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家属院小酒馆里,陈成和诸成盯着桌上那张偷拍照片——孙小玉眼神空洞地站在别墅窗前。
“信访口的张民德,情妇手里攥着他所有账本。”陈成指尖划过照片上女人的手腕淤青。
诸成咧嘴一笑:“明晚换岗空隙,我扮外卖员送‘特制奶茶’。”
他敲了敲保温箱夹层里的微型定位器。
深夜,别墅监控突然雪花闪烁三秒,诸成撬窗落地时,却见孙小玉正用碎瓷片抵着自己喉咙冷笑:“证据藏在隔壁赵副市长情妇的美容卡里你们来晚了,张民德的狗就在外面!”
窗外骤然亮起刺目车灯,赵天林的声音穿透雨幕:“陈主任,夜访民宅是违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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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家属院后街那家不起眼的“老刘记”小酒馆,空气里浮动着陈旧木头和廉价白酒混合的滞重气息。窗玻璃被油腻腻的雾气蒙住大半,霓虹灯光爬进来,在坑洼的水泥地面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怪陆离的影像。墙角那台老式空调嗡嗡作响,费力地与初秋夜晚的一丝微凉搏斗。
陈成和诸成蜷在最里面的角落,挨得极近,两张脸几乎凑到桌面上方。桌上杂七杂八放着几个空啤酒瓶和一碟花生米,油渍蹭在微鼓的文件袋一角。两人的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死死楔在文件袋里抽出来摊开的那张照片上。
照片明显是远距离偷拍的,角度刁钻,带着仓促的晃动感。画面中心是一栋气派别墅三楼的一扇窗,阔大的落地玻璃反射着模糊的庭院灯光。一个女人,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松垮垮的象牙白睡裙,脸几乎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像两口枯竭废弃的水井,直直地望向窗外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别墅围墙外漆黑的树影随风摇晃。照片的像素不高,但透过那厚重玻璃的反光和她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感扑面而来。
“孙小玉。”诸成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混着空气里浑浊的尘埃,带着一种切齿的寒意,“张民德捂得真他妈严实!要不是二处‘猴子’手快在陈州那边翻到这条线头,谁能想到堂堂市信访办副主任金屋藏的娇,眼神跟死了三天似的?”
陈成的脸色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更加沉郁。他伸出食指,指肚粗糙,掠过照片边缘,动作缓慢得像是在描摹某种危险的符文。他的指尖最终落点在照片中女人垂在身侧、扶在窗框边缘的那只手腕上。光线和角度的问题,那里原本在照片上只是一小片模糊的深色阴影。但陈成指尖点过,仿佛赋予了它生命,那阴影的轮廓骤然清晰起来,在诸成眼中放大、扭曲,赫然是几道尚未完全褪去的、青紫色的指痕淤伤,狰狞地盘踞在白皙的皮肤上,无声地诉说着暴力的禁锢。
“信访口的张民德,”陈成开口,声音像浸过冰水,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狭小的空间里,“位置不高,位置却要命。上访的、告状的、堵门的、喊冤的多少见不得光的‘雷’,都得从他这道闸口过一遍筛子。多少人的把柄,多少人的命脉,都得在他手里捏一捏。”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从照片上那淤青移开,刺向诸成,“这孙小玉,就是他张副主任最宝贝的‘保险柜’。他这些年捞的、收的、替人消灾拿的,所有要命的账,全在这女人脑子里,在她可能藏着的某个地方。”
他收回手指,指关节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嘈杂的小酒馆里几乎微不可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诸成心上。“这女人,就是张民德最大的命门,也是他最大的祸根。现在,这根弦,绷到极限了。”陈成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最纯粹的算计和评估,“她眼神里的东西,你看到了。那不是绝望,是恨。被逼到墙角,连死都不怕的恨。这种恨,就是我们的钥匙。”
诸成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反而透出一股子狼崽子嗅到血腥味的兴奋和狠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隐秘的节奏感:“‘猴子’那边摸清了。那别墅在城西‘云栖谷’,张民德弄的壳公司买的,安保是外包的‘金盾’公司,看着唬人,其实就三板斧。明晚八点,是保安换岗的空隙,监控室那边会有一分半钟的‘例行检修’时间,老规矩,内部有人接应,信号干扰。”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我扮‘快马’平台的外卖员,送‘特制奶茶’上门。那姓张的,最近迷上这家新开的网红奶茶,孙小玉也点过几次,门卫都熟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把桌下那个不起眼的、印着“快马”标志的蓝色保温外卖箱往桌边勾了勾,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箱体侧面有个极其隐蔽的卡扣,他手指灵巧地一拨,无声无息地弹开一个薄薄的夹层,里面赫然嵌着一个比指甲盖略大的黑色金属片,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幽绿的光。
