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舌尖上的纪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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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纪委检查组突然空降,陈成办公室电话骤然响起:“风暴要来了。”

他不动声色整理文件,检查组组长却笑容可掬:“陈市长,例行检查,别紧张。”

翻查账目时,一张“工作餐”发票金额刺眼:八万八。

陈成瞥见菜单:鱼翅、茅台、和牛刺身…他轻敲桌面:“这顿饭,吃得挺有‘工作氛围’。”

诸成带着内部消息匆匆推门:“检查组组长是‘那边’的人,这次冲我们来的!”

陈成冷笑,拨通电话:“查!从这张发票的经手人开始,往上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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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听筒里那声嘶哑的警告,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毛巾,狠狠捂在陈成脸上。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祥的寒意,直透耳膜:“风暴要来了。”

“啪嗒。”

陈成面无表情地挂断了电话,听筒落回机座的声音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刺耳。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慷慨地泼洒在市政府大楼光洁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将室内映照得一片通明,甚至有些晃眼。办公桌上,一盆绿萝生机勃勃,舒展着油亮的叶片,与这瞬间凝固的空气形成诡异的反差。风暴?陈成嘴角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冰冷而锐利。这潭看似平静的官场死水之下,暗流终于按捺不住,要翻涌成滔天巨浪了么?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冰凉的空气沉入肺腑,仿佛瞬间冻结了所有翻腾的情绪。目光扫过宽大的办公桌面——摊开的几份待签批文件,一份关于城市新区规划调整的内部讨论稿,还有一份季度经济数据简报。他伸出手,动作沉稳得如同精密仪器,指尖微凉,将散落在文件边缘的几支签字笔一一收拢,笔尖朝内,整齐地码放在笔筒里。接着,他拿起那份内部讨论稿,纸张边缘有些微卷曲,他耐心地将其抚平,再对折,边缘对齐,放回文件堆的最上方。每一个动作都清晰、稳定,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节奏感,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将内心的惊涛骇浪强行按压下去,只留下冰封的湖面。

就在他拿起那份经济数据简报,准备再次确认某个关键指标时,办公室厚重隔音效果极好的橡木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礼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陈成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零点一秒。来了。比预想中更快,更直接。他放下简报,身体向后,稳稳地靠在高背真皮座椅上,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搁在平滑的深色实木桌面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地方主官的从容:“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秘书小张,而是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系着一条深蓝色带细斜纹的领带。他脸上带着一种公式化的、仿佛用尺子量过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像一张精心设计的面具。他身后跟着两男一女,同样穿着正式,表情肃然,眼神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他们胸前都别着小小的、银色的徽章,在明亮的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省纪委工作证。

“陈市长,打扰了。”为首的中年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官场特有的圆润腔调,正是省纪委第三监督检查室主任,孙明远。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办公桌前方约一米半的位置,这个距离既显得尊重,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审视压力。“省纪委例行工作检查,我们过来看看。您别紧张,就是常规流程。”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那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孙主任,欢迎指导。”陈成站起身,脸上同样浮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地方大员的职业笑容,热情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主动伸出手去。两只手握在一起,孙明远的手掌干燥、微凉,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力度。陈成能感觉到对方目光在自己脸上短暂停留的审视意味,像探针一样试图刺破表面的平静。“指导工作,我们地方上全力配合。请坐。”他侧身,示意会客区的沙发。

“陈市长客气了。”孙明远松开手,笑容不变,目光却已从陈成脸上移开,看似随意地扫过办公室的布局、书架、甚至墙角那盆绿萝,“我们这次来,主要是围绕市里几个重点项目的资金使用、审批流程,还有相关部门的日常管理规范,做点基础性的了解。时间紧,任务重,就不多打扰您了。”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商榷的指令意味,“麻烦您通知一下,让市财政局、发改委、还有国土规划局的主要负责同志,带上近一年相关项目的所有账目、合同、审批文件,到小会议室集中。我们的人会直接过去对接。”

他身后的两男一女立刻上前一步,其中一人拿出一个盖着鲜红印章的正式文件,递到陈成面前。是省纪委的检查通知。

“好,没问题。”陈成接过通知,只飞快地扫了一眼落款和印章,便毫不犹豫地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秘书小张的号码,声音沉稳有力:“小张,通知财政局王局、发改委李主任、国土局赵局,立刻带上近一年所有重点项目的全套账目、合同及审批文件,到三楼东侧小会议室。省纪委的同志要进行检查。告诉他们,全力配合,不得有任何延误和疏漏。”他放下电话,转向孙明远,“孙主任,我陪您过去?”

