀。
可刀刚举到一半,阿忧的剑已经到了。
一剑。
黑色的剑光扫过。
八个银甲卫动作齐齐僵住。
然后,他们身上开始出现黑色的裂纹。
从额头开始,一路蔓延到脚底。
下一秒,八个人同时崩碎。
不是碎裂,是湮灭。
化作黑色的灰,飘散在雾里。
连血都没流一滴。
赵胤瞳孔骤缩。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阿忧了。
这是魔。
他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符,捏碎。
玉符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雾里。
传讯符。
他在叫援兵。
阿忧看见了。
但他不在乎。
他一步步朝赵胤走去。
脚步很慢,很稳。
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黑一寸。
像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赵胤撑着刀站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
“七弟,”他声音发紧,“你入魔了。”
阿忧没回答。
他只是举起剑。
黑色的剑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剑光不再是线,而是一道黑色的月牙。
月牙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雾气被吞噬,连光都被吸了进去。
赵胤想躲,可躲不开。
那黑色的月牙锁死了他所有退路。
他咬牙,举起刀,准备硬接。
可就在这时——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不是阳光,是佛光。
金色的光芒照在阿忧身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像是被烫到一样,剧烈收缩。
阿忧动作一顿。
黑色的月牙消散。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雾被金光驱散。
一个身穿金色袈裟的老僧,踏空而来。
老僧很瘦,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很亮,像能看透人心。他手中握着一串念珠,念珠散发着柔和的金光,正是那金光的源头。
“阿弥陀佛。”老僧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小施主,回头是岸。”
阿忧看着他,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然后,那丝疑惑变成了暴戾。
“滚。”
他说。
黑色的剑光再起,斩向老僧。
老僧叹了口气,抬手,屈指一弹。
一枚念珠飞出,撞在黑色剑光上。
铛!
脆响。
黑色剑光破碎。
念珠也碎了。
但老僧又弹出一枚。
又一枚。
三枚念珠,呈品字形射向阿忧。
阿忧挥剑格挡。
铛!铛!铛!
三声脆响。
三枚念珠全碎。
可阿忧也被震得倒退三步,握剑的手在颤抖。
老僧落地,站在阿忧面前。
“小施主,”他说,“你心中的魔,老夫帮你压住。但能不能降服,看你自己。”
他抬手,按向阿忧眉心。
阿忧想躲,可身体像被定住了,动不了。
那只枯瘦的手,按在了他眉心的归零之印上。
金光大盛。
黑色的火焰被金光压制,一点点缩回印记深处。
阿忧眼中的血红,也开始褪去。
皮肤上的黑色纹路,渐渐消失。
木剑上的黑色,也慢慢退去,变回了灰扑扑的样子。
最后,阿忧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老僧扶住他,把他交给剑痴。
“带他回书院。”老僧说,“只有院长能救他。”
剑痴接过阿忧,背在背上,又看了看地上的赵瘸子。
“前辈,我爹”
“人死不能复生。”老僧摇头,“让他入土为安吧。”
他顿了顿,看向赵胤。
赵胤已经站了起来,脸色阴沉。
“三殿下,”老僧说,“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若再追,休怪老衲不客气。”
赵胤咬牙:“大师要插手皇室的事?”
“老衲不管皇室的事,”老僧说,“但这位小施主,你不能动。”
他抬手,又弹出一枚念珠。
念珠射向赵胤。
赵胤想躲,可念珠像长了眼睛,拐了个弯,打在他胸口。
不疼,但一股温和却庞大的力量涌入体内,封住了他的经脉。
“这封印会持续三天。”老僧说,“三天内,你动用不了真气。三殿下,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看向剑痴。
“走吧。”
剑痴点头,背起阿忧,又抱起赵瘸子的尸体,跳进暗河。
老僧目送他们消失在河水里,然后转身,看向赵胤。
“三殿下,”他说,“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强求不得。”
赵胤没说话。
只是死死盯着暗河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老僧叹了口气,身形一晃,消失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