“最新型号的‘小跳蚤’,强磁吸附,超低功耗,待机一个月。”诸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技术流的得意,“只要进了门,沾上点金属物件,就能把里面的动静摸个七七八八。要是运气好,能粘在孙小玉身上,那她就算躲到张民德床底下,也跑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陈成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回照片上孙小玉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那淤青的腕子,那死寂的眼神,像冰冷的针,刺在他心底最深处。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劣质茶水,浑浊的液体在杯底晃荡,映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这步棋,险。但张民德背后牵扯的网,太深太广,不撕开这个口子,他和诸成,还有他们身后的人,永远都只能被那张无形的巨网笼罩着,动弹不得。孙小玉,这个被锁在金丝笼里的女人,是猎物,也可能是猎人?一丝极其隐晦的疑虑,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湖深处荡开一圈微澜,旋即被更强大的决心压了下去。
“小心点。”陈成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轻响,“张民德是条老狐狸,他敢把这么重要的‘账本’放在身边,不可能没有后手。那别墅,是龙潭虎穴。”
“放心。”诸成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中格外醒目,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自信,“再硬的壳,也得敲开看看里面是脓是血!明晚,就给他送份‘惊喜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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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浓稠的墨汁,沉沉地泼洒在城西“云栖谷”别墅区。这里远离市中心的喧嚣,依着地势起伏,一栋栋风格各异的独栋别墅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蹲伏在精心修剪的林木阴影之中。路灯的光晕被刻意调得很低,昏黄而吝啬,勉强勾勒出蜿蜒车道的轮廓,反而将大片大片的黑暗衬托得更加深邃莫测。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植物精油和湿润泥土混合的气息,寂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树梢的呜咽,以及远处不知名昆虫偶尔发出的几声短促鸣叫,更添几分死寂。
一辆印着“快马”平台醒目蓝色闪电标志的电动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云栖谷”外围的辅路,像一条融入黑暗的鱼。车灯在靠近入口岗亭时亮起,刺破黑暗,随即又迅速熄灭。骑手穿着宽大的蓝色工装外套,戴着压得很低的鸭舌帽和几乎遮住半张脸的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警惕而锐利的眼睛——正是诸成。
“金盾安保”的岗亭亮着灯,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保安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短视频,外放的土嗨音乐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另一个年纪稍大的保安则靠在椅背上打盹。
“喂!几栋的?”年轻保安头也不抬,懒洋洋地问,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拉着。
诸成捏着嗓子,模仿着一种略带沙哑和疲惫的外卖员腔调:“7栋,孙女士。‘芋泥啵啵奶茶’,加双倍珍珠。”他报出订单号,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
“7栋?”年轻保安终于抬眼瞥了一下,看到熟悉的“快马”工装和保温箱,又低头看了看登记本,不耐烦地挥挥手,“进去吧进去吧,开快点,别磨蹭!这鬼地方,大半夜送个奶茶”他嘴里嘟囔着,按下了电动道闸的按钮。
闸杆抬起。诸成油门一拧,电动车轻巧地窜了进去,迅速融入别墅区内部更浓重的黑暗里。后视镜里,岗亭的灯光迅速缩小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7号别墅孤悬在小区深处一个微微隆起的小坡上,三面被高大的香樟和银杏环绕,位置相对独立,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疏离感。别墅主体是冷硬的现代风格,棱角分明,巨大的落地窗此刻像一块块冰冷的黑曜石,反射着微弱的夜光,透不出一丝室内的光亮。只有二楼一个房间的窗帘缝隙里,隐约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如同巨兽沉睡时微睁的一线眼缝。
诸成将电动车熄火,停在别墅侧后方一丛茂密的冬青灌木阴影里。他动作迅捷无声,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他迅速脱下显眼的蓝色工装外套,露出里面一身深灰色的紧身速干衣。保温箱被小心地放在地上,他从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上面布满了细小的指示灯和旋钮。他熟练地调试了几下,仪器屏幕亮起微光,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仿佛凝固了。诸成紧盯着仪器屏幕,呼吸放得极轻。突然,屏幕上的波形图出现一阵剧烈的、毫无规律的抖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几乎在同一瞬间,环绕着别墅外墙安装的几处监控探头,那微弱的红色指示灯,极其突兀地集体熄灭!
