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办公室惊现举报信,内藏诸成与富商王德发会所密会照。
他指尖发凉翻看照片,王德发正殷勤递上某个神秘文件袋。
电话接通诸成却听到包厢嘈杂笑声,对方压低声音:“老王送‘大项目’,我这儿正……钉钉子。”
刚挂断,匿名彩信突至:新照片里诸成巧妙挡回文件,王德发笑容僵硬。
陈成松气时,办公室百叶窗缝隙外,枯枝阴影悄然一晃。
办公桌上的台灯,光晕昏黄温吞,仅仅勉强撕开黎明前沉滞的黑暗一角。室外,凛冬的寒气正肆虐无忌,厚重玻璃窗上凝结的水雾与夜色混溶,模糊了城市熹微的轮廓,只剩余几片孤零零的霓虹残影,在远处孤独地喘息、跳动。屋内,中央空调送出低沉的嗡鸣,暖风拼命驱赶着空间的冷意,却似乎总也填不满那看不见的空隙。寂静,唯有手边冒着热气的茶杯里,几片碧绿茶针在水中无声悬浮、舒展,吐着极淡的白汽。
一片死寂中,那封“匿名举报信”的出现本身,就是最刺耳的噪音。
它毫无征兆,像一块冰冷的、棱角分明的墓碑,静静地压在了陈成惯常用来批阅文件的那些公文夹之上。封面上找不到任何寄件人的信息,甚至连一丝笔迹的痕迹也欠奉,像是被造物主直接摁在了他的桌面上,只余下一个粗黑打印体刺目的标题:
“检举材料(内附确凿证据)”
“检举材料(内附确凿证据)”——八个黑体加粗的字,像八枚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视网膜,又烫又冷,带着一股不祥的、令人心悸的砭骨寒意。
陈成的目光没有立即落在信上,反而越过台灯温吞的光晕,投向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百叶窗。窗外浓重的夜色依旧,路灯的光晕被寒气切割得支离破碎,投在百叶窗的页片缝隙间,形成一道扭曲的、单薄黯淡的垂直光痕。这扇窗,这光痕,本应是连接内外两个世界的唯一通道。然而此刻,他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被极细的蛛丝拂过皮肤般的锐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短暂地停留过,那些凝结在玻璃上的微小水珠,又或者只是窗外枯枝在寒风中无意义的抽搐。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没有立刻去碰触那冰冷的信封,反倒轻轻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那里,几根顽固的神经正随着这个突兀闯入的“证据”而无声地抽紧、绷起,像拉扯着无形的弓弦。指尖的温度,不知何时褪尽了,只余下一种缺乏生机的冰凉。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似乎有陈旧纸张特有的霉涩味无声浮动。他不再犹豫,用两根冰冷的手指,夹住信封一角,利落地一翻。
“嗤啦——”
一声略显刺耳的信封撕裂声在过分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响起。里面掉出来的东西不多,也绝不算少。
几张被打印在光面铜版纸上的照片。
还有一张同样没有任何署名的打印a4纸,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正义之眼,无处不在。勿谓言之不预。”
字迹标准而冰冷,不带丝毫情绪,却像淬了毒的针,字字扎向人心深处最隐秘的不安——那警告,是直接对“他”的陈成而来的警告?还是对照片里那个人的?或者,是两个人一起?
陈成的视线只在警告信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迫不及待地掠过,落在那几张彩色的硬质纸片上。
第一张照片的冲击力,如同巨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拍摄的视角显然经过精心选择,隔着某个高档会所雅致装饰的落地玻璃墙,外面是精心布置、点缀着暖色灯串的庭院。玻璃足够清晰,映出室内人物的轮廓。
照片中央的两个人,即使隔着这一层人造的透明屏障,陈成也能一眼认出。
右边那个,脸上堆砌着那种长期浸淫在酒池肉林和权力逢迎中才能养成的、近乎夸张的油润红光,仿佛脸皮本身就浸满了猪油,正竭力挤出一个覆盖了半张脸的大大笑容,连带着眼角细密的鱼尾纹都饱胀地舒展着。他微微前倾着肥硕的身躯,姿态谦卑得近乎谄媚,一只保养得异常肥厚、无名指上套着一枚沉甸甸金戒指的手,正按着一个深色的、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保持着半推半递的动作,向对面送过去。
王德发。这个近几年在能源和基建领域异常活跃、传闻中背景复杂、尤其擅长“运作”各种批文和项目的超级掮客,陈成怎么可能不认识?他的资料早已被陈成反复梳理过。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张巨大、复杂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关系网,铺满了明里暗里的权钱纽带。
照片的左边,深色稳重的西服套装,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挺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背影,肩部的线条透着一种属于军人特有的板正利落。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显出刻板的严谨。
诸成。他的搭档,他在这波谲云诡的权力场中,能真正放进背后位置的人。
照片定格的刹那,正是王德发那个象征着“心意”的牛皮纸文件袋,递到诸成面前的那一刻。诸成的侧脸在玻璃的反光中有些模糊,看不出具体表情,但整个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仿佛是在专注地倾听?又或者……是在伸出手去接那个东西?