“不必劳烦陈市长了。”孙明远摆摆手,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纹丝不动,“您这边肯定还有重要工作。我们直接去会议室就行。不过,”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再次落在陈成身上,带着一种看似不经意的打量,“市政府的日常行政经费支出账目,包括公务接待、办公用品采购这些,也请一并准备好。我们的人,可能需要查阅一下。”

陈成的心跳,在胸腔里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行政经费?日常支出?这看似不起眼的补充要求,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向他最核心的领域。市政府的大管家,日常运转的每一笔流水,都绕不开他这位市长。这潭水,深得很,也浑得很。他面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诚恳了几分:“应该的。孙主任考虑得周全。我马上让办公室把相关账册送过去。”

“那就辛苦陈市长安排了。”孙明远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他那三个如影子般沉默的下属,转身离开了市长办公室。橡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几人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纸张和某种消毒水的气息。陈成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他脸上的笑容如同被橡皮擦抹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沉静。风暴?这阵风,刮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刁钻。孙明远那张看似温和的脸,还有最后那句关于“行政经费”的补充,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例行检查”。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异常清晰。

他缓缓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楼下,市政府大院依旧秩序井然,几辆黑色的公务车正安静地驶入,停在主楼前。其中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奥迪a6格外显眼,正是孙明远他们的座驾。陈成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玻璃,落在那辆车上。他看到孙明远最后一个下车,似乎对司机低声交代了一句什么,司机点点头,迅速发动车子,驶离了停车位,方向却不是离开市政府,而是朝着机关食堂后面的小停车场开去。那里,通常是内部车辆或者临时访客停车的地方,位置相对隐蔽。

陈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细节,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神经。检查组的人,似乎对市政府内部的环境,熟悉得有些过分了。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办公桌,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老刘,是我。检查组去三楼小会议室了,盯着点。另外,注意一下食堂后面小停车场,刚进去一辆省城牌照的黑色奥迪a6,查一下司机是谁,跟谁接触过。动作要快,要隐蔽。”

放下电话,陈成坐回宽大的座椅里,身体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飞速检索、分析着每一个可能的漏洞,每一个潜在的敌人。孙明远…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省纪委第三室主任,位置关键,能量不小。传闻此人背景深厚,行事风格看似温和圆滑,实则绵里藏针,极难对付。更重要的是,坊间一直有模糊的风声,说他和省里那位以“手腕强硬、护短排外”着称的周副省长,走得颇近。而周副省长,恰恰是陈成和诸成这一派系在省里最大的对头之一!派系倾轧的阴影,如同实质的乌云,瞬间笼罩下来。这阵“风暴”,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时间在无声的静默和紧张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陈成桌上的内线电话一直保持着沉默,仿佛在酝酿着什么。他强迫自己沉下心来,拿起一份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汇报材料,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文字上,但那些铅字却像水中的倒影,模糊不清,无法真正进入脑海。孙明远那张带着标准笑容的脸,和他最后那句关于行政经费的话,如同魔咒般反复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小时,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桌上的内线电话终于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叮铃铃——”

陈成几乎是瞬间就抓起了听筒,声音平稳:“喂?”

电话那头传来办公室主任老刘刻意压低、却难掩一丝急促的声音:“市长,情况有点…不太对劲。”

“说。”陈成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检查组那边…查账查得很细,尤其是财政和发改委的项目资金流水,几乎是一笔一笔在过筛子。王局和李主任那边压力很大,脸色都不太好看了。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老刘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他们…他们现在重点在翻我们市府办的行政经费支出账本!特别是…特别是近三个月的公务接待费!”