就是现在!
干扰器生效了!这宝贵的“雪花三秒”!
诸成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灌木丛后弹射而出!目标直指别墅一楼侧面那扇不起眼的、用于设备检修的小窗!他像一只壁虎,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外墙,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灰影。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弯曲的金属条和一片薄如蝉翼的塑料卡片。
“咔哒。”
一声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的机簧弹跳声响起。那扇看似牢固的小窗锁舌,在诸成手中那两根不起眼的小工具下,如同被施了魔法,应声而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不可思议,从干扰器启动到窗户被撬开,不过两秒!
诸成双手撑住窗沿,腰腹发力,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室内。一股混合着昂贵香薰、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室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从撬开的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夜光,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像是个杂物间或者设备间,堆放着一些蒙尘的纸箱和闲置的家具,空气凝滞。
诸成落地瞬间便伏低身体,全身肌肉紧绷,耳朵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丝最细微的声响。没有警报,没有脚步声,只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的搏动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像融入黑暗的影子,贴着墙壁,无声地向通往内部的门摸去。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向下压动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极其轻微的呻吟,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诸成的心猛地一沉!暗骂一声该死!身体本能地就要向后暴退!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道刺眼的白光毫无征兆地在正前方骤然亮起!如同舞台上的追光灯,瞬间将诸成完全笼罩!强光刺得他眼前一花,条件反射地抬手遮挡。
眼睛在短暂的失明后迅速适应强光。他放下手,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根本不是什么设备间!而是一个布置得极其奢华却空旷得诡异的大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并未打开,光源来自角落一盏高亮度的落地阅读灯,此刻正冰冷地聚焦在他身上。
就在那束强光的中心点,距离他不过三四步远的地方,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着。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丝绸连衣裙,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着,几缕发丝垂落在苍白的颈侧。
正是照片上的孙小玉!
但此刻,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照片里那个眼神空洞、被囚禁的柔弱女子判若两人!那背影透着一股冰冷的、近乎凝固的决绝。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上好的白瓷。嘴唇紧抿着,抿成一条倔强而脆弱的直线。然而,最让诸成心头剧震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照片里枯井般的空洞!里面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那是极致的恨意,是濒临崩溃的疯狂,是玉石俱焚的决绝!这火焰如此炽烈,几乎要灼伤人的灵魂!
而她的右手,正紧紧地攥着一片东西!那是一片不规则的、边缘锋利的白色碎瓷片!尖锐的棱角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刺骨的寒芒!
此刻,那锋利的瓷片尖端,正死死地抵在她自己左侧颈动脉的位置!雪白的皮肤已经被压出一道清晰的红痕,甚至隐隐渗出一粒极小的血珠!
她看着突然闯入、如同雕塑般僵立在强光中的诸成,嘴角极其古怪地向上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一种看透一切的冰冷洞悉。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如同冰珠滚落玉盘,在死寂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动作挺快嘛陈成主任的人?”
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诸成的耳膜。
“别动!”她厉声喝道,瓷片又往里压了一分,血珠瞬间变大,沿着她纤细的脖颈蜿蜒滑落,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线,“也别想着你那些高科技的小玩意儿能救她!你们要找的东西”她的眼神疯狂而锐利,死死钉住诸成,“根本不在我这里!”
