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智学科技的合作上了轨道之后,老手艺工坊的“人机结合”教学模式算是立住了。来学手艺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有的是冲着高科技来的年轻人,有的是听说“机器人教手艺”来看新鲜的大爷大妈。工坊里整天热热闹闹的,老专家们教得带劲,学员们学得上心。
可我这心里头,总隐隐约约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具体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老王说我这是“操心命”,老周说我这是“危机意识太强”,老李最直接:“老陆你就是闲的!现在日子多好,瞎琢磨啥?”
我也希望是自己瞎琢磨。但很快,不对劲的地方就露出来了。
那天是周三晚上,工坊照常开课。木工区来了个新学员,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着眼镜,文文静静的。老张教他做木勺,第一步是选木料。小伙子拿着几块木头挨个掂量,又用手机上的app扫描,嘴里念念有词:“密度068,纹理系数72,含水率12嗯,这块数据最好。”
老张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小伙子,选木料得用手摸,用眼瞧,感受它的脾气。光看数据不行。”
“数据更准。”小伙子头也不抬,“app说这块最合适。”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摇摇头走了。我正好在旁边看见,心里咯噔一下。
接下来更离谱。刨木头的时候,小伙子不看老张的示范,盯着平板电脑上的实时数据:“角度偏了05度速度每分钟22次,建议提到25次哎呀,力度超了!”
老张忍不住了:“小伙子,做木工讲究的是手感。你老盯着数据,手就不听使唤了。”
“数据更科学。”小伙子坚持,“机器不会骗人。”
一堂课下来,小伙子做出来的木勺——准确说是一块勉强看出勺子形状的木片,边角整齐,尺寸标准,但怎么看怎么别扭,没有手工的灵气。老张拿着那“勺子”,苦笑:“这这叫勺子?”
小伙子倒很满意:“第一次做,数据达标率87,不错了。”
这事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技术是辅助工具,现在怎么变成主导了?学员不看老师看屏幕,不信手感信数据,那老手艺的精髓——那种人与材料的对话,那种凭经验累积的直觉——不就没了吗?
我把这担忧跟赵经理说了。赵经理在视频会议里不以为然:“陆老,这是学习过程的必经阶段。新手依赖数据,等熟练了,自然就会回归手感。我们的系统设计就是这样的——初期强引导,后期弱干预。”
“可要是学员一直依赖数据呢?”我问。
“那说明他更适合标准化生产,不适合手工艺。”赵经理说得轻描淡写。
这话让我心里发凉。手艺手艺,核心在“艺”,在那种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创造性。要是都追求标准化、数据化,那还叫手艺吗?
我没跟赵经理争辩,知道争也没用。他们的逻辑是科技的逻辑,效率的逻辑,不是手艺的逻辑。
接下来的日子,这种冲突越来越多。缝纫区来了个姑娘,用智能裁剪机裁旗袍,尺寸分毫不差,但王阿姨说:“旗袍讲究的是‘量体裁衣’,每个人身材不一样,光按标准尺寸裁,穿不出那味儿。”姑娘不听,说:“机器裁得多整齐!”
金工区更夸张。有个学员打铜壶,完全按照系统提示的力度、角度、次数,打出来的壶规规矩矩,但老王说:“你这壶,是壶,但不是好壶。好壶得有‘气’,有‘神’。”学员反问:“王爷爷,什么是气?什么是神?能数据化吗?”
老王被问住了,憋了半天,说:“就是一种感觉!”
学员笑了:“感觉不靠谱,数据才靠谱。”
类似的事情多了,工坊里的气氛慢慢变了。老专家们教得憋屈,学员们学得机械。小陈作为技术负责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方面要维护系统,一方面要安抚老专家。
终于有一天,矛盾爆发了。
那天老张教榫卯结构,这是木工的硬功夫,讲究的是毫厘之间的精准。一个学员死活做不好,老是差一点点。老张手把手教:“你这儿,再往里收一头发丝的宽度。”
学员较劲了:“张爷爷,您说一头发丝是多宽?008毫米还是01毫米?系统显示我现在的误差是012毫米,还在允许范围内。”
老张火了:“手艺不是做数学题!差一丝,味道就全变了!”
“可系统说可以啊。”学员指着平板。
“那你就信系统的吧!”老张把刨子一扔,转身走了。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对学生发火。
工坊里鸦雀无声。学员们面面相觑,老专家们脸色都不好看。小陈赶紧打圆场:“张爷爷消消气,系统还在优化”
“优化什么?”老张打断他,“优化到不用我们这些老家伙了?那你们还开这工坊干什么?直接开机器人培训班得了!”
