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底子”平台上线三个月,小火了一把。我这老咸鱼也跟着忙活了三个月,忙是忙,但忙得心里舒坦。每天看看平台上又多了哪些老故事,哪些家庭因为分享记忆重新联系上了,哪个孩子因为听了爷爷奶奶的故事开始对历史感兴趣了……这些事比当年签下大单子还让我高兴。
不过话说回来,人怕出名猪怕壮,平台一火,事儿就多了。
那天早上我照例去公园遛弯,遇见隔壁楼的老刘。老刘以前见了我顶多点个头,现在大老远就挥手:“陆老!陆老留步!”
我停下脚步:“老刘,早啊。”
老刘小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陆老,我跟您说个事儿。最近有个什么‘回忆宝库’的平台,也在搞老物件老故事,您知道不?”
我心里一动:“没听说过,新出来的?”
“就这半个月的事。”老刘掏出手机划拉几下,“您看,界面做得挺漂亮,功能跟咱们‘老底子’差不多,也是上传老照片、录故事、办活动。我闺女说,他们推广力度可大了,到处打广告,还搞补贴,上传一个故事就给十块钱。”
我接过手机看了看。确实,界面比“老底子”更花哨,颜色鲜亮,功能看起来也更全。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好事啊,说明这个领域关注的人多了。”
“好什么呀!”老刘急了,“他们是来抢生意的!我听说挖走了好几个你们平台的故事达人,还给补贴让用户把内容搬过去。陆老,您可得留神啊!”
我把手机还给他,拍拍他肩膀:“放心,我心里有数。谢谢老刘提醒。”
遛完弯回家,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仔细研究这个“回忆宝库”。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有点门道。界面设计确实更符合年轻人审美,功能也更“互联网化”——有什么记忆挑战赛、故事接龙、甚至还能给老照片ai上色。最关键是,他们真金白银地砸钱补贴用户。
我掏出手机给赵经理打电话。小赵接得很快,声音听着有点疲惫:“陆老,您看到那个‘回忆宝库’了?”
“刚看到。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不太妙。他们这半个月挖走了我们十七个高质量内容创作者,都是故事讲得好、粉丝多的。用户数据……这周新增用户下降了百分之三十,日活也跌了。”
我皱了皱眉:“他们什么来头?”
“查过了,背后是‘快看科技’,做短视频起家的,现在想往内容社区转型。他们不差钱,烧得起。”小赵叹了口气,“陆老,咱们是不是也该考虑加大补贴?至少留住核心用户……”
“补贴能补贴多久?”我问,“一个月?两个月?烧钱大战最后谁赢了?都是资本赢了,用户和内容创作者呢?”
小赵不说话了。
我想了想:“这样,下午我过去一趟,咱们开个会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回忆宝库”花里胡哨的界面,心里不是滋味。倒不是怕竞争,商业竞争我见多了。是觉得可惜——好好一个做记忆传承的事,怎么又变成烧钱抢用户的戏码了?
中午吃饭时,我把这事跟小明说了。小明现在管着公司,对市场竞争门儿清。他听完扒了口饭,说:“爸,互联网行业就这样,哪个赛道火了,马上有一堆人挤进来。关键看咱们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
“你说咱们的核心竞争力是啥?”
“您啊。”小明说得理所当然,“您和那几位老师傅,还有平台上那些真实的故事、真诚的分享。这些东西不是靠补贴能砸出来的。”
我琢磨着儿子的话,有点道理,但还不够。下午去了创新工场,会议室里气氛有点凝重。小赵团队几个年轻人都耷拉着脑袋,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说:“我们辛辛苦苦做内容,人家直接用钱砸,太不公平了。”
我坐下,敲了敲桌子:“都打起精神来。我问你们,当初咱们做‘老底子’,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做事?”
大家面面相觑。小赵说:“当然是为了做事,但也要活下去啊陆老。”
“那就对了。”我说,“既然是为了做事,就不能被别人带跑偏。他们烧钱补贴,咱们不跟。咱们想想,用户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是那十块钱,还是一个能安放记忆的地方?”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举手:“陆老,我有个想法。我姥姥最近在平台上分享了她和我姥爷的恋爱故事,收到了好多祝福。她说这比拿钱开心多了,因为有人真的听她说话,真的被感动了。”
“这就是了。”我点点头,“人需要的不只是钱,是被看见、被理解、被记住。咱们平台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真实,是温度,是人与人的连接。这些东西,钱买不来。”
小赵眼睛亮了亮:“那咱们该怎么做?”