她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那疯狂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像是痛楚,又像是快意,一字一顿,如同诅咒:
“张民德那个老畜生他比你们想的更怕死!更狡猾!他所有的命根子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录像、转账记录所有的‘证据’”她嘴角的冷笑弧度扩大,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恶意,“早就被他用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存在了‘丽人坊’!一张最高等级的美容钻石卡!密码是那个贱人的生日!”
“丽人坊?”诸成脑中如同闪电划过!那是本市最顶级、只接待特定圈层女性的私人美容会所!幕后老板极其神秘,背景深不可测!而副市长赵天林那个以美貌和手腕闻名圈内的情妇苏曼,正是那里的常客,甚至有传言她是半个股东!张民德竟然竟然把这么要命的东西,用赵天林情妇的名义藏在那里?!这简直是灯下黑?还是疯狂的挑衅?或者是更深的陷阱?
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恐怖关联,让久经风浪的诸成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
然而,孙小玉接下来的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将他从震惊中冻醒!
“可惜啊”孙小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利和绝望的疯狂,那双燃烧的眼睛死死盯着诸成身后那扇他刚刚撬开的窗户,“你们还是来晚了!张民德的狗早就闻到味儿了!他们就在外面!等着瓮中捉鳖呢!哈哈哈哈!”
她突然爆发出凄厉而疯狂的大笑,笑声在空旷奢华的客厅里回荡,如同夜枭的悲鸣,令人头皮发麻!
“嗡——!”
“嗡——!”
“嗡——!”
几乎就在她笑声炸响的同一刹那!
别墅外,原本死寂的黑暗中,猛地爆发出数道撕裂夜幕的、雪白刺目的强光!如同数把巨大的光剑,凶狠地穿透巨大的落地窗玻璃,瞬间将整个奢华而空旷的客厅照得亮如白昼!每一粒浮尘都在强光中无所遁形!
光柱粗暴地切割着室内空间,将诸成和孙小玉的身影死死地钉在原地!巨大的光晕边缘,无数人影晃动,如同鬼魅!
紧接着,是引擎狂暴的咆哮声!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尖叫!刹车声!开关车门的砰砰巨响!纷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瞬间将整栋别墅包围得水泄不通!
“哗啦——!!!”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正对着客厅的那扇巨大的、价值不菲的钢化玻璃落地门,被从外面用重物狠狠砸碎!玻璃碎片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在刺目的强光中闪烁着死亡的寒芒!
一个高大、威严、穿着深色行政夹克的身影,踩着满地的玻璃碴子,如同地狱归来的魔神,一步踏入了这光怪陆离的修罗场!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穿着不同制服、手持警械的人影,如同沉默的潮水,瞬间涌入,填满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刺目的光柱聚焦在他身上,将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容、此刻却冷硬如铁的面孔,照得纤毫毕现。他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剧毒的冰锥,越过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越过强光中脸色惨白、瓷片还死死抵在脖子上的孙小玉,最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掌控一切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牢牢地钉在了僵立在客厅中央、被强光笼罩的诸成身上。
一个沉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的声音,穿透混乱的现场,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诸成的心上:
“陈主任?哦,不对,是诸成同志?”赵天林副市长微微侧头,仿佛在确认,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浅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这深更半夜的,撬窗破门,闯入民宅这行为,可严重违反组织纪律和工作程序啊。能给我,给在场的同志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强光刺得诸成几乎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瞳孔在剧烈的光线变化中急剧收缩。赵天林的身影在逆光中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剪影,那声音里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糖衣的毒针,精准地扎向他最致命的要害——程序!纪律!这是官场上最堂皇也最锋利的武器!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但诸成脸上却如同戴上了一副冰冷的面具。他强迫自己站直,迎着那几乎能灼伤视网膜的强光,迎着赵天林那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目光,迎着周围黑压压一片、沉默却散发着铁血气息的制服身影。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试图从那令人窒息的强光中看清赵天林的表情。喉咙里干涩得发紧,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才勉强发出声音,那声音带着一丝被强光刺激后的沙哑和刻意压制的喘息:
“赵赵市长?”他语气里充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您您怎么在这里?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慌乱”地扫过满地狼藉的玻璃碎片,扫过被强光笼罩、脸色惨白如纸、依旧用碎瓷片抵着脖子的孙小玉,最后又“茫然无措”地落回赵天林那张冷硬的脸上,充满了“无辜”和“困惑”。
“我接到接到紧急线报!”诸成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急于辩解”的急促,他空着的那只手甚至下意识地在空中挥动了一下,指向孙小玉的方向,“线报说!说这位孙女士!被非法拘禁在这里!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情况万分危急!可能涉及重大案件!我我是市纪委的工作人员!接到这种涉及群众生命安全的紧急举报,难道能坐视不理吗?按照《纪检监察机关处理检举控告工作规则》和《人民警察法》相关紧急避险条款,在特殊紧急情况下,为了保护公民生命安全,采取必要措施”
他语速极快,仿佛要将所有“理由”一股脑倒出来,试图用规则对抗规则,用程序解释程序。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枪械,而是重物砸在昂贵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个穿着“金盾安保”制服、满脸是血、鼻青脸肿的保安队长,被两个身材魁梧、穿着便装但气质精悍的男人像扔破麻袋一样,粗暴地掼在了诸成和赵天林之间的空地上!那保安队长痛苦地蜷缩着,发出痛苦的呻吟。
“赵赵市长!饶命啊!不关我事!真不关我事!”保安队长挣扎着抬起头,满脸血污和惊恐,目光扫过诸成,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死死盯着赵天林,声音带着哭腔,“是是他!就是这个送外卖的!他他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在换岗的时候在监控上动点手脚!说说就几分钟!我我一时鬼迷心窍啊!赵市长!我错了!我该死!”他一边说,一边用沾满血污的手狠狠抽打自己的脸,啪啪作响。
这突如其来的“人证”和“指控”,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诸成刚刚抛出的“紧急避险”、“保护群众”的“大义”之上!将他精心准备的“程序盾牌”瞬间击得粉碎!
赵天林脸上那丝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他没有看地上哀嚎的保安队长,目光依旧如同鹰隼,牢牢锁定着诸成,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盖过了保安队长的哭嚎:
“哦?紧急线报?保护群众?”他微微歪头,语气里的疑惑和失望几乎要满溢出来,每一个反问都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切割着诸成的立场,“诸成同志,你的线报来源呢?紧急到什么程度?需要你一个市纪委的干部,亲自化身‘飞贼’,撬窗而入?而不是按程序通知公安机关?或者,至少,向你的上级,向陈成主任汇报一下?”
他向前缓缓踱了一步,锃亮的皮鞋踩在细碎的玻璃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迫近。
“还有,”赵天林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诸成身上那套深灰色的紧身速干衣,扫过他那张在强光下明显不似寻常外卖员的脸,最后落在他腰间、脚踝可能藏匿工具的位置,“这套行头这身‘功夫’,可不像是处理‘紧急线报’的常规手段啊。倒像是蓄谋已久,训练有素?”
他微微停顿,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冰珠砸落:
“至于这位孙小玉女士”赵天林的目光终于转向客厅中央那个被光柱笼罩的、单薄而决绝的身影,看到她颈侧刺目的血痕和那抵在要害的碎瓷片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官方式的沉稳和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孙女士,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先把东西放下!政府在这里,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有什么委屈,下来慢慢说!我赵天林以党性担保,一定给你一个公道!”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滴水不漏。既安抚了“人质”,又占据了道德的绝对制高点。同时,每一个字都在无声地印证着诸成行为的“非法性”和“不可控的危险性”。
“但是——”赵天林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同两道闪电,再次狠狠劈向诸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和不容置疑的权威,“诸成!你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现场秩序!置孙女士的生命安全于巨大危险之中!更是对组织纪律的严重践踏!我命令你,立刻放下任何可能造成威胁的物品!双手抱头!原地蹲下!接受调查!”
“否则!”他声音铿锵,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志,“为了孙女士的安全,为了维护法律和纪律的尊严!在场的同志们,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强制手段!”