陈成的喉咙里像是猛地被塞进了一把掺了冰碴的沙子,又冷又刺,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干涩的摩擦声。窗外寒气似乎穿透了厚厚的墙壁,顺着他的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指尖的冰凉很快变成了麻木,连带着整个手掌都微微发僵。他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深色的文件袋。王德发能送出的东西,价值几何?里面装的是什么?是一份厚礼?一笔足以让寻常人彻底闭嘴的巨款?一份足以撬动某个关键位置或项目的“惊喜”?或者……是真正的“罪证”?一个巨大的、足以让诸成万劫不复的陷阱?
他胸口发紧,似乎被冰塞住。照片里,王德发那过度热情的笑容变得刺眼,每一个弯曲的皱纹都像是在无声讥讽。那肥厚的手按在深色牛皮纸文件袋上的动作,如同按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开关。这袋子里的东西分量多重?是他王胖子能拿出手“孝敬”的标准?抑或……其重如千钧,是足以将看重的对象送上“断头台”的绞索?
不行!必须立刻找到诸成!
陈成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完全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危机反应,另一只尚有些温度的手猛地抓向搁在办公桌一角的手机。金属的冰冷外壳瞬间被他掌心的汗意浸染,他指尖在微微颤抖,凭借着肌肉记忆,飞快地按下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快捷键号码。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的规律忙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敲在鼓膜上,每一声都拖得绵长无比,仿佛那信号线正陷入看不见的泥沼。这声音在抽空他胸腔里所剩不多的空气。时间,每一秒都带着粘稠和质感的沉重,拖拽着他逐渐绷紧的神经坠向冰窟。
就在他感觉那忙音的节奏快要将胸腔里最后一口气息彻底榨干时,一声微小的、令人牙酸的电流杂音突兀地刺入耳膜,紧接着,一股浑浊的声浪猛地从听筒那端炸开!像是骤然打开了蜂巢的盖子,糅杂着电子音乐失真的鼓点、女人刻意拔高的哄笑、男人含混不清的大声喧哗、酒杯猛烈碰撞的脆响……瞬间挤满了耳道,形成一团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漩涡,几乎要将电话这端的人强行卷入其中。
“喂?老陈?”诸成的声音终于穿透那片黏稠的噪音沼泽,艰难地挣扎出来。但不同于往常的沉稳清晰,此刻他的声线像是被强行压低了八度,又沉又黏,吐字仿佛带着海水的阻力,滞涩,模糊,还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气声,仿佛刚进行过一场搏斗。
电话那头背景的喧闹如同汹涌的巨浪拍击礁石,一波接一波,永不停歇。女人尖锐的娇笑拔地而起,又瞬间被淹没在爆裂的电子鼓点轰鸣之中;男人们粗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如同在原始丛林里狂奔的野兽。酒杯碰撞的脆响如同密集的冰雹,砸在单薄的神智之上。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巨大声浪里,诸成那沉得快要粘在一起的、压得极低的吐字,每发出一个音节都艰难万分。他刻意地,在这片震耳欲聋的嘈杂中撕开一道缝隙,将话语艰难地挤了过来:
“…老陈?…嗯,我这边…嗯…有点杂音…王…王老板…挺热情…他非说…有个‘大项目’要拿出来…大家一起…嗯…研究研究…” 每一个停顿都显得异常沉重,仿佛在咀嚼着艰涩的砂石,“…这项目分量…啧啧…足够你我在前面的路上…钉下一颗…稳稳当当的钉子…懂吧?…正在…‘钉钉子’呢…钉得…挺费劲的…”
“钉钉子”!
这三个字,如同三根烧红的钢针,毫无征兆地狠狠刺进陈成的耳膜!这个在某种特定语境下,包含着“利益输送”、“关系巩固”、“签订分赃契约”等隐秘含义的黑话,此刻从诸成口中,隔着这喧天的噪音传出,带着一种强行压低也无法掩盖的黏腻感,显得格外刺耳、冰冷。它撞击着陈成紧绷的神经。
王德发所谓“大项目”?够分量!够你我“钉钉子”?“钉钉子”的现场?!