这话重了。小陈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我赶紧把老张拉到茶歇区,给他倒了杯茶。老张手还在抖:“老陆,我我不是冲小陈。我就是憋得慌!你看看现在这些学员,一个个盯着数据,不信我的手!我做了一辈子木工,我的手就是尺!现在倒好,我的手不如一个机器准了!”
我理解老张。手艺人的尊严,就在那双手上。现在手被数据比下去了,那种失落,那种委屈,我懂。
安抚好老张,我把小陈和几个技术骨干叫到办公室。小陈眼睛红红的:“陆爷爷,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系统是按最优算法设计的,确实能帮学员更快入门。但但好像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你说。”我看着他。
小陈想了想:“系统教的是‘怎么做’,但老专家们教的是‘为什么这么做’。齐盛小税徃 已发布醉辛蟑劫学员学会了动作,但不理解原理;做出了形状,但不理解精髓。就像就像学会了写字,但写不出文章。”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技术能传授技能,但传授不了智慧;能规范动作,但规范不了创造力。
“那咱们改。”我说,“系统不能替代老专家,要辅助,更要引导学员理解背后的道理。”
“怎么改?”技术团队的人问。
我想了想:“第一,系统提示不能只有数据,要有老专家的经验解释。比如角度偏了,不仅要显示‘偏了5度’,还要说‘张爷爷说,这个角度刨出来的木花最顺’。”
“第二,设立‘手感训练’模块。让学员先不用数据辅助,纯手感做,再用数据对比,感受差异。”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系统不能给标准答案,要给参考范围。手艺没有唯一标准,只有合适与否。”
技术团队记下来,说试试看。但这只是技术层面的调整,更深层的问题没解决——学员为什么更信数据不信人?老专家为什么觉得被冒犯?
我找了几位学员聊。那个做木勺的小伙子说:“陆爷爷,不是我不信张爷爷。是数据更客观,不会因为张爷爷今天心情好坏而变。”
缝纫区的姑娘说:“王阿姨教得很好,但每个人教得不一样。这次说这么缝,下次又说那么缝。机器每次都说一样的话,我学得踏实。”
金工区的学员说:“王爷爷总说‘气’啊‘神’啊,太玄了。我们年轻人,习惯看具体指标。”
我明白了。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两代人的思维差异问题。年轻人成长在数字时代,习惯量化、标准化、可验证。老专家们靠的是经验、直觉、感悟。这两种思维碰撞,必然有火花。
问题是怎么让火花变成光,而不是火?
我召集老专家们开了一次特别的会。没让小陈他们参加,就我们这些老家伙。
我先开口:“各位老哥老姐,咱们得承认,时代变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学习方式,咱们那一套,他们不一定接受。”
老王嘟囔:“那也不能什么都听机器的啊!”
“不是听机器的,”我说,“是理解他们为什么信机器。咱们换个思路——不跟机器比准,跟机器比咱们独有的东西。”
“咱们有什么独有的?”老周问。
“经验背后的故事,手艺背后的文化,动作背后的道理。”我说,“机器能告诉你角度偏了5度,但能告诉你为什么这个角度重要吗?能告诉你这个角度是怎么来的吗?能告诉你三十年前,我师父怎么教我这个角度的吗?”
老专家们安静下来。
我继续说:“咱们得把这些东西挖出来,讲给年轻人听。不是硬教,是分享。让学员明白,数据是骨架,但手艺的血肉,在咱们这儿。”
老张眼睛亮了:“老陆,你说得对!我当年学榫卯,我师父说,这不是木头接木头,是阴阳相合。这里头有老祖宗的智慧!”
王阿姨也说:“我教缝纫,不光教怎么缝,还得教为什么这么缝。旗袍为什么收腰?为什么开衩?这不光是好看,是尊重女性的身体曲线。”
老王一拍大腿:“我教打铜,得讲火候!什么火候打什么纹,这里面有五行相生的道理!”
思路一开,大家都有了方向。我们决定,每节课前加个“故事时间”——老专家讲这个手艺的来历,讲自己的学艺经历,讲手艺背后的文化。不是灌输,是聊天。
同时,调整教学流程。学员先用传统方法做一遍,纯手感;再用数据辅助做一遍,对比感受;最后讨论——哪种方法让你更理解这个手艺?
小陈那边,系统也升级了。增加了“老专家说”模块,每个数据提示都配上老专家的经验解读;增加了“手感挑战”模式,鼓励学员摆脱数据依赖;还开了个“手艺故事”栏目,老专家们轮流讲故事,录成视频。
调整后的第一堂课,老张教榫卯。开课前,他搬了把椅子坐下,没拿工具,先说话:“今天咱们不急着动手,我先讲个故事。五十年前,我十六岁,跟我师父学木工。第一天,师父没让我碰工具,让我看木头。看了一整天,我看烦了,问师父什么时候能学。师父说:‘木有木性,人有人心。你不懂木,怎么让木听话?’”