“呼啦!”
随着赵天林最后一句杀气腾腾的命令,那些原本如同雕塑般沉默包围着的制服人员,齐刷刷地向前踏进一大步!金属装备摩擦的铿锵声、低沉的呼喝警告声、还有保险装置打开的轻微“咔哒”声瞬间织成一张无形却沉重无比、带着森然寒意的巨网,猛地向场中孤立的诸成当头罩下!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被强光刺目、被“人证”指认、被赵天林用程序和道德层层剥开伪装、再被无数道杀气腾腾的目光和武器锁定的诸成,感觉自己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额角沁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仿佛要挣脱束缚。该死的!中计了!彻彻底底地掉进了别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孙小玉!他眼角的余光瞥向那个依旧举着瓷片、身影在强光中微微颤抖的女人。她提供的“丽人坊”线索是真的吗?还是连同她自己,都只是这个巨大陷阱里诱捕他的饵?她刚才那疯狂的、充满恨意的眼神,那句“你们来晚了”,还有张民德的狗等等!张民德呢?!
诸成脑中如同电光火石般闪动!张民德才是关键!赵天林亲自出马,带着如此阵仗,却至今不见张民德的身影!这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就是,张民德要么已经彻底倒戈成了赵天林的棋子,被藏匿保护起来;要么就是他知道的太多,此刻已经永远闭嘴了!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们苦心经营、好不容易找到的这条线,彻底断了!非但如此,自己和陈主任,还可能被倒打一耙,背上一个“暴力执法”、“非法入侵”、“甚至意图逼死人证”的天大黑锅!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蜿蜒而上。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深入骨髓的愤怒!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是看着精心筹备的棋局瞬间崩盘、还要被对手踩在脸上蹂躏的不甘!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找到一线生机!
诸成的目光越过赵天林带来的重重包围,如同被困的孤狼,在绝望中扫视着这奢华而狼藉的战场。被强光笼罩的孙小玉她抵在脖子上的碎瓷片她那疯狂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复杂还有赵天林刚才看似安抚实则警告她“下来好好说”的急切
一个无比疯狂、近乎自杀性的念头,如同漆黑的闪电,骤然劈开他混乱的脑海!
赵天林要的是什么?是现场的控制!是在程序上彻底钉死他诸成和陈成!是安抚住孙小玉这个关键人证,然后慢慢撬开她的嘴,或者让她“合理”地消失!
孙小玉要的是什么?是解脱?是复仇?还是生路?她刚才那一眼里复杂的情绪,绝不是单纯的疯狂!
赌!只能赌这最后一把!赌孙小玉对张民德、对赵天林的恨,远超过她对自己这个闯入者的恐惧!赌她在绝境中,还有一丝不甘被彻底掌控的求生欲!
时间凝固了!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赵天林身后一名眼神最凌厉、显然是小队头目的警官,手掌已经按在腰间的警械上,向前踏出半步,准备执行赵天林“强制手段”命令的瞬间!
“孙小玉!”
诸成猛地爆发出嘶声力竭的怒吼!这吼声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疯狂和绝望,瞬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噪音!震得头顶的水晶吊灯都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吼声响起的同时,诸成的身体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抱头蹲下或者有任何攻击性动作,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赵天林)都始料未及、完全超出理解的动作!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不是扑向包围圈,更不是扑向赵天林,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客厅中央、那被强光笼罩、被碎瓷片抵着喉咙的孙小玉,猛扑了过去!
这动作太快!太决绝!太匪夷所思!在所有人眼中,这无异于疯子最后的自杀式袭击!是要鱼死网破?还是要暴力劫持人质?
“保护人质!”
“住手!”
“开枪!!!”
数声厉喝和警告瞬间炸响!几个反应最快的特警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然而!
诸成的目标,根本就不是孙小玉本人!
就在他身体扑出的瞬间,他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目标精准无比——不是孙小玉的身体,而是她那只死死攥着碎瓷片、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右手手腕!
“啪!”
一声清脆的击打声!
诸成的手掌边缘如同铁尺,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精准地劈砍在孙小玉右手腕的麻筋上!
