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看向凌昀的目光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声音轻柔：“小昀，说起来，此事真要好好谢谢你。
凌昀挑了挑眉：“又谢我？”
长孙皇后重重点了点头：“若非有你，高明的腿疾怎能痊愈得如此彻底？”
“他如今行动如常，更难得的是，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
她轻轻叹了口气：“自从高明腿伤痊愈后，许是经历了磨难，心性开阔了许多，青雀似乎也懂事了些。”
“如今两人时常一同读书习武，互相砥砺，竟真有了几分兄友弟恭的模样。”
“这般情景，是我以往想都不敢多想的。”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凌昀身上：“这一切，皆因你而起。小昀，小姨是真不知道怎么谢你了。”
凌昀听着长孙皇后这番发自肺腑的话，看着她眼中那份属于母亲的欣慰与感激，心中也微微触动。
他其实并没刻意去调节李承乾和李泰的关系，只是顺手治好了李承乾的腿，或许正是这个契机，打破了一些原有的微妙平衡，让这对兄弟有了重新认识和相处的可能。
他笑了笑，语气随意：“小姨言重了。他们兄弟能和睦相处，是他们的福气，也是大唐的福气。我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
长孙皇后见凌昀说得轻描淡写，心中感激更甚。
然而，一个更深沉、更隐秘的疑问，却在此刻悄然浮上心头，让她的神色不由自主地变得凝重起来。
她沉默了片刻，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带着忐忑和决然，望向凌昀，声音压得低了些：
“小昀小姨知道你非寻常人，定能窥见一些我等无法触及的天机命数。”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问道：“小姨想问你若是你没有出现，高明的腿疾未愈，他与青雀他们兄弟二人，最终的结局会是如何？”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凉。同时示意素娥等宫女内侍退出殿外。
作为一个母亲，她本能地畏惧那个可能存在的、不好的答案，但作为一个经历了无数风浪、深知天家无小事的长孙皇后，她又迫切地想知道那个没有凌昀干预的、原本可能的轨迹。
凌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向长孙皇后，那双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认真的探究，甚至微微颤动。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小姨，你真的想知道吗？”
他的语气平静：“有时候，不知道真相，活在当下，反而是一种福气。
“过去不可改，未来犹可追，知道了一些无可挽回的既定之事，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长孙皇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她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不，小昀，我还是想知道。”
她的眼神中透出一种属于贤后的坚韧与清醒：“无论是好是坏，是福是祸，知道总比蒙在鼓里要好。”
“知道了，或许能让我更珍惜眼前，更明白你为他们、为这个家带来了什么。”
“即便那是锥心之痛，我也承受得住。”
她想知道，如果没有凌昀，她的孩子们究竟会走向何方。这份求知，源于母爱，也源于一种对命运负责的清醒。
凌昀看着长孙皇后那坚定中带着一丝决绝的眼神，知道她是真的下了决心要面对那个可能残酷的真相。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
接着放下茶杯，目光没有回避长孙皇后，语气平静：“高明会谋反，事败。”
“而后被废为庶人，流放黔州。形销骨立，郁郁而终。”
听到谋反、郁郁而终，长孙皇后身形微微颤动，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凌昀没有停顿，继续说着：“至于青雀，聪慧过人，深受宠爱，本就有夺嫡之望。”
“高明被废后，他说了一句杀子传弟。更兼其后或有构陷之举暴露，最终亦失圣心。”
“徙居均州之郧乡县，同样郁郁不得志，盛年早逝。”
凌昀说完，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小兕子在偏殿与雪球嬉戏的模糊笑声，愈发衬得此处的寂静沉重得令人窒息。
长孙皇后怔怔坐在那里，身体剧烈颤抖，原本红润的面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美丽的凤眸中，先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被巨大的悲痛和恐惧所淹没。
她想象着长子谋反被废、流放致死的凄惨，想象着次子同样在政治倾轧中黯然陨落
这锥心刺骨的假设，几乎要击垮她身为母亲的坚强。
凌昀看着她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但他知道，长痛不如短痛，既然她选择了知道，就必须面对。
他安静等待着，没有出言安慰，因为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
长孙皇后怔怔地坐在那里，过了许久，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缓缓回过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明显的颤抖，声音极轻：“还好有你还好有你啊，小昀”
她无法不敢想象，那个由凌昀口中道出的、骨肉相残、双双凋零的结局，会如何将她的心撕碎。
然而，庆幸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与后怕涌上心头。
她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不再是方才的苍白，而是带上了威严与冷厉。
她站起身，声音不再轻柔，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懑：“这一切，都要怪陛下！怪他对青雀的过分纵容！”
她将凌昀描述中李承乾谋反的原因，很大程度上归咎于此。
“我以往就多次劝谏过他！储君乃国本，对待诸王，尤其是青雀，当有分寸，不可逾越礼制！”
“可他可他总是不听！对青雀的宠爱，赏赐、仪仗，屡屡逾制，远超太子规格！”
“这岂不是将高明置于炭火之上烘烤？”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如今按小昀你所说，高明最终走上那条绝路，其中定然有被逼无奈、心灰意冷的原因在！陛下他难辞其咎！”
就在这时，宫女素娥轻步走进殿内，来请示午膳摆放的具体事宜。
她察觉到殿内气氛凝重，尤其是皇后殿下脸色极为难看，不由得屏息垂首，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