“做他们做不了的事。”我说,“第一,深耕线下。他们搞线上补贴,咱们把线下活动做得更扎实。第二,加强社区氛围,让用户感觉这里是个大家庭,不是个领钱的地方。第三……”我顿了顿,“咱们搞点有创意的内容策划。”
“什么策划?”大家来了兴趣。
我想了想:“比如‘三代人对话’系列,请孙子辈采访爷爷奶奶,录成视频;比如‘老手艺新生’计划,找老手艺人带年轻人学手艺;再比如‘记忆修复公益行’,帮孤寡老人整理老照片、录口述历史……”
越说越有思路,会议室气氛活跃起来。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说:“我可以做个算法推荐优化,把真正优质的内容推送给更多人,而不是谁给钱多推谁。”
扎马尾的姑娘说:“我可以策划一个‘记忆传承人’认证体系,给那些认真分享故事的用户官方认证,增加荣誉感。”
小赵最后拍板:“好!就按陆老说的方向,咱们调整策略。不跟风烧钱,做自己的特色。”
散会后,小赵送我下楼,边走边说:“陆老,今天您这一番话,真是点醒我了。差点就被带沟里去了。”
我说:“商业竞争我经历多了,最后能活下来的,都不是最有钱的,是最有定力的。记住啊,咱们做的事,本质上是在对抗遗忘。这事比赚钱重要,也更有价值。”
“对抗遗忘……”小赵重复着这四个字,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回到家已经傍晚了。小雨正在客厅做手工作业,看见我回来,举着一个纸盒子跑过来:“爷爷你看,这是我的‘记忆盒子’!”
我接过来一看,纸盒子用彩笔画得花花绿绿,里面装着折纸、画片、还有一颗掉下来的乳牙。我乐了:“哟,咱们小雨也有传家宝了?”
“老师说,要学习陆爷爷,把重要的东西留下来。”小雨一本正经,“这个折纸是妈妈教我折的第一只千纸鹤,这张画是我得奖的,这颗牙齿……牙齿是我长大的证明!”
我摸摸他的头:“说得好。等你长大了,这个盒子里的每样东西都会讲故事。”
正说着,老王打电话来了,大嗓门隔着话筒都能震耳朵:“老陆!听说有人跟咱们打擂台了?要不要哥几个过去撑场子?”
我哭笑不得:“你当是打架啊?商业竞争,正常。”
“正常什么!”老王愤愤不平,“我刚听说,‘回忆宝库’的人联系上老周了,想挖他去当什么‘怀旧顾问’,开价可不低!”
我心里一紧:“老周答应了?”
“那倒没有,老周那人你还不了解?轴得很。但保不齐别人动心啊。老李那边也接到电话了。”老王压低声音,“老陆,咱们得开个会,统一思想。”
“行,明天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我心里沉了沉。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连老王老周老李都盯上了。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正常——我们这几个老家伙现在是平台的活招牌,挖走一个,影响不小。
第二天,我们约在常去的茶馆包厢。老王最先到,一进门就嚷嚷:“太气人了!昨天那人给我打电话,开口就说‘王老师,我们非常欣赏您的劳模精神,想请您当我们平台的荣誉顾问,年薪这个数’——你猜多少?”
“多少?”
老王伸出两根手指头。
“二十万?”我问。
“两百万!”老王拍桌子,“我都退休多少年了,突然给我开两百万,这不是摆明了挖墙脚吗?我当时就说,我不缺钱,我就乐意跟老哥们一起做事。那人还不死心,说可以再加。”
老周和老李前后脚进来,脸色都不太好看。老周推推眼镜:“我也接到了,开价一百五十万。我说我不去,对方说‘周老师,您再考虑考虑,这比您在平台上赚的多得多’——听听,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做事就是为了钱。”
老李最逗:“我那电话有意思,对方说‘李老师,听说您收藏了很多老车票,我们想请您当首席怀旧官’。我说我都不知道这官是干啥的,对方说‘就是拍拍照,讲讲故事,很轻松的’。我说我现在也很轻松啊,干嘛去你们那儿?”
