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成放下神秘来电,指尖的烟灰簌簌掉落。
对方暗示北城改造项目资金被挪用,却拒绝透露更多细节。
他立刻联系诸成:“老诸,审计组明天进驻,目标北城改造。”
审计局副局长张明远表面配合,却暗中销毁关键账目。
当晚项目宴会上,张明远举杯敬酒:“陈局,诸处,北城项目清清白白,经得起查!”
诸成突然掏出审计报告复印件:“张局,那您解释下,这三笔特殊报销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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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成缓缓放下那部老旧的保密电话,听筒里残留的忙音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办公室里嗡嗡作响,固执地往他耳朵深处钻。他下意识地想抽一口烟,手指却微微一抖,一截长长的、带着暗红色火星的烟灰无声地断裂,簌簌飘落在光洁如镜的红木办公桌面上,留下几点刺眼的灰白痕迹。窗外,省城冬日下午那点稀薄的阳光,正被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一寸寸吞噬,光线迅速黯淡下来,如同他此刻沉入谷底的心境。
“北城改造…资金…有问题?”他低声重复着电话里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显得格外阴冷诡异的词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神经深处。
对方像一条滑腻冰冷的毒蛇,只吐出这点带着剧毒诱饵的线索,便立刻缩回了黑暗的巢穴,任凭他如何旁敲侧击、软硬兼施,都再不肯多露一丝口风。这种被无形之手操控、在迷雾中摸索的感觉,让陈成胸腔里憋着一股郁结的闷气,直冲脑门。他猛地站起身,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压抑的声响。北城改造,这个由省里某位大佬亲自挂帅督办的庞大工程,是未来几年省城发展的重头戏,更是无数人眼红心跳、削尖脑袋都想分一杯羹的超级蛋糕。如果真如那神秘电话所言,这蛋糕里被人挖走了一大块……那掀起的风暴,足以将无数人撕得粉碎!
他猛地停住脚步,眼神锐利如刀,瞬间穿透了眼前这间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办公室的厚重墙壁。不能再犹豫,必须立刻行动!他抓起桌上另一部红色内线电话,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道,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老诸!”电话几乎是瞬间被接通,陈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的弓弦,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紧迫,“立刻,马上!带上你的人,明天一早就给我进驻北城改造项目指挥部!目标——所有资金流向!尤其是工程款拨付、材料采购、拆迁补偿这几个口子,给我一寸寸地刮!刮地三尺!”
电话那头,省审计厅固定资产投资审计处的处长诸成,正歪在他那张同样宽大、但明显堆满了各种报表卷宗的办公桌后,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百无聊赖地转着笔。陈成这通没头没尾、杀气腾腾的电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把他那点午后的慵懒倦意冲得无影无踪。他猛地坐直身体,烟从嘴里掉下来,在桌面上滚了几滚。
“北城?”诸成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陈局,你确定?那可是…正在风口浪尖上的大工程!老虎屁股啊!”他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位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盘踞在省城权力金字塔尖的庞然大物,光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就是老虎屁股也得摸!”陈成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抓到了尾巴,才有可能掀翻它!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老诸,明天!必须进去!而且要快,要准!风声已经漏了,再晚,黄花菜都凉了!我们很可能在跟‘他们’抢时间!”
“我明白了!”诸成眼神一凛,刚才那点惊愕瞬间被一种职业性的锐利和兴奋取代。他总是这样,压力越大,骨头越硬,脑子也转得越快。他快速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日程表,“基建口的三个骨干正好刚结束上一轮,人手没问题!我亲自带队!保证按时到位!不过陈局……”他话音一转,带着点惯常的、混不吝的调侃,“这次要是真捅出大篓子,捞人或者送盒饭的时候,你可得跑快点,别让我光着屁股上法场就行。”
陈成紧锁的眉头似乎被这句浑话稍稍熨平了一点:“少废话!匣子炮准备好了吗?要真开火,就给我往七寸上招呼!擦亮你的招子!”
“收到!匣子炮上膛,招子擦亮!明天见,陈老板!”诸成嘿嘿一笑,啪地挂了电话。刚才还吊儿郎当的神情一扫而空,眼神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闻到肉味”的兴奋。他立刻抓起桌上的内部通讯器,声音陡然变得像寒风扫过冰面,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三组全体,十分钟内小会议室紧急集合!保密条例一级!立刻!”
省审计厅的这柄利剑,无声无息地,在陈成的强力驱动下,对准了北城改造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庞然大物,骤然出鞘!
