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炬’计划第一批攻关项目,批复了。”
王副主任的秘书把文件放在秦念桌上,文件很厚,牛皮纸封面,右上角盖着“绝密”红章。
秦念翻开。首页是项目总览表,列着三十七个项目,分属航空、航天、电子、材料、精密制造五大领域。每个项目后面跟着牵头单位、协作单位、经费额度、时间节点。
“星火”
高超音速飞行器关键材料国产化(编号:torch-01)
航空发动机全权限数字控制系统(torch-07)
自主eda软件系统研发(torch-12)
精密复杂构件柔性制造系统(torch-19)
经费额度让秦念有些吃惊——比她申请的多了百分之三十。
“王副主任特意交代,”秘书低声说,“‘星火’是标杆,要给足资源。但压力也大,明年这个时候,要交中期评估报告。三十七个项目,会有排名,末位淘汰。”
“明白。”秦念点头。市场经济的原则,开始渗透进科研管理——竞争,考核,优胜劣汰。
秘书离开后,秦念立即召开院务会。会议室里,各项目负责人传阅着文件,表情各异——有兴奋,有压力,也有担忧。
“经费增加了,是好事。”张海洋说,“但时间节点也提前了。torch-19要求一年内完成柔性制造系统原理验证,这比我们原计划快了半年。”
“torch-01的材料项目更紧。”李文军推了推眼镜,“要求两年内完成三种关键材料的定型,达到或接近国际先进水平。我们现在连第一种的稳定生产都还没解决。”
吴思远没说话,只是盯着torch-12的那一页。经费是所有项目里最高的,但要求也最高——三年内,完成覆盖芯片设计全流程的自主eda软件,并通过实际流片验证。
“老吴,你怎么看?”秦念问。
吴思远抬起头:“钱多,活重,时间紧。但……有机会了。”
“什么机会?”
“人才流动的机会。”吴思远说,“文件里写了,参加‘火炬’计划的单位,可以申请跨部门、跨地区抽调技术骨干。这意味着,如果我们在某个方向缺人,可以从全国调。”
他顿了顿:“我想调几个人。上海交大有一个团队,在逻辑验证算法上做得很好;清华大学有个组,专攻物理设计工具;还有中科院计算所,他们在并行计算方面有积累。如果能把这些力量整合进来,torch-12三年完成,有希望。”
秦念看向其他人:“你们呢?需要什么支持?”
“我需要材料专家。”李文军说,“搞高温合金,光靠我们不行,得请钢铁研究院、北京科技大学的专家坐镇。”
“我需要精密测量设备。”张海洋说,“柔性制造系统的精度验证,需要纳米级的三坐标测量机。国内只有长春光机所有一台,如果能协调过来用……”
需求一个个提出来。秦念快速记录。这就是“火炬”计划的意义——打破壁垒,整合资源。
散会后,秦念开始写调人申请报告。写到一半,电话响了。是王副主任亲自打来的。
“秦念同志,文件收到了?”
“收到了,正在部署。”
“好。有件事提前跟你通个气。”王副主任声音严肃,“torch-01材料项目,可能会有一个海外回来的专家加入。具体情况还在沟通,人你先别问,但要做好准备——思想准备和技术准备。”
“海外回来?”秦念心里一动,“是……”
“美籍华裔,材料科学博士,在通用电气工作过十年,专攻高温合金。因为一些……个人原因,想回国工作。政治上还在审查,技术上应该是顶尖的。”
秦念明白了。这是“火炬”计划吸引来的第一条“大鱼”。
“我们欢迎。”她说,“什么时候能到位?”