陈成的瞳孔猛地一缩。公务接待!孙明远果然咬住了这里!市府办负责整个市政府日常运转的吃喝拉撒,接待费更是最容易出问题、也最容易被做文章的地方。水至清则无鱼,在这个位置上,有些“惯例”和“擦边球”,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关键在于,这些“秘密”被谁掌握,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被掀开。

“谁在负责查?”陈成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了冰。

“是孙主任亲自带人在查!还有那个女同志,姓何的,查得特别狠,眼睛都像钩子似的!”老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虑,“市长,他们…他们好像揪住了一张发票!孙主任的脸色很不好看,当场就拍了桌子!现在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得要命!”

“发票?”陈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什么发票?”

“具体还不清楚,只隐约听到金额好像很大…孙主任发火的声音很大,质问我们市府办的人,什么‘工作餐’要吃掉一座金山?还说什么…‘简直是无法无天’!”老刘的声音带着颤音,“市长,您得有个准备,看这架势,他们恐怕…恐怕要请您过去‘说明情况’了!”

果然来了!陈成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孙明远这一手,是典型的“敲山震虎”,先拿市府办开刀,揪住一个看似具体的“小问题”,制造紧张气氛,逼他这位市长亲自下场。一旦他过去“说明情况”,就等于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落入了预设的战场。对方手里那张所谓的“问题发票”,就是射向他的第一支毒箭!

“我知道了。”陈成的语气异常平静,甚至听不出任何波澜,“沉住气,该做什么做什么。我马上过去。”

他放下电话,没有立刻起身。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如同他此刻高速运转的心跳。风暴的核心已经形成,第一道雷霆就在眼前。他必须去面对,但绝不能是仓促应战。他需要知道,那支毒箭,到底是什么。

陈成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镜子里,映出一张沉稳、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凛然正气的脸。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步履沉稳地走向三楼东侧那间此刻如同风暴眼的小会议室。

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他皮鞋踏在光洁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的清晰回响。越靠近那间会议室,空气仿佛就越发凝重粘稠,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带着明显怒气的质问声,正是孙明远那刻意拔高却依旧显得圆滑的腔调:

“…八万八!一顿工作餐!你们市府办的工作餐,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打的?啊?!看看这菜单!鱼翅、茅台、和牛刺身…还有这‘深海珍品’、‘特供佳酿’!你们这是工作餐,还是满汉全席?!简直是…是铺张浪费到了极点!是顶风违纪!是公然挑战中央八项规定精神!”

陈成的脚步在门口微微一顿。八万八。鱼翅。茅台。和牛。这几个关键词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耳膜。他推开门。

会议室里的景象瞬间映入眼帘。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坐着孙明远和他带来的两男一女。孙明远脸色铁青,手里正用力地拍打着一张摊开的发票和一份打印的菜单,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他对面,市府办负责接待工作的副主任老钱,还有财务科的小李,两人脸色煞白,额头冒汗,身体微微发抖,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桌上,摊开着厚厚的几本账册。孙明远面前,那张惹祸的发票被单独抽出来,像罪证一样被按在桌面上。旁边,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盖着某高档会馆公章的详细菜单复印件。陈成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菜单上那些刺眼的字眼:清蒸深海东星斑(特供)、茅台三十年陈酿(两瓶)、顶级雪花和牛刺身、御品佛跳墙(含鱼翅)…林林总总,奢华得刺目。额栏里,“¥88,00000”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灼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陈市长,您来得正好!”孙明远看到陈成进来,立刻停止了咆哮,但脸上的怒容丝毫未减,反而像是找到了更重要的目标。他拿起那张发票和菜单,直接递向陈成,声音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质问和毫不掩饰的严厉,“您看看!您看看这个!这就是我们清源市政府的工作餐标准?一顿饭,八万八!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这哪里是工作餐?这分明是腐败!是明目张胆地挖社会主义墙脚!是在给党和政府的脸上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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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用力点着菜单:“中央三令五申,要厉行节约,反对浪费!要严格遵守八项规定!你们清源市,就是这么落实的?就是这么给全市干部做表率的?陈市长,这件事,您必须给我们检查组,给省纪委,给省委省政府一个明确的交代!这顿饭,是谁批的?谁吃的?钱,又是从哪里出的?一个环节都不能少,必须查清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成身上,有孙明远咄咄逼人的审视,有检查组其他成员冷漠的观察,也有老钱和小李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绝望哀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成没有立刻去接孙明远递过来的“罪证”。他的目光从那张刺目的发票上抬起,平静地扫过孙明远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扫过检查组其他成员面无表情的脸,最后落在面无人色的老钱和小李身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质问的慌乱,也没有被激怒的痕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会议桌旁,伸出手指,在那张摊开的、印着奢华菜单的a4纸上轻轻点了两下。指尖敲击纸张,发出“嗒、嗒”两声轻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主任,”陈成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会议室里所有的杂音。他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玩味的笑意,目光直视着孙明远镜片后那双锐利的眼睛,“这顿饭…吃得挺有‘工作氛围’啊。”他特意在“工作氛围”四个字上,加了点微妙的、难以言喻的重音。

