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推开房门时,楼下早已乱作一团。
碗碟碎裂声、桌椅碰撞声、粗鄙叫骂声交织在一起。
她扶着楼梯向下望去,只见两拨江湖人正手持板凳碗筷对峙,圆脸掌柜在中间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劝阻,却无人理会。
“晚上不睡觉就出去。”
白璃的声音不大,却如冷泉般沁入嘈杂。
所有人动作一滞,纷纷抬头。
二楼的客房悄悄开了几道缝,隐约能看见偷窥者惊讶的眼神。
这么一群穷凶极恶的醉汉,居然有人敢出面阻挠,还是一位年轻女子!
“关你屁事!”
一个满脸通红的醉汉吼道,浑身酒气熏天。
听声音正是方才谈论夜游巡之死的那人。
白璃沿着二楼过道缓步慢行,黑裙在烛光下如夜雾流动。
“打搅到我休息了,自然关我的事。”她站在楼梯最上面一格台阶上:“要吵就滚到街上去吵。”
醉汉闻言勃然大怒,嘴里骂着污言秽语就往楼上冲。
他刚踏上二楼,忽觉眼前一花,胸口被一根纤指轻轻一点。
霎时间天旋地转,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大厅中央。
“大哥!”
“找死!”
五六个同伙怒吼着冲上来。
白璃出门并未佩戴长剑,对付这些人也属实用不上。
却见她身形未动,素手轻拂间,一连串闷响过后,那些人已如叠罗汉般压在醉汉身上,最底下的汉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白璃这才慢慢下楼,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
这时,那汉子的醉意已然醒了七八成,知道自己撞上了铁板,当即涕泗横流。
“女侠饶命!小的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识泰山……”
“问你个事。”白璃淡淡道。
“您问,您问。”
“青衣江大妖和二十多夜游巡身亡的消息,从哪听来的?”
醉汉略一尤豫,见面前的女子眉头微皱立刻便道:“小的也是道听途说!”
“说十多天前,二十多位游巡聚集青衣江,衙门突然下令百姓撤离。”
“刚撤出雅州城,整条江就炸了!”
“江边全是游巡的尸体。都说……是衙门勾结妖魔害死的。”
汉子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姑娘别听他胡言!”
白璃回头,发现是刚才对峙的另一波人。
因为刚才没有动手,白璃便没有理会。
那桌人人站起一个精瘦的汉子。
他抱拳行礼,自称周阳,雅州人士,兄长正是衙门差役。
“姑娘明鉴,青衣江有大妖确有其事,但绝非衙门勾结。”周阳言辞恳切:“大妖的消息来源另有其人,衙门也是受害者。”
半个月前,不知是谁将青衣江有大妖的消息记在信上送到州治府,知州大人的桌案上。
知州这才上报了朝廷,然后又通知钦天监派人清缴。
白璃微微颔首。
官府勾结妖魔她信,但敢设局害死二十多位夜游巡?
怕是没那个胆量也没这个能力。
“你们这么多江湖人聚集在此,所为何事?”
她环视厅内。
除了对峙的两桌人外,还有零零散散五六波人。
不止如此,食肆之外也有人往里面打量着。
“除诡!”被压在最下面的醉汉抢先道。
“除诡?”
“姑娘,他这次没骗人。”周阳解释道:“走马镇外山坳里,近几个月常出现一座鬼楼……”
据他所述,夜半路过的行商村民常看见山坳中凭空多出一座阁楼,楼上莺莺燕燕尽是妙龄女子。
大多数人远远见了都落荒而逃,但也有胆大的、不怕死的进去,发现竟是一座山间的青楼。
一番寻欢作乐后次日便发现自己正躺在路边,腰酸背痛,全身乏力。
需卧床十天半月方能恢复。
因一直都未出过人命,又不敢断定真假,衙门也没敢贸然上报给钦天监,只是悬赏了五十两银子,让江湖人先来探查一番。
先确定真假再做下一步打算。
“原来如此。”
五十两纹银换成前世那可是二十万,不算一个小数目,也难怪这么多刀口舔血的江湖人聚集到走马镇。
白璃轻挑眉梢。
这方世界的妖魔竟也有只采阳气不伤性命的。
被压在最下面的汉子咽了口唾沫,可怜巴巴道:“姑娘,女侠,我知道错了,您就放了我吧。”
“放了你们也不是不行,把身上的银钱都拿出来。”
“啊?”
“打碎这么多东西,难道要掌柜的赔?”白璃目光扫过满地狼借。
几人摸索半天,总共凑出几钱碎银,连赔瓶罐都不够。
“你们这么穷还混江湖?”白璃顿时无语。
“不这么穷谁还混江湖啊……”汉子小声嘀咕。
能进来点一桌酒菜已经算是富裕得了,天可怜见外面还有好些江湖人吹着风眼巴巴看着呢。
圆脸掌柜的连连摆手说不用,为了几个瓶瓶罐罐得罪这些狗皮膏药犯不上。
他们才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白璃转身上楼,忽又驻足:“悬赏谁都能接?”
周阳一愣,随即明白她问的是鬼楼之事:“对,来凤县衙门发的榜。”
“如何证明?”
“取一诡物为证即可。”
“多谢。”
“言重了。”
说完,白璃便上楼回房。
姜玉婵正坐在床边等她。
“楼下怎么了?”
“几个喝醉的江湖人闹事。”
然后便将打听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二十多位游巡战死,难怪莫红绡提醒我们别去。”姜玉婵杵着下巴:“不过这些江湖人胆子可真大,明知有问题居然还敢来。”
虽被称为江湖,但这帮人有完整武道传承的人并不多,就算有也大多为锻体境。
对付几个悍匪强盗没问题,遇上妖魔鬼怪怕是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有钱能使鬼推磨,而且那鬼楼到现在为止并不致命。”白璃脱了外套又解开束发的绸带。
姜玉婵往床铺里面挪了挪,等白璃上床后也缩进了被子里,挨着躺下。
“所以,你说的盘缠送上门就是这个?”
“之前不是,现在是了。”
“不过速度要快,我现在担心青衣江的大妖影响太大,眉州和益州都不算保险,最好是转移到川东去……”
白璃对形势做着分析,一旁的姜玉婵却有些出神。
她记得两人第一次住客栈时便是这般紧贴着讨论第二天的行程。
不知不觉竟已经过了小几月。
她能听到白璃的话,却似乎没有听清话中的内容。
只是感觉到白璃身上的气息往自己鼻子里钻,淡淡的,说不上是什么香味,却非常好闻。
直到白璃注意到她。
“我说的你都听到了吗?”
“啊?哦——就按你说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