我给他们倒上茶:“哥几个怎么想的?”
老王第一个表态:“我肯定不去!咱们一起做的事,有感情了。再说了,我那点劳模故事,值两百万?我自己都不信。他们看中的不是我的故事,是我这张老脸,是咱们平台的影响力。”
老周点头:“是这个理。我算了一辈子账,这点账还算不明白?他们现在开高价,等把咱们挖过去,平台搞起来了,就该嫌咱们老了、过时了。这种事我见多了。”
老李嘿嘿笑:“我倒是有点动心——动心看看他们还能编出什么花样来。不过想想还是算了,跟你们一起做事痛快,钱多钱少,开心最重要。”
我心里热乎乎的。这几个老伙计,没白交。
“那咱们就统一口径,都回绝了。”我说,“不过光防守不行,咱们得进攻。我跟小赵团队商量了,准备搞几个新活动,需要哥几个出力。”
“什么活动?你说!”老王来劲了。
我把我那套“做他们做不了的事”的思路说了一遍。老王听完一拍大腿:“这个好!线下活动他们学不来,咱们有群众基础!我那劳模报告团的老伙计们,都能拉来讲故事!”
老周说:“我可以组织个‘老账本里的经济发展’系列讲座,把我那些年经手的账本整理整理,讲讲数字背后的故事。”
老李点子最多:“咱们搞个‘车票上的中国’巡回展怎么样?我这些年攒的车票,从绿皮车到高铁,从硬纸票到电子票,能看出整个交通发展史。再配上照片、故事,肯定受欢迎!”
越聊越兴奋,茶喝了一壶又一壶。最后我们定下:老王负责联络老劳模、老工人群体;老周负责内容深化,把经济账算成百姓能听懂的故事;老李负责线下展览策划;我统筹全局,兼管“三代人对话”特别项目。
走出茶馆时,天已经黑了。老周突然说:“老陆,你还记得咱们刚开始做这事时,说的那句话吗?”
“哪句?”
“咱们这是在给后人留点东西。”老周看着街上的车流人流,“现在有人来抢了,说明咱们留的东西有价值。这是好事。”
老王哈哈大笑:“对!是好事!说明咱们这老咸鱼,还挺值钱!”
我也笑了。是啊,老咸鱼怎么了?老咸鱼有老咸鱼的滋味,有老咸鱼的价值。
接下来一个月,我们忙得脚不沾地。老王真把当年劳模报告团的老伙计们发动起来了,十几个七八十岁的老劳模,个个精神矍铄,讲起当年的故事眼睛放光。我们搞了场“劳模记忆专场”,现场座无虚席,很多年轻人是第一次听这些真实的一线故事。
老周的“老账本里的中国”系列视频火了。他用最通俗的语言,讲物价变化、讲工资增长、讲生活改善。有网友评论:“原来gdp增长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我家从黑白电视换到液晶电视的过程。”
老李的“车票上的中国”展览第一站放在市博物馆,原本计划展一周,结果延期到一个月。很多家长带孩子来看,指着那些发黄的车票说:“你看,这是妈妈上大学时坐的火车票,要坐二十个小时呢。”
我这边的“三代人对话”项目进展最慢,但最触动人心。我亲自带着团队,拍了十组家庭:有孙子采访抗美援朝爷爷的,有外孙女问外婆当年如何自由恋爱的,有曾孙听太奶奶讲逃荒故事的……每期视频上线,都看哭一片人。
最让我感动的是其中一期,一个大学生采访他爷爷——一位退休的环卫工人。爷爷讲他如何从扫大街开始,一步步当上劳模,如何看着城市变干净、变美丽。孙子问:“爷爷,您扫了一辈子街,不觉得枯燥吗?”爷爷说:“枯燥啥?每条街都有每条街的故事。我扫过的地方,现在都变样了,但我还记得它们原来的样子。”
视频最后,孙子说:“我以前总觉得爷爷的工作不体面,现在我知道了,没有他们的辛苦,就没有我们干净的城市。爷爷,我为您骄傲。”
这句话,让很多观众破防了。
“老底子”平台的用户数据开始回升,更重要的是,用户黏性大大增强。后台数据显示,用户平均停留时间从原来的五分钟增加到十五分钟,分享率和评论率也大幅提高。
小赵兴奋地给我打电话:“陆老,咱们的策略对了!虽然用户总数增长慢了点,但核心用户群体非常稳固。而且很多用户自发帮我们宣传,说咱们平台‘有温度’、‘不像其他平台那么功利’。”
我说:“这就对了。做事不能急,要像煲汤,小火慢炖才出味。”