那语气,那神态,那轻敲桌面的动作,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强大的气场。没有辩解,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带着淡淡嘲讽的平静。仿佛他看的不是一张足以将他卷入深渊的腐败证据,而是一出早已看透剧本的拙劣闹剧。

孙明远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了一下,像是没料到陈成会是这样的反应。他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里面除了愤怒,似乎还飞快地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和警惕。他准备好的雷霆之怒,仿佛一拳打在了深不见底的棉花上,无处着力。

“陈市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孙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被冒犯的冷意,“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一顿工作餐吃掉八万八,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你作为市长,难道还想为这种铺张浪费、顶风违纪的行为开脱吗?”

“开脱?”陈成微微挑眉,脸上的那抹玩味更深了,他慢条斯理地拖长了音调,目光却锐利如刀,再次扫过那份菜单,“孙主任,您误会了。我陈成,最痛恨的就是这种挖国家墙脚、损公肥私的蛀虫行为!发现一起,必须查处一起,绝不姑息!”

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凛然正气,让孙明远都微微一怔。但陈成话锋随即一转,手指再次点在那份菜单上,声音变得低沉而意味深长:“我只是觉得,这顿饭的‘工作氛围’,有点过于‘浓厚’了。您看,这‘深海珍品’,这‘特供佳酿’,这‘顶级和牛’…规格如此之高,宴请的‘工作对象’,恐怕也绝非等闲之辈吧?这钱,花得是‘值’?还是‘不值’?这背后,到底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这些,难道不值得我们深挖一下吗?”

陈成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软刀子,轻轻巧巧地拨开了孙明远试图盖在他头上的“铺张浪费”帽子,反而将矛头引向了更深、更模糊、也更危险的领域——这顿饭,请的是谁?为了什么?钱,最终流向了哪里?是市府办为了巴结某个重要人物?还是某个领导为了私利而授意的?这“工作餐”三个字,成了最大的讽刺和疑点!

孙明远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听出了陈成的弦外之音。陈成不仅不认账,反而在暗示这顿饭背后可能涉及更高层级的权钱交易!这等于是在逼他孙明远,要么承认自己查案只查表面,要么就得把火烧到更不可控的地方去!这姓陈的,果然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陈市长!”孙明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被激怒的强硬,“现在证据确凿,指向的就是你们市府办!是你们内部管理混乱、顶风违纪!至于你所说的‘工作对象’、‘深挖’,那是我们检查组下一步的工作!现在,请你先解释清楚,这张发票,是怎么通过市府办的层层审批,最终入账报销的!相关责任人,必须立即处理!”

他再次将矛头死死钉在市府办内部,试图将陈成逼到墙角,让他当场表态处理老钱和小李,以此坐实管理失职的罪名。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老钱和小李面无人色,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检查组其他成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牢牢锁定陈成。

就在这时——

“砰!”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力道之大,让厚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个人影带着一阵风冲了进来,打破了室内剑拔弩张的僵局。是诸成!

他脸色铁青,额角甚至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疾跑过来的。他看都没看孙明远和检查组的人,目光如电,直接射向陈成,带着一种急迫到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焦灼。

“老陈!”诸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在寂静的会议室里炸响,“情况不对!”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成身边,完全无视了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的孙明远。

“诸成同志!”孙明远厉声呵斥,“这里是检查组在开展工作!你这是什么态度?未经允许擅闯会场,你这是干扰检查!”