次日上午九点整,省城冬天的寒意正浓。北城改造项目指挥部那栋簇新气派、玻璃幕墙反射着惨淡阳光的办公大楼前,几辆没有任何特殊标识的黑色公务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预留车位,车门打开,一群身着深色职业装、表情沉静肃然的人鱼贯而出。为首一人,正是身材瘦削但眼神锐利如鹰的诸成。他一下车,目光就习惯性地扫过眼前这栋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庞然大物,嘴角习惯性地往下撇了撇,带着点审计人特有的、带着点刻薄的审视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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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部负责协调工作的办公室主任老李,早已带着几个手下哈着腰、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候着,冬日的冷风似乎完全无法吹散他脸上那过于热情甚至有些谄媚的笑意。
“哎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审计厅领导莅临我们北城项目指导检查工作!一路辛苦,一路辛苦!”老李几步抢上前,双手紧紧握住诸成的手,用力摇晃着,那股子热情劲儿能把人融化了,“听说您亲自带队,我们张明远副局长特别交代,一定要全力配合,服务好!”
张明远?这名字诸成耳朵里刮了一下。省北城开发集团副总,兼项目指挥部财务总监,名义上的二把手,但谁都知道,在这个油水惊人的项目里,管钱的才是真正的“财神爷”。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也挂起职业化的、略显疏离的微笑:“李主任客气了,指导谈不上,例行工作而已。张总呢?”
“张局在楼上会议室恭候各位呢!请,请这边!”老李殷勤地在前面引路,一路小跑着按开电梯。
宽敞明亮的指挥部大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热。张明远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他约莫五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一身深灰色名牌西装熨帖合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既显得尊重又不失身份的温和笑容。他主动迎上来与诸成握手,手掌宽厚、干燥,带着一种沉稳的力度。
“诸处长,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啊!欢迎欢迎!”张明远的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笑容可掬,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诸成脸上扫过,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我们北城项目是省里的重点工程,也是标杆工程,一直严格按照各项规章制度运行,欢迎审计厅的同志来帮我们把把关,查漏补缺,这也是对我们工作的促进嘛!”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仿佛审计组不是来查账的,而是来送锦旗的。
“张局过奖了。”诸成也回以同样标准的笑容,眼神平静无波,“职责所在。我们这次主要对项目启动以来的资金管理、拨付和使用情况进行一次专项审计。希望指挥部,特别是财务部门的同志,能给予我们必要的支持。”他特意在“资金管理、拨付和使用”这几个词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那是当然!绝对配合!绝对支持!”张明远拍着胸脯,语气斩钉截铁,显得无比坦荡,“我们指挥部财务部所有账目、凭证、合同,全部都是规范、清晰、经得起检验的!李主任!”他转头看向办公室主任,“你亲自协调,诸处长他们需要什么资料,立刻提供!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阻挠!这是政治任务!”他最后四个字说得铿锵有力,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指挥部的一众干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张局放心!”老李立刻挺直腰板应道。
场面话说完,审计组在指挥部临时腾出的一间大办公室里迅速安营扎寨。电脑、打印机、扫描仪、成箱的空白工作底稿……专业设备很快铺开。诸成带来的三个骨干,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审计,眼神锐利,动作麻利,立刻开始按照分工,列出详细的资料清单。
清单很快送到了财务部。财务部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姓王。他接过清单,扶了扶眼镜,仔细看了一遍,脸上立刻堆起为难的笑容:“诸处,各位领导,这个……清单上的东西,大部分都没问题,我们马上整理。不过,有几份涉及工程前期论证和部分拆迁补偿的原始凭证,还有几份补充协议的原件……因为项目时间跨度长,资料量大,可能暂时需要点时间查找归档,您看……”
“王经理,”诸成没等他说完,直接打断,脸上依旧带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我们理解资料量大。这样,清单上的东西,今天下班前,能提供的,必须全部到位。暂时找不到的,列出具体清单,说明原因和预计到位时间,签字确认。我们审计组,按规矩办事,也请你们按规矩配合。”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压力。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额角似乎有细汗渗出,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是是是,诸处说得对,按规矩办!我这就去催,这就去办!”他拿着清单,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审计组办公室。
看着王经理略显仓惶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诸成身边一个叫老刘的审计员,凑近诸成,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嘲讽:“头儿,瞧见没?这王经理,汗都下来了。这‘暂时找不到’的玩意儿,怕不是真找不到,是有人不想让它被找到吧?”
