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走在官道上,脚踩着碎石,发出咔嚓声。夕阳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他脸上戴着面具,上面有道裂痕,在光线下很清楚。他没回头,但知道后面的马停了。赵镖头站在原地,连马都不动了,好像被什么压住了。
他抬起手,掌心还有点热。刚才那片金箔落进手里时很轻,像树叶一样。可一眨眼就变烫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化成粉末吹走了。他摊开手看了看,皮肤没破,但那股热还在,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针在掌心烫了一下。
“游戏开始现在又没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自己却吓了一跳。
他本来以为这只是个警告,最多是个提醒。可现在金箔自己烧没了,倒像是在倒计时——戏开场了,接下来得他自己演。
他在镇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停下。再走几步就是青阳镇。镇口有家酒铺,旗子斜挂着,门口摆着两张破桌子,几个汉子蹲着啃烧饼。他记得十年前也走过这条路。那天他背上挨了一鞭子,嘴里全是土,连头都不敢抬。现在他又站在这里,没人认出他,也没人看他一眼。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抬手摸了下面具,手指从右眼角的裂痕滑过。这面具戴了很久,不是为了遮脸,也不是怕人认出来。它现在更像是一种提醒——提醒他经历过什么,也提醒他不能再输。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沉进山后。夜风吹来,有点凉,路边草叶沙沙响。
苏清绾坐在绣楼里,灯芯跳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百草遗录》,指尖翻页。这本书是她娘留下的,纸发黄,边角都卷了。她从小就爱看,每一页都很熟。今天不知怎么,心里总觉得不安,像忘了什么事,又说不清。
她翻到中间一页,忽然觉得指尖一凉。
那种感觉不像纸,也不像墨,倒像是碰到了冬天屋檐下的冰。她皱眉低头,发现书页夹缝里有一片薄东西,透明,贴在纸上几乎看不见。她用指甲去拨,想取出来,却不小心划破了手指。
血珠冒出来,滴在书页上。
她“嘶”了一声,赶紧缩手,从袖袋里掏出手帕包住指头。可就在她抬头要合书时,眼角扫过那滴血——它没晕开,反而往纸里渗,像是被吸进去一样。
她愣住了,凑近看。
那滴血顺着纸纹蔓延,慢慢画出一条线,接着第二条、第三条不多时,竟连成一幅图:山峦起伏,谷地幽深,中间一点红,旁边浮现出三个字——玄冰谷。
她瞳孔一缩。
这不是书里的内容。她翻前后几页,都没有这样的图。可这个位置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人的名字。
云逸尘。
前几天他说过玄冰谷,说那里封着不该放出来的东西。她当时只当是江湖传言,没在意。可现在这图出现在自家祖传的医书里,还是用她的血显出来的
她盯着那幅图,手指僵住。
窗外风吹动竹帘,发出轻轻的响。她没动,也没喊人,只是把手帕按紧伤口,生怕再滴一滴血上去。
可她知道,有些事已经藏不住了。
镇南的酒肆关门了,后院角落那张桌子还亮着灯。
楚寒趴在桌上,面前摆着三个空坛子。他本不想喝这么多,但白天听说云逸尘回了青阳镇,心里就堵得慌。那人一向独来独往,这次回来,怕是要一个人扛下所有事。他想帮忙,又不知道怎么帮,最后只能喝酒。
“管他什么轮回不轮回”他嘟囔一句,抬手抹嘴,“老子又不是命定之人,操这份心干嘛。”
话刚说完,胸口突然一烫。
那感觉太猛,像怀里揣了块烧红的铁。他猛地坐直,一把扯开衣襟,看见那枚饕餮玉佩贴在皮肉上,通体发红,边缘都在冒烟。
“我靠!”他伸手去抓,可玉佩像长在身上,拿不下来。
更吓人的是,他左手掌心突然裂开四道细纹,血丝渗出来,自动拼出四个字——轮回残章。
他瞪大眼,想喊,嗓子却像被卡住。那四个字在他掌心浮现片刻,又慢慢消失,裂痕合拢,只留下火辣辣的疼。玉佩的温度也降了下去,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知道不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喘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这不是喝多了。”他喃喃道,“也不是梦。”
他把玉佩塞回怀里,手指还在抖。刚才那股热劲儿还在胸口盘着,像有东西在敲门,等他答应。
他抬头看窗外,月光照进来,洒在桌面,像一层霜。
他没再碰酒坛,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云逸尘在镇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走进去了。
街上没人,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他路过药堂,看见学徒正在关窗。那孩子动作快,关到第三扇时忽然停住,回头往里屋看了一眼,像听见了什么。
云逸尘没多看,继续往前走。
他要去苏家老宅。虽然没约好,但他知道苏清绾今晚一定会等。有些事不能拖,尤其是那些本该消失却又出现的线索。
他刚拐过街角,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赵镖头,也不是巡更的人。那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像踩在棉花上。他没回头,右手悄悄按上了腰间——那里没有刀剑,只有一块硬布包着的东西。
是他从轮回尽头带回来的唯一信物。
脚步声在三丈外停住了。
他站着不动,面具下的呼吸平稳。
片刻后,风起,吹灭了街尾那盏油灯。
他这才继续往前走,不快,也不慢。
苏清绾合上书。
她把《百草遗录》锁进檀木匣子,再把匣子塞进床底暗格。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止血,包着手帕的手握了握,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夜风扑面,带着桂花香。楼下院子里,母亲种的老桂树今年开得晚,枝头才冒出几点黄花。
她望着远处的山影,忽然想起云逸尘上次离开时说的话。
“有些路,我必须走一遍。”
她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明白了。
可明白归明白,她还是不想让他一个人走。
她转身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了两个字:我在。
写完她犹豫一下,又加了一句:书中有图,速来。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小竹筒,打算明早让丫鬟送去云家旧宅。可刚放下竹筒,指尖碰到一样东西——是那片冰片。
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经从书里掉了出来,静静躺在砚台边上,反着冷光。
她捏起来看,薄得几乎透光,边缘锋利,像是某种玉石磨的。她轻轻一吹,冰片转一圈,映出窗外的月亮。
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冰面深处闪过一行小字。
她眯眼看,字却不见了。
她放下冰片,心跳快了一拍。
楚寒终于从酒肆后院站起来。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把最后一个空坛踢到墙角。玉佩贴在胸口,已经不烫了,可那种被盯上的感觉还在。
他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照得地面发白。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有些人天生带着“残章”,注定要在轮回里走一遭,替活人试错,替死人还债。
“我可没想当什么试错的。”他自言自语,咧嘴笑了笑,笑得有点涩。
可他知道,事情已经不由他选了。
他转身走出酒肆,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他要去找云逸尘。
不管前面是不是轮回,既然兄弟在前面走,他就不能落在后面。
云逸尘站在苏家后巷的一处矮墙上。
他没敲门,也没喊人,只是望着绣楼的方向。二楼那扇窗还亮着灯,窗帘没拉严,能看到一道人影在屋里来回走动。
他没动。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面具上的裂痕在月光下像一道旧伤。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对着天空。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动了。
就像十年前那场大火之前,也是这样一个安静的晚上。
他轻声说:“来了。”
话音落下,一片金箔从天而降,轻轻落在他指尖。
这一次,上面写着两个字: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