诸成猛地转头,那双平日里总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寒光四射,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直刺孙明远:“孙主任!我有紧急情况向陈成市长汇报!关乎调查方向!关系到你们检查的到底是谁!”他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桌面上,“我刚得到内部消息!绝对可靠!你们这位孙大主任…”他手指猛地指向脸色剧变的孙明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愤怒和揭露,“他是‘那边’的人!是姓周的派来的!这次检查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们俩来的!是派系倾轧!是搞政治陷害!他们在省里已经运作好了,这张发票,就是他们精心准备的导火索!目标就是要炸掉我们!”

诸成的话,如同在翻滚的油锅里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轰!”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被彻底引爆!

孙明远的脸,在那一瞬间由铁青转为涨红,又由涨红转为猪肝色,最后定格在一种难以置信的狰狞上。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指着诸成的手指都在哆嗦,声音尖利得完全变了调:“诸成!你…你血口喷人!你诽谤!你恶意干扰阻挠省委巡视组工作!你…你这是严重的政治错误!我要向省委、向省纪委控告你!立刻!马上!”

“控告我?好啊!”诸成毫不示弱,同样一拍桌子,身体前倾,如同被激怒的雄狮,与孙明远针锋相对,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姓孙的!别以为你披着身纪委的皮就能只手遮天!姓周的在省里能护得住你?你假公济私,拿着鸡毛当令箭,带着特殊任务下来搞打击报复!你以为这清源市是你们家后院?想查谁就查谁?想整谁就整谁?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诸成!你放肆!”孙明远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咆哮,“污蔑上级领导!对抗组织审查!光是这两条,我现在就能建议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强制措施?来啊!”诸成眼睛瞪得溜圆,寸步不让,“有种你现在就铐了我!看看你们这出戏,还能不能演下去!省里是不是也准备好了枪毙我的材料?啊?!”

两人如同两头发怒的公牛,在会议桌的两头怒目而视,高声咆哮,唾沫横飞,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彻底爆炸。检查组其他成员都惊呆了,面面相觑,完全没料到事情会突然发展到这个地步。市府办的老钱和小李更是吓得缩在椅子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壁里。

就在这嘈杂激烈、混乱到极点的争吵声浪中,陈成却如同风暴中心一块坚定不移的礁石。他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诸成带来的爆炸性消息和眼前这场激烈的争执,都与他无关。他的目光冷静得可怕,越过激烈争吵的孙明远和诸成,落在那张被揉捏得有些皱巴巴的、价值八万八千元的“工作餐”发票上。

那张轻薄脆弱的纸片,此刻却承载着足以掀翻一场政治风暴的力量。它是导火索,是陷阱,更是线索!诸成的情报至关重要,印证了他最深的担忧。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直指他们核心的狙击战!但愤怒和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落入对方的圈套。

陈成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冰冷的实木触感让他高速运转的大脑更加清醒。突破口,就在这张纸片之后。孙明远是执行者,是条恶犬,但他背后,必然还有人。是谁能指使市府办开出这样一张极度敏感、却又偏偏留下明显破绽(奢华菜单)的发票?经手人…经手人是谁?这张发票能一路绿灯、报销入账,哪些环节的负责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提供了便利?这些被撬动的环节,又是由谁在掌控?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拼图,一路向上,最终拼图指向的,必然是藏在幕后、真正驱动孙明远这把枪的势力!甚至,可能通向省里那位姓周的!