诸成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办公室门口。他当然知道,这不过是第一道小小的试探。真正的阻力,或者说,真正的“清理工作”,恐怕已经在暗处开始了。他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组员耳中:“都打起精神来。重点盯住他们‘暂时找不到’的那几项,尤其是拆迁补偿和材料采购的原始凭证。另外,所有电子数据,立刻着手备份!别让人家‘不小心’把硬盘给格式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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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几个组员心领神会,眼神都变得凝重而专注起来。无形的硝烟,已然在这间临时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指挥部大楼的另一端,张明远那间宽大、装修奢华的副总办公室里,厚重的隔音门紧闭着。王经理正站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前,额头上确实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微微弓着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紧张:“张局,审计组那边……盯得很紧,尤其是关于拆迁和材料采购的原始凭证,还有……还有那几份补充协议的原件。诸成亲自发话,今天下班前必须拿到清单上大部分东西,‘暂时找不到’的也要签字画押说明情况……这,这怎么办?那几份东西……”
张明远没有坐在他那张象征权力的大班椅上,而是背对着王经理,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外面已经开始大规模拆迁、尘土飞扬的北城工地。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给他油亮的后脑勺镀上了一层冰冷的光晕。他沉默着,办公室里只剩下王经理粗重不安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半分钟,张明远才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有了在会议室时的温和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一丝阴鸷的平静。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支昂贵的钢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目光落在王经理脸上,像两把冰冷的锥子。
“慌什么?”张明远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压迫感,“天塌不下来。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我们北城项目,账面上,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钢笔在指尖停住,笔尖闪烁着一点寒芒。“至于那些‘暂时找不到’的……王经理,你是老财务了,应该明白,任何项目,尤其是这么大的项目,时间久了,资料流转过程中出现一些遗失、归档错位,甚至因为保管不善导致部分原始凭证损毁……都是很正常的现象,对吧?审计组也是人,他们能理解工作的复杂性。”
王经理听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但脸色却更白了:“张局,您的意思是……真……真找不到了?”
“找,当然要找!”张明远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语气陡然转冷,“但是!对于那些因为各种‘不可抗力’或者‘历史遗留问题’确实已经无法找到的原始资料,我们也要本着实事求是、对历史负责的态度,该说明情况就说明情况,该出具证明就出具证明!明白吗?”
他盯着王经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重点,是‘无法找到’这四个字。要让它成为既成事实。过程,要‘自然’,要‘合理’。懂?”
王经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当然懂!这是要让他亲手去“处理”掉那些要命的东西!还要处理得天衣无缝,不留把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在张明远那冰冷、毫无感情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个艰难而沉重的点头:“……懂,张局,我……明白了。”
“很好。”张明远脸上重新浮起那种公式化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那番阴冷的指令从未发生过。“去吧,把能提供的资料,尽快、完整地交给审计组。态度要诚恳,配合要到位。至于其他的……按规矩办。”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王经理如蒙大赦,又像背负着千斤重担,脚步虚浮地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门在王经理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张明远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瞬间剥落,只剩下阴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快步走回巨大的办公桌后,并没有坐下,而是俯身,用钥匙打开了最底层一个带密码锁的厚重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部老式的、没有任何智能功能的按键手机。
他拿起手机,手指在按键上快速而用力地按下一串号码。电话接通,他立刻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喂?是我!审计组进来了!领队的是诸成,陈成那条最会咬人的狗!他们目标很明确,上来就盯死了拆迁补偿和材料采购的原始凭证!……对,就是那几块最要命的骨头!……王胖子那边我已经安排他去‘处理’了,但诸成不是省油的灯,肯定会死咬着不放!……我知道时间紧!必须尽快!……你那边也要动起来,所有相关的痕迹,线上线下的,该抹的立刻抹掉!尤其是那几个经手人……对,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该花的‘安家费’一分不能少!……明白!我这边会再想办法拖住他们,制造点‘意外’……好,随时保持联系!”
