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代表推演开始的苍凉号角,压过了秋风,在校场上空回荡。几乎在号角声响起的刹那,沙陀军阵中那五百“黑鸦都”轻骑,便如同被惊起的鸦群,骤然启动!没有缓慢加速,没有试探迂回,一开场便是全力冲刺!马蹄声从稀疏瞬间汇聚成狂暴的雷鸣,五百轻骑化作一股褐黑色的洪流,在周德威亲自率领下,并非直扑昭义军严阵以待的圆阵,而是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向着圆阵的东北侧翼狂飙而去!
标准的沙陀战术——利用骑兵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寻找敌阵薄弱点,以速度拖垮、撕裂步卒防线!
“弓弩手,东北,抛射!” 王琨立马于圆阵中央稍后的小丘上,面色沉静,手中令旗挥动。他并未因敌军不攻正面而慌乱,反而心中稍定——沙陀骑果然选择了最擅长的侧翼袭扰。
“嗡——!”
圆阵东北角的两百弓弩手闻令齐发!箭矢并非平射,而是划出高高的抛物线,如同骤雨般落向疾驰而来的沙陀骑兵前锋。箭矢皆去镞,裹以厚布,沾满白灰,但破空之声依旧凄厉。
“举盾!散开!” 周德威厉喝。沙陀骑兵展现出惊人的骑术与反应,冲锋阵型瞬间如莲花般绽开,骑士们或俯身马侧,或举起小圆盾,大部分箭矢落空,少数“命中”,在骑士皮甲或马背上留下醒目的白点,按规则,中者当退,但此时冲锋在即,裁判难以细判,只要未“坠马”,便默认继续冲锋。
第一波箭雨效果有限。沙陀骑兵已逼近至百步之内,弓弩手来不及第二轮齐射。
“跳荡兵,补位!长枪前指!” 王琨再下令。圆阵东北角的跳荡兵迅速前压,与弓弩手交错,刀盾手在前,长枪手在后,瞬间在圆阵外围又竖起一道锋利的屏障。
然而,沙陀骑兵的冲锋轨迹在最后三十步,再次变化!周德威猛地一带马缰,整个冲锋洪流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几乎要撞上枪林的前一刻,猛地向右侧(东)急转!马蹄卷起漫天尘土,堪堪擦着昭义军枪尖掠过,并未硬撼!
“骑射!目标,敌阵弓弩手!” 周德威的吼声在烟尘中响起。
急转中的沙陀骑兵,在颠簸失衡的状态下,竟齐齐开弓!这一次是平射!箭矢(同样去镞裹布蘸灰)如同飞蝗,近距离扑向因沙陀骑兵变向而略显调整不及的昭义军阵型,尤其是那些露出身形的弓弩手!
“立盾!”
“噗噗噗!” 白灰在昭义军盾牌、衣甲上绽开。数名弓弩手和外侧跳荡兵身上要害处瞬