诸成那含糊不清的“钉钉子”三个字,像巨大的冰锥坠入心湖,瞬间冻结了所有侥幸的涟漪。陈成握着电话的手紧得指节泛白,在冰冷的手机外壳上硌出清晰的印痕。窗外的寒气似乎化作了实体,厚重地糊在百叶窗的缝隙上,将室内昏黄的台灯光晕进一步压缩、禁锢。他几乎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涌向四肢末梢又被那股寒意迅速逼退的粘稠声响。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肺腑间激荡如刀刮,竟带着几分铁锈般的腥甜。电话那头那令人作呕的、黏糊的喧嚣背景音仍在持续侵蚀,如同无数蛆虫在耳边疯狂蠕动。不行!必须立刻把诸成从那个泥潭里拽出来!
“老诸!”陈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金属摩擦玻璃般的尖利,强行撕裂了办公室的沉闷,“听我说!你那边…”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一面重鼓被狂暴地砸响,又像是沉重的实木家具被狠狠撞翻在地。
电话那端,一切声音,包括诸成模糊的说话声、震耳的音乐、狂乱的哄笑……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声巨响后,诡异地、彻底地消失了!
仿佛有人一把掐断了整个世界的声带。
绝对的死寂。听筒里只剩下电子设备内部线路运行产生的、极细微的“嘶嘶”电流噪音,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沿着耳道无声地游了进来。
陈成的心跳,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死寂中,猛地漏了一拍!
“老诸?喂?喂?诸成!!”他对着话筒嘶吼,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回应他的,只有那头死水般的“嘶嘶”电流声,空洞得令人心悸。
怎么回事?那声巨响是什么?是意外?是冲突?还是……更糟糕的情况?王德发翻脸了?那照片…那照片不就是证据吗?而自己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钉钉子”!
挂了吧?还是……出事了?
一丝冰冷黏腻的猜测,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缓缓勒紧。他死死盯着那几张被汗水浸湿了边缘的照片,王德发那油光满面的笑容在视线里扭曲、放大,变得无比狰狞。那只按在牛皮纸袋上的肥手,似乎正得意地压下去,把诸成……压进某种不可预测的深渊。
恐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攫住了他,像一双冰冷的手扼住了喉咙。如果诸成真在那个地点,被王德发那个混蛋设局抓了“现行”,那……那后续的狂风暴雨该如何抵挡?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对方会怎么做?杀人灭口?伪装成意外?或者更直接,拿着照片和录音找到纪委,来一场“大义灭亲”的表演?这手“引君入瓮”玩得何其毒辣!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惊疑和冰冷的绝望即将淹没他所有思绪的刹那——
“叮咚!”
手机短促而清脆的提示音,如同冰锥,骤然刺破这紧绷的寂静!
不是电话铃声,是短信!更准确地说,是彩信!
陈成的心脏被这声脆响震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猛地垂下目光,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那幽蓝的屏幕在他眼中瞬间点燃,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
一条新信息映入眼帘,来源那一栏赫然显示着:
“未知号码”
又是未知!又是它!
一条匿名的彩信,精准地抵达了。
陈成的手指像被无形的线操控着,带着僵硬的沉重,点开那条冰冷的信息。屏幕的蓝光映亮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一张照片,被加载出来,填满了屏幕。
构图与之前那张匿名举报信里的照片有着诡异的相似,同样的拍摄角度,透过那家高档会所的玻璃幕墙,捕捉着里面发生的一切。背景依旧是铺着厚地毯、灯光刻意调得暧昧朦胧的豪华包厢角落,从巨大的落地窗望出去,是庭院里精心点缀的路灯和装饰性的植物景观。但这一次,照片的主角,两人的姿态与神情,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照片中央,依旧站着王德发,那张堆积着油光的胖脸上,刚才那夸张的、几乎要裂到耳根的笑容,此刻凝固了。它并没有消失,却像一块被骤然丢进冰水的热蜡,在瞬间冷却下来,硬生生地僵在了脸上。嘴角的弧度还保持着向上扯起的僵硬状态,但眼神里那种志在必得的、油滑的谄媚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准备的、措手不及的愕然,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极力掩饰也压不下去的错愕与……恼怒?
他那双肥厚的手还伸在半空,保持着“递出”的姿态,但那个关键的、沉重的深色牛皮纸文件袋,却并没有出现在他手上,也并没有出现在旁边诸成的手里。
它,被塞回了王德发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的、勉强裹住臃肿身躯的定制西服的……内插口袋中!
王德发的西服内袋,被硬生生挤得鼓鼓囊囊,口袋边缘的缝线都绷紧了,勉强兜住那厚厚的文件袋一角。而完成这个“归还”动作的,正是站在他对面的诸成!