冰冷的杀机在陈成眼底一闪而逝,快如电光火石,随即被更深的沉静覆盖。他看着那张发票,如同看着一条通往敌人心脏的隐秘小径。

他侧过身,对身边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办公室主任老刘低声、清晰地吩咐了一句:“老刘,去我办公室,我桌上黑色加密电话,第一个快捷拨号键,接‘后勤保障处’的老何。告诉他,立刻启动专项核查。”

老刘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后勤保障处”和“老何”这两个代称背后的真正含义——那是陈成一手掌握的、独立于纪委、公安系统之外的隐秘调查力量,专门处理一些极其敏感、“不便”由常规渠道出面的棘手问题!他连忙点头,看了一眼还在和孙明远激烈对峙、脸红脖子粗的诸成,又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如水的孙明远,悄无声息地迅速退出了会议室。

陈成交代完,不再理会身边如同菜市场般喧嚣的争吵。他绕过会议桌,径直走到孙明远面前。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凝固的空气中,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正与诸成吵得不可开交的孙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一愣,下意识地停止了咆哮,警惕地看向陈成。

陈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张发票,而是拿起了孙明远面前那部连接着外线、可以直通省纪委甚至省委领导的红色保密电话的话筒。

“孙主任,”陈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会议室里残留的嘈杂余音,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玉盘上,冷冽而坚定,“既然诸成同志提出了质疑,您也认为事态严重,那么,为了确保检查的公正性,避免任何可能的干扰和误解…”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孙明远惊疑不定的眼睛,手指稳稳地按下了电话的免提键。

“嘟…嘟…”清晰的拨号音在寂静下来的会议室里响起,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孙明远脸色骤变,似乎想阻止:“陈成!你要干什么?!”

陈成没有理会他,对着免提话筒,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也通过电话线传向未知的远方:

“省纪委值班室吗?我是清源市市长陈成。我请求省纪委领导立刻介入,对孙明远同志带队的检查组在清源市的工作方式、程序合规性,以及其本人是否存在违反工作纪律、选择性执法、甚至利用职务之便进行派系倾轧的行为,启动独立调查程序!同时,我以清源市人民政府市长、市委副书记的身份正式报告,在本次检查中,发现一张涉及巨额公务接待费用的可疑发票(编号:qyf-088),金额巨大,用途存疑,背后可能涉及更深层次的违纪违法问题!我请求省纪委授权,由我本人牵头,市纪委、市公安局经侦支队配合,成立联合专案组,彻查此发票的来龙去脉!从经手人开始,一级一级往上捋!所有涉及人员,无论职务高低,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陈成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会议室里轰然炸响,余音久久回荡!

孙明远彻底懵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他张着嘴,指着陈成,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做梦也没想到,陈成不仅没有被他逼到墙角,反而直接掀了桌子!这一手反客为主,以攻代守,直接把他孙明远架到了火堆上!要求省纪委调查检查组?要求彻查发票并成立由他陈成牵头的专案组?这简直是…是疯狂!

诸成也愣住了,他刚才的愤怒和冲动,在陈成这番冷静到极致、却又强硬到极点的操作面前,显得有些莽撞。他看着陈成挺拔的背影,感受着那平静话语下蕴含的雷霆万钧之力,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好!干得漂亮!这才是他认识的陈成!不动则已,一动就要直捣黄龙!

检查组其他成员更是目瞪口呆,完全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惊呆了。他们看向陈成的目光,充满了震惊、疑惑,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这个市长,太狠了!太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地方市长的强硬“举报”和“请求”给震了一下。随即,一个严肃、沉稳的男声通过免提传了出来,带着官方的威严:“陈成同志,我是省纪委值班秘书长张强。你反映的情况非常重要,也非常紧急。请保持电话畅通,我立刻向领导汇报!请你们原地待命,保持克制,等待省纪委进一步指示!重复,原地待命,保持克制!”

“明白。张秘书长,我们等待指示。”陈成平静地回应,然后轻轻挂断了电话。

“嘀——”

忙音响起,会议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以及几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陈成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面无人色、失魂落魄的孙明远,扫过惊魂未定的检查组其他成员,最后落在诸成那张因为激动和亢奋而微微发红的脸上。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交汇间,传递着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默契和决心。

风暴已经彻底降临,不再是远方的预警。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风暴中被动的承受者。陈成主动出击,将战场扩大,把水搅浑,甚至把球踢回了省纪委的更高层!那张八万八的发票,不再是射向他们的毒箭,反而成了他反戈一击的投枪!

“查!”陈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四射,“就从这张发票的经手人开始,往上捋!一查到底!我倒要看看,这顿饭,到底喂肥了哪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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