“最快三个月。这期间,你们把项目前期工作做好,等他来了就能上手。”
“明白。”
挂断电话,秦念走到窗前。院子里,工人们正在悬挂红色横幅:“热烈庆祝‘火炬’计划启动”。墨迹未干,在冬日的阳光下鲜红夺目。
她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现在,有科学家要回来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回来了,就是好事。
接下来的一个月,“星火”研究院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torch-01项目组在李文军带领下,把实验室搬到了四川江油的特殊钢厂——那里有全国最大的高温合金冶炼炉。吃住在厂里,二十四小时跟班。炉前温度高达五十度,工程师们穿着厚厚的工作服,记录每一个工艺参数:加料顺序、熔炼温度、保温时间、浇注速度……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最终性能。
“李工,第三炉还是不行。”年轻的冶金工程师小赵满脸烟灰,手里拿着刚出炉的试样,“你看,显微组织里又有脆性相。”
李文军在显微镜下观察。灰色的金属基体上,散布着细小的黑色斑点——那是钽、铌等元素偏聚形成的脆性相,会大幅降低材料的高温强度和韧性。
“把熔炼记录拿来。”他说。
厚厚的工作日志摊开。李文军一页页翻看,对比成功和失败炉次的差异。眼睛看花了就滴眼药水,手冻僵了就哈口气。
“找到了。”他突然说,“你们看——成功的那几炉,钽铌合金是在熔炼中期加入的,失败的都是后期加。时间差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有什么影响?”
“温度。”李文军指着炉温记录曲线,“中期炉温高,合金元素能充分扩散。后期温度下降,扩散不充分,就容易偏聚。”
小赵瞪大眼睛:“就这么简单?”
“科学上的事,很多时候就是一层窗户纸。”李文军合上日志,“下一炉,调整加料时序。另外,把电磁搅拌强度提高百分之十,促进扩散。”
新的方案实施了。第四炉钢水出炉,浇注成锭。试样送到实验室,金相、力学性能、高温持久……一系列测试。
三天后,结果出来:高温强度达到进口材料的百分之九十五,韧性达标,脆性相基本消失。
“成了!”实验室里一片欢呼。
李文军却没那么兴奋。他拿着测试报告,眉头紧锁。
“李工,还有什么问题?”小赵问。
“成本。”李文军说,“为了达到这个性能,我们用了比进口配方多百分之三十的稀有金属。算下来,成本是进口材料的两倍。”
“那……能用吗?”
“短期应急可以,长期不行。”李文军摇头,“国家承担不起这么高的成本。我们必须找到性能与成本的平衡点。”
他召集项目组开会:“接下来任务调整。一半人继续优化现有工艺,争取把成本降下来。另一半人——”他顿了顿,“探索新配方。减少甚至不用稀有金属,用更常见的元素替代。”
“这……可能吗?高温合金不用钽铌,强度怎么保证?”
“所以叫探索。”李文军说,“‘火炬’计划不只是模仿追赶,也要创新超越。从今天起,我们分两组:a组守成,b组创新。三个月后碰头,看哪条路走得通。”
这就是李文军的风格——稳扎稳打,但绝不保守。
与此同时,torch-19项目遇到了更大的挑战。
柔性制造系统的核心,是一台能够自动更换刀具、自动测量补偿、自动调整工艺的智能机床。张海洋团队设计出了机械结构和控制系统,但在集成测试时,卡在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上:刀具交换的精度。
“又差了005毫米。”操作员看着激光干涉仪的读数,满脸沮丧,“刀库的重复定位精度就是上不去。”
张海洋亲自检查。刀库的机械结构已经优化到极致,导轨精度、丝杠间隙、伺服响应……所有能想到的因素都排查了。
问题出在哪儿?
他蹲在机床旁,盯着刀库运动了一个小时。突然,他发现一个细节:每次换刀时,机床地基都有极其轻微的震动。
“停!”他喊,“测量地基震动。”
加速度传感器安装上去。数据显示:换刀瞬间,地基震动幅度达到5微米——很小,但对于纳米级精度的系统来说,是灾难性的。
震动源是什么?是电机启停的冲击?是液压系统的脉动?
张海洋让团队把机床所有运动部件一个一个停下来测试。最后发现,罪魁祸首是冷却液泵——那个每分钟三千转的叶片泵,在换刀时正好达到共振频率,把震动传遍了整个机床。
解决方案有两个:一是换泵,但合适的泵需要进口,被禁运了;二是减震。
张海洋选择了后者。他设计了一套被动减震系统——在机床底座和地基之间,加装了一层特制的橡胶隔振垫,里面填充了阻尼液。原理很简单:用柔软的材料吸收震动。
但橡胶的刚度、阻尼系数、老化性能……每一个参数都需要试验。团队做了十七种配方,测试了上百次。
最终,第五代隔振垫装了上去。再次测试,地基震动降到05微米以下。
刀具交换精度达标。
“有时候,最高科技的问题,需要最土的办法解决。”张海洋在项目日志上写下这句话。
二月底,torch-12项目迎来了突破,也迎来了危机。
吴思远从上海交大调来的逻辑验证团队,提出了一种全新的算法思路:基于形式化方法的等价性检查,比传统的仿真验证快两个数量级。
“如果这个算法能实现,”团队负责人,三十岁的副教授周明兴奋地说,“芯片设计中的功能验证时间可以从几个月缩短到几天!”