学员们安静地听。
老张继续说:“后来我懂了。每块木头都有自己的脾气——松木软,硬木倔,老料稳,新料燥。做榫卯,不是硬把两块木头接一起,是让它们心甘情愿地在一起。所以那一头发丝的误差,不是数据问题,是你懂不懂这块木头的心。”
故事讲完,才开始教学。这次,学员的态度不一样了。做榫卯的时候,有人会摸摸木头,有人会对着光看看纹理。数据提示响了,他们会先问:“张爷爷,您觉得呢?”
老张笑了:“这就对了!数据是参考,你的手、你的眼、你的心,才是主心骨。”
一堂课下来,学员做的榫卯未必比之前更精准,但每个人都若有所思。那个较真的小伙子下课后来找老张:“张爷爷,我今天好像有点明白了。数据告诉我怎么做,但您告诉了我为什么。”
老张拍拍他肩膀:“慢慢来。手艺这东西,急不得。”
类似的改变在各个工区发生。老王教打铜,先讲铜的性格——“铜有韧性,你得顺着它,不能硬来”;王阿姨教缝纫,先讲布的脾气——“棉软,丝滑,麻挺,你得顺着布性下针”;老周教维修,先讲机器的前世今生——“每个零件都有它的位置,有它的作用,你得尊重它”。
学员们发现,原来手艺不只是技术,是文化,是哲学,是人与物的对话。数据能帮他们更快掌握技术,但手艺的灵魂,还得从老专家那里学。
工坊的气氛又活络起来。老专家们找回了尊严,学员们找到了方向。技术不再是障碍,成了桥梁——连接传统与现代,连接经验与数据,连接老一代的智慧与新一代的思维。
小陈现在最常说的一句话是:“陆爷爷,咱们找到平衡点了!”
确实找到了。但不是一劳永逸的平衡,是动态的、需要不断调整的平衡。科技在进步,学员在变化,我们这些老家伙也得不断学习、调整、适应。
那天下午,赵经理来工坊参观。看到学员们一边看数据一边听老专家讲解,看到墙上的“手艺故事”视频,看到茶歇区老专家和学员围坐聊天的场景,他感慨:“陆老,你们这儿不一样。其他合作工坊,要么完全依赖系统,要么排斥系统。你们这儿,是融合。”
我说:“不是融合,是各就各位。科技归科技,手艺归手艺。科技为手艺服务,不是手艺为科技服务。”
“但这个模式很难复制。”赵经理说,“需要你们这样的老专家,需要小陈这样的技术骨干,还需要您这样的灵魂人物。”
我笑了:“那就慢慢来。好东西,值得花时间。”
赵经理走的时候,要走了我们调整后的系统方案,说要推广到其他合作工坊。这次我没拒绝。好东西,应该分享。
晚上收工后,我最后一个走。看着工坊里的一切——老工具和新设备并肩而立,木屑堆里有刨花也有激光切割的边角料,墙上的教学视频里老专家在讲故事,平板电脑上数据在流动。
传统与现代,经验与数据,终于不再打架,握手言和了。
这条老咸鱼啊,又一次在矛盾中找到了出路。不是非此即彼,是兼容并蓄;不是你死我活,是共生共荣。
手机响了,是小明:“爸,我们公司开发的适老化智能家居,想跟工坊合作搞个‘智能手艺’体验课——教老人用智能工具做传统手艺。您觉得行吗?”
“行啊!”我说,“周末带来,咱们一起琢磨琢磨。”
挂了电话,我锁上门。月光下的工坊牌匾,“老手艺工坊”五个字旁边,不知哪个学员悄悄贴了张小贴纸,上面画着个笑脸,写着:“这里,手艺有温度,数据有灵魂。”
我笑了。这就够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老王要和技术团队讨论“智能工具与传统工具的结合”,老周要录新一期“手艺背后的科学”,老李要组织“代际对话工作坊”,我要接待一个外地来取经的工坊团队。
得,又闲不下来了。
但这样的闲不下来,闲得有劲,闲得有意义,闲得看着老手艺在新时代找到了新活法。
睡吧,明天还得继续当这条“平衡老咸鱼”呢。这活儿,越干越觉得有意思——不是消灭矛盾,是在矛盾中找平衡;不是抗拒变化,是在变化中守根本。
这大概就是咱这代人的使命吧——把老根留住,让新枝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