诸成伸出的那只手,刚刚完成了一个“替你把东西收好”的、极其自然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力度的推送动作。他的手臂线条流畅而稳定,手掌并没有完全触碰到王德发的身体,只是虚虚地引导着那个文件袋的轨迹,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的身体微微侧开一个小角度,巧妙地形成了一个半遮挡的态势,没有完全背对镜头,但也将王德发和他之间那个关键的文件传递动作,最大限度地遮蔽在了镜头之外。他的侧脸不再是模糊,而是清晰地映在玻璃幕墙上,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为浅淡、近乎礼貌性的笑意,但那笑意只停留在嘴角,丝毫没有晕染到眼睛里。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照片的映照下,沉静,锐利,如同两把深藏于冰潭之下的利器,冷冷地、毫不避讳地直视着王德发那张僵硬的脸,仿佛能穿透一切虚浮的热闹与假笑,直刺入对方意图的核心。
那不是接受,那是拒绝!是拒绝,更是无声的回击!是真正的“推挡”而不是“交接”!是“钉钉子”?不,这分明是巧妙地将对方投来的“钉子”,原封不动、甚至带着一份不容置疑的力道,塞回了对方自己手中!
这瞬间定格的照片,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陷阱存在,但猎人投下的香饵,并未奏效。
陈成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他浑身绷紧的肌肉一寸寸松弛下来,如同瞬间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力量从支撑着身体的每一块肌肉中流泻而去,他几乎是完全依靠着椅背的支撑,才没有滑下去。后背立刻被一层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冷汗所浸透,冰冷黏腻地紧紧贴在昂贵的衬衫面料上。他肺部像被猛然解开了束缚的帆,剧烈地扩张,贪婪地吸进大口的空气,办公室里原本沉闷的空气此刻涌入肺部,竟带着一种烧灼喉咙的痛感。
“呼……”
那口积蓄了不知多久的浊气,终于从他紧绷的齿缝间长长地、带着一阵细微而无法控制的颤抖,吐了出来。沉重的眩晕感随之袭来,脑袋里像塞满了滚动的铅块。他抬起一只手,用力地、几乎算得上粗暴地揉搓着自己的脸,试图将那股冰凉的麻木和令人心悸的后怕一同揉散。指尖冰冷,触碰到脸颊的皮肤时,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眼睛酸涩得厉害。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手机屏幕上的蓝光依旧刺目。照片里,诸成那双沉静如寒潭的眼眸,隔着屏幕,似乎穿透了空间的距离,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力量,安抚着他狂跳不止的心脏。
他抬起手,用指关节重重地按压着自己胀痛的太阳穴。精神高度紧张后的骤然松弛,带来一种强烈的虚浮感,仿佛刚从一场不见硝烟却致命的精神搏斗中生还。然而,就在这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疲惫感短暂占据心灵高地的下一秒——
一种极其轻微、几乎会被任何风吹草动淹没的“沙沙”声,极其突兀地,滑入了耳道。
那声音的来源……不是门口,也不是走廊方向,而是……侧后方!
那扇被他忽略了的、厚重的、深色实木百叶窗!
陈成猛地扭过头!
动作带起一阵撕裂空气的疾风。台灯昏黄的光晕被他猛然偏转的视线切割,如同凝固的水波被划开一道口子。他的瞳孔在瞬间急剧收缩,如同聚焦的镜头,死死锁定了百叶窗页片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
外面,冰冷的夜色如同一块巨大的、凝固的墨玉。
就在这凝固的黑色背景上,一道极其单薄、扭曲的黑影,如同从墨汁里捞出的枯瘦树枝,或者更确切地说,像是一只僵硬、过度伸长的手爪极其短暂的影子,在窗外朦胧的光线下,极快地、悄无声息地贴上了那道百叶窗的垂直缝隙!
仅仅只是一闪!
不足零点一秒的停顿!
快得如同视网膜上残留的虚影!
那黑影在百叶窗页片的边缘处极其轻微地、不规则地抖动了一下,如同被冬日寒风吹拂的枯枝猛一抽搐,随即就彻底湮没在窗外那无边无际的浓重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办公室内,彻底恢复了死寂。
台灯的光依旧昏黄而温吞,静静笼罩着桌面上的文件、茶杯、那几张冰凉刺目的照片。
陈成僵在原地,保持着扭头的姿势,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那巨大的落地窗外,除了城市远处模糊而孤独的霓虹轮廓,再没有任何活物的迹象。只有冬天黎明前最浓重、最寒冷的黑暗,如同凝固的深海,无声地贴着冰冷的玻璃。
方才那枯枝般的一晃,究竟是寒冬里真正被狂风卷起的枯枝?或是……一只窥伺的眼睛?一只在窗外黑暗中,耐心、无声地等待了太久,终于按捺不住,向他投来匆匆一瞥的眼睛?
那刚刚还因诸成巧妙脱身而松动一丝的心弦,瞬间被这窗外诡异的一晃彻底绷紧,拧到了极限!那刚刚被驱散些许的沉重砭骨寒意,如同无孔不入的毒雾,再次从四面八方悄然渗透进来,无声无息地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将他重新拖入更深的、更令人窒息的冰窟之中。
这盘巨大的棋局,远未结束。而对手的阴影,已悄然贴到了他的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