当然,“回忆宝库”那边也没闲着。他们继续砸钱补贴,甚至搞了个“万元故事征集大赛”,确实吸引了一批人。但很快问题就暴露了——为了拿钱,很多人编故事、抄袭、甚至用ai生成内容。有用户发现两个“奶奶的恋爱故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人名地名换了,这事在网上吵了一阵,对他们信誉打击不小。
那天老王给我打电话,乐得不行:“老陆,你猜怎么着?‘回忆宝库’的人又给我打电话了,这次不开价了,改走感情路线,说什么‘王老师,我们是真的想做文化传承,希望您这样有情怀的老前辈来指导’。”
“你怎么说?”
“我说,我已经在指导了,指导的是‘老底子’。要是你们真想做事,不如跟‘老底子’合作,别老想着挖墙脚。”老王嘿嘿笑,“那边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打扰了’就把电话挂了。”
我也笑了。商业竞争就是这样,你越想抄近道,越容易走弯路。脚踏实地,反而能走得更远。
周末,小明带着小雨来看我。小雨一进门就嚷嚷:“爷爷,我们老师今天上课提到你了!”
“提到我什么?”
“老师说,陆沉爷爷告诉我们,记忆是最宝贵的财富,我们要学会收藏记忆。”小雨仰着小脸,“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开始做‘记忆盒子’了。”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那你告诉同学们,收藏记忆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不忘本。知道什么叫不忘本吗?”
小雨想了想:“就是记住自己从哪里来。”
“对。”我摸摸他的头,“记住从哪里来,才知道要往哪里去。”
小明在旁边说:“爸,我们公司最近也在组织员工做‘企业记忆’项目,把公司发展过程中的重要时刻、老照片、老故事整理出来。很多年轻员工说,看了这些才知道公司走到今天多不容易,更有归属感了。”
我很欣慰。这就是传承的意义——不是单向的给予,是双向的照亮。老一代的经验照亮年轻人的路,年轻人的活力也让老一代看到新的可能。
晚上临睡前,我照例打开铁皮盒子,把最近的照片放进去:和老王老周老李在茶馆开会的合影,劳模专场活动的大合照,三代人对话项目的剧照……盒子越来越满,故事越来越多。
合上盒盖时,我突然想起重生前的自己——那个失败后一蹶不振,觉得人生毫无意义的自己。如果那时的我知道,几十年后的自己会做着这样有意义的事,被这么多人需要和尊重,他会不会好过一点?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但正因为没有如果,才更要好好过。
手机响了,是小赵发来的消息:“陆老,刚得到消息,‘回忆宝库’的烧钱策略撑不住了,这个月开始缩减补贴。他们的日活数据跌得很厉害。咱们稳住了。”
我回复:“稳住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做得更好。记住,咱们的对手不是别人,是遗忘。”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一段记忆,一个故事。
这条老咸鱼啊,没想到晚年还能在时代的浪潮里扑腾出这么大的水花。不过想想也挺有意思——重生前我总想翻身,翻身了又怕翻回去,一辈子活在焦虑里。现在好了,咸鱼就咸鱼吧,咸鱼有咸鱼的活法,咸鱼有咸鱼的价值。
关键是要活得明白,活得踏实,活得对得起自己这一遭。
明天还要去社区给老人们讲怎么用智能手机记录生活。老王说他要教老人们拍短视频,老周要教他们做电子相册,老李最绝,说要搞个“老歌新唱”活动,让老人们用手机录自己年轻时的歌。
得,又闲不下来了。
但这样的忙,忙得有劲,忙得心里亮堂。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老咸鱼还得继续扑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