“啊!”
孙小玉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手腕如同被高压电击中,瞬间酸麻剧痛,完全失去了控制!那片致命的碎瓷片,再也无法握紧,脱手飞出!
“叮当!”
锋利的瓷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掉落在不远处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碎成了更小的几块。
而诸成的身体去势不减,在劈落瓷片的同时,借着前冲的巨大惯性,整个上半身如同铁盾,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孙小玉单薄的身体上!
“唔!”
孙小玉被这巨大的力量撞得闷哼一声,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踉跄倒去!
“噗通!”
两人几乎是同时摔倒在地!诸成在上,用自己的身体,将孙小玉死死地、严严实实地压在了身下!他的双臂如同铁箍,紧紧箍住孙小玉的肩膀和手臂!双腿则死死压住她的双腿!将她整个人完全禁锢在自己身下,动弹不得!
这个姿势,在强光灯的照射下,在无数黑洞洞枪口的瞄准下,在赵天林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显得无比暧昧,又无比凶险!像极了暴徒在最后关头劫持人质!
“别动!都别动!”诸成嘶吼着,声音因为剧烈的喘息和极度的紧张而扭曲变形,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天林,又扫过周围那些随时可能扣动扳机的枪口,脸上混杂着疯狂、绝望和一种豁出一切的狰狞,“她要是死了!你们谁都别想拿到张民德藏在‘丽人坊’苏曼卡里的东西!那里面有什么?赵副市长!您心里最清楚!逼死她!那些东西明天就会出现在中纪委的举报箱里!我保证!”
他一边吼,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身下孙小玉的挣扎。他能感觉到孙小玉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如同风中的落叶。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窒息般的声音,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放开我!畜生!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孙小玉的声音从诸成身下闷闷地传来,带着哭腔和极致的恨意,她拼命扭动,试图挣脱。
“闭嘴!不想死就老实点!”诸成厉声呵斥,手臂上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将她箍得更紧,同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快的语速在她耳边嘶吼道,“想活命就听我的!配合我!赵天林要灭口!只有我能带你出去!信我!丽人坊!苏曼!美容卡!这是你唯一的筹码!咬死它!咬死张民德!把水彻底搅浑!”
孙小玉的身体猛地一僵!挣扎的动作瞬间停滞了!她那双被诸成身体遮挡住的眼睛里,疯狂和绝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一丝在绝境中看到扭曲生机的茫然!
而此刻,整个客厅,死寂得如同坟墓!
只有强光灯发出的嗡嗡电流声,以及无数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的枪口,都死死地锁定着地上那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影。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无人敢动!因为诸成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吼叫,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丽人坊!苏曼!美容卡!张民德的证据!”
“逼死她!东西明天就到中纪委!”
这两个信息,如同两颗威力巨大的炸弹,被诸成在绝境中疯狂地抛了出来!尤其是“苏曼”这个名字,如同带着无形的魔力,让赵天林那张一直冷硬如铁、掌控一切的面孔,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明显的、无法掩饰的剧烈波动!他的瞳孔在听到“苏曼”二字时,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丝极其隐晦的惊怒和难以置信,如同毒蛇般掠过他的眼底!
他身后的那些制服人员,虽然不明就里,但“中纪委”三个字,如同无形的魔咒,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诡异和凝重!原本一触即发的强制行动,硬生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涉及更高层面、更敏感信息的威胁给按下了暂停键!
赵天林死死地盯着地上用身体“禁锢”着孙小玉、如同困兽般嘶吼出威胁的诸成,又扫过被压在地上、暂时停止了挣扎的孙小玉。他脸上的肌肉在强光下微微抽搐着,眼底深处风暴在疯狂酝酿!那是一种被彻底打乱节奏的愤怒,是一种核心秘密被当众点破的惊悸,更是一种对局势瞬间失控的暴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每一粒漂浮的尘埃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赵天林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极其清晰、不容置疑的“停止行动”的手势。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沉重得如同拉动风箱。他再次看向诸成,眼神如同淬了万年寒冰的刀锋,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诸成你,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