他挂断电话,动作近乎粗暴地将手机塞回抽屉深处,重重锁上。他直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小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无法驱散心头的寒意和烦躁。他走到窗前,再次望向那片喧嚣的工地。推土机轰鸣,尘土飞扬,巨大的利益如同地下的暗河,在无数双贪婪的手推动下汹涌奔腾。而现在,审计组就像一群拿着探针的讨厌鬼,试图刺破这层看似坚固的地表。他眼神阴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玻璃。
“想查?没那么容易!”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内线:“李主任,通知一下,今晚六点半,在‘静雅轩’安排一桌,规格按最高的来。我要宴请审计组的诸处长一行,给他们接风洗尘!记住,场面要隆重,气氛要热烈!”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省城着名的私房菜馆“静雅轩”深处最豪华的“听涛阁”包间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却冰冷的光,映照着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巨大红木圆桌。桌上早已摆满了精致的冷盘,晶莹剔透的龙虾刺身、栩栩如生的果蔬雕花、名贵的山珍野味……空气中弥漫着顶级食材的香气和一种刻意营造的、纸醉金迷的奢华感。
张明远作为东道主,自然是坐在主位。他换了一身质地更佳的深蓝色西装,头发重新打理过,油光可鉴,脸上洋溢着热情洋溢的笑容,仿佛白天办公室里那个阴鸷的人从未存在过。他身边坐着指挥部几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包括脸色还有些发白、强作镇定的王经理。而审计组这边,除了诸成,还有老刘等三位骨干。
“来来来!诸处,刘处,各位审计厅的领导,辛苦了辛苦了!”张明远站起身,亲自拿起分酒器,给诸成面前的酒杯斟满晶莹剔透的茅台,酒香瞬间在奢华的包间里弥漫开来,“这第一杯,我代表北城改造项目指挥部全体同仁,热烈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指导!感谢审计厅对我们工作的关心和支持!我先干为敬!”说完,他豪爽地一仰脖,杯中酒一滴不剩。
指挥部其他人立刻跟着起立,纷纷举杯,一时间“欢迎指导”、“感谢关心”的奉承话此起彼伏,气氛被烘托得异常热烈。
诸成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也跟着站起身,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张明远热情洋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慢悠悠地说道:“张局太客气了。指导不敢当,我们就是来干活的。职责所在,还请指挥部各位同仁,特别是财务部的同志们,多多理解,多多支持啊。”他特意在“理解”和“支持”上加重了语气,然后才象征性地抿了一口酒。
“理解!绝对理解!支持!必须全力支持!”张明远立刻接话,声音洪亮,拍着胸脯,“诸处放心!我们指挥部上下,思想高度统一,认识绝对到位!审计工作,就是帮助我们发现问题、改进工作、提升管理水平的!我们举双手欢迎!来,吃菜,吃菜!这‘静雅轩’的师傅,祖上是给宫里做御膳的,手艺绝对地道!大家尝尝这道‘金汤野米烩辽参’,滋补养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里气氛愈加热络,指挥部的人轮番敬酒,说着各种场面上的漂亮话,试图用酒精和美食软化这些“不速之客”。张明远更是妙语连珠,谈笑风生,从北城项目的宏伟蓝图,讲到省里领导的高度重视,再讲到项目推进过程中遇到的种种“感人”事迹,极力营造出一种项目阳光透明、团队团结奋进的正面形象。
诸成和他带来的几个审计骨干,脸上始终挂着礼貌的微笑,该举杯时举杯,该动筷时动筷,但眼神深处都保持着清醒和警惕。他们太清楚这种“糖衣炮弹”的威力了,也深知这推杯换盏、笑语喧哗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暗流和算计。
酒酣耳热之际,张明远再次站起身,脸上因酒精而泛着红光,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坦荡。他端起酒杯,环视全场,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诸处,各位审计厅的领导!今天这杯酒,我张明远,代表我个人,也代表我们北城项目指挥部,更要代表我们整个项目团队!”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诸成,“我要郑重地说一句:我们北城改造项目,从立项到规划,从资金管理到工程建设,每一个环节,都严格遵守国家法律法规和各项财经纪律!我们所有的账目,所有的资金流向,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经得起任何形式的检验,经得起历史的考验!我们欢迎审计,我们拥抱监督!因为真金不怕火炼!这杯酒,我敬各位!感谢你们为我们项目‘验明正身’!干杯!”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慷慨激昂,充满了正义感和自豪感,仿佛他和他所代表的北城项目,就是廉洁高效的化身。指挥部的人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纷纷举杯附和:“张局说得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欢迎检验!真金不怕火炼!”