“但实现难度很大。”吴思远很冷静,“形式化方法需要强大的数学基础,而且对设计风格有严格要求。现有的设计流程可能要大改。”
“改就改!”周明年轻气盛,“我们不能永远跟在别人后面,用别人的方法论。要创新,就得敢破敢立。”
吴思远欣赏这种锐气,但也担心风险。torch-12的时间表很紧,如果在新算法上投入太多资源却失败,会影响整体进度。
他决定双线并行:周明团队攻关新算法,原有团队继续优化传统方法。三个月后评估,哪个效果好就用哪个。
这个决定引起了原有团队的不满。一个老工程师私下抱怨:“吴工这是不信任我们?新来的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们就得让路?”
吴思远听到了,但没有解释。他知道,改革总会触动既得利益,总会引起争议。时间会证明一切。
三月中旬,海外归来的材料专家到了。
他叫陈启元,五十五岁,个子不高,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带着明显的加州口音。行李很简单,两个皮箱,里面除了衣服就是书——厚厚的英文原版专着,书页已经翻得发毛。
秦念在研究院门口迎接他。握手时,她感觉到陈启元的手很粗糙,不像长期坐办公室的人。
“陈博士,欢迎。”
“秦总师,久仰。”陈启元话不多,直接切入正题,“我的研究室准备好了吗?我想尽快开始工作。”
“准备好了。您需要什么设备、什么人,尽管提。”
“设备清单我带来了。”陈启元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二十几种仪器,一半国内没有,“没有的设备,我可以设计替代方案。但人——”他顿了顿,“我需要两个助手,要懂冶金,英语好,能熬夜。”
“马上安排。”
陈启元的工作风格让所有人不适应。他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经常半夜两三点还在实验室。要求极其严格,实验记录必须用英文写,数据误差超过千分之五就重做。来了一个星期,骂哭了三个年轻技术员。
但没人不服气——因为他的专业水平确实顶尖。只看了一眼高温合金的金相照片,就指出了三个工艺问题;听了一次冶炼过程汇报,就提出了优化方案,把材料性能又提升了百分之五。
“这个人,是宝贝。”李文军私下对秦念说,“就是脾气大了点。”
“有本事的人,有点脾气正常。”秦念说,“关键是,他能不能带出队伍。”
三月底,陈启元交出了第一份成果:一种全新的镍基高温合金配方,完全不用钽、铌等稀有金属,改用廉价的钛、铝、铬组合,通过特殊的微观结构设计,达到了进口材料百分之九十的性能,成本只有三分之一。
报告送到秦念桌上时,她仔细看了三遍。
“验证过了?”她问李文军。
“验证了。三炉重复实验,性能稳定。”李文军难掩兴奋,“秦总,这个配方……可能会改写高温合金的教科书。”
秦念拿起电话,打给王副主任。
“王主任,torch-01项目,有重大突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多重大?”
“可能……是颠覆性的。”
“好。”王副主任只说了一个字,“继续干。”
挂断电话,秦念走到窗前。院子里,那幅“火炬”计划的横幅在春风中飘扬。
才三个月,第一批火苗已经燃起来了。
虽然还很小,虽然还有无数困难,但毕竟,燃起来了。
她想起陈启元来的那天,说的唯一一句闲话。当时她问:“陈博士,为什么选择现在回来?”
陈启元看着研究院灰扑扑的楼房,沉默了很久,说:“我父亲是西南联大的教授,临终前跟我说:‘中国要强大,不能总靠买。你得回去,帮他们学会造。’”
“我拖了三十年。”他说,“不能再拖了。”
这就是那一代人的情怀。也许他们脾气怪,也许他们难相处,但他们心里,有火。
秦念回到桌前,翻开“火炬”计划的项目进度表。三十七个项目,大部分已经启动,有的顺利,有的磕绊。
她在torch-01后面画了一个星号,写上:“重大突破,持续跟进”。
然后翻到下一页。
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坚实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