一时间,包间里气氛达到了顶点,掌声、叫好声、酒杯碰撞声混成一片。诸成也跟着举起了杯,脸上笑容依旧,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好一个“清清白白”!好一个“真金不怕火炼”!这戏演得,真是炉火纯青,声情并茂。他几乎要忍不住为张明远这精湛的演技鼓掌了。
就在这掌声和叫好声尚未完全平息,张明远脸上那慷慨激昂、自信满满的笑容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瞬间,诸成放下了酒杯。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薄薄的、只有几页纸的文件。
他的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仿佛只是要拿餐巾纸擦擦嘴。但当他将那份文件轻轻放在自己面前那光洁如镜的转盘上,并用手指“哒、哒”地敲了两下时,整个喧嚣奢华的包间,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掌声、笑声、交谈声,戛然而止。
水晶灯璀璨的光芒似乎都凝固了,只聚焦在那几页薄薄的a4纸上。张明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一张骤然失去支撑的面具,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神里的自信和坦荡,却在看到文件抬头的瞬间,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被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愕和难以置信所取代。那上面,赫然印着省审计厅的红色抬头!
王经理更是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端着酒杯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杯中的酒液晃动着,几乎要泼洒出来。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景象。
指挥部其他几个刚才还叫得最欢的人,此刻也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表情从谄媚、兴奋瞬间切换成了茫然和惊恐。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让人窒息,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单调的嘶嘶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诸成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瞬间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氛围。他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刚才残留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此刻落在众人眼中,却显得格外冰冷和玩味。他慢悠悠地拿起那份文件,没有看张明远,而是像欣赏艺术品一样,翻开了第一页。
“张局,”诸成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在这落针可闻的包间里却清晰得如同冰锥落地,“您刚才说,北城项目所有的账目,所有的资金流向,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经得起任何检验’,对吧?”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张明远那张已经有些失血、强自镇定的脸上,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文件上某一处被荧光笔特意标记过的位置。
“那正好,麻烦张局您,给我们审计组的同志,解释解释这个。”诸成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真的在虚心请教的疑惑,“这份我们初步调阅的、由贵指挥部财务部提供的、关于‘项目前期协调与特殊资源引入’的专项费用报销凭证复印件……”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张明远和王经理愈发难看的脸色,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
“这三笔,时间分别是去年6月18日、8月5日、还有今年1月10日。报销事由写得倒是很统一,都是‘项目前期关键节点协调疏通费用’。金额嘛,一笔是八十万,一笔是一百二十万,还有一笔,嚯,一百五十万!加起来三百五十万了。”诸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这‘协调疏通’的力度,可真不小。”
他翻到下一页,指尖再次点下:“问题在于,这三笔大额报销,后面附的原始凭证……啧啧,就有点意思了。一张是‘天海商贸有限公司’开具的咨询费发票,一张是‘宏远信息服务中心’的服务费发票,还有一张,是‘鼎盛文化传播工作室’的文化活动策划费发票。发票本身,倒是真的,税务系统能查到。”
诸成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在张明远脸上,脸上那点残留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但是,张局,王经理,还有在座的各位指挥部领导……”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和穿透力:“根据我们初步的工商信息核查,这个‘天海商贸’,注册经营范围是日用百货批发;‘宏远信息’,注册的是电脑维修和耗材销售;至于这个‘鼎盛文化’……经营范围倒是沾点边,是组织文艺演出和婚庆策划。我就有点不明白了……”
诸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直刺张明远和王经理:“你们北城改造项目,这动辄百万级别的‘关键节点协调疏通’,需要疏通的对象,是喜欢买日用百货?还是电脑坏了急等着修?又或者……是打算在工地上搞个文艺演出或者集体婚礼,需要人家来策划?”
他每问一句,张明远的脸色就阴沉一分,王经理的身体则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在死寂的包间里,甚至能听到汗珠滴落在他面前骨碟上的细微声响。
“更关键的是,”诸成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这三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公司,开具了这三张巨额发票后……根据我们调取的银行流水初步比对显示,它们在收到你们指挥部支付的这总计三百五十万款项后,在极短的时间内——通常不超过24小时——就将几乎等额的资金,通过复杂的多次转账,最终汇入了同一个私人账户!”
他猛地合上手中的文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包间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张局,”诸成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住面无人色的张明远和王经理,语气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压力,“您刚才说,真金不怕火炼。那么好,现在火苗刚碰到一点点边角料……”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冰冷的弧度。
“麻烦您,王经理,还有各位在场的财务负责人,给我们审计组一个合理的、能经得起推敲的、符合‘清清白白’这四个字的解释!这三笔所谓的‘协调疏通费’,到底协调了谁?疏通了什么?这三百五十万,最终进了谁的口袋?那家神奇的、能同时做批发、修电脑、搞婚庆还能收巨额‘协调费’的公司,又是何方神圣?”
“现在就解释!”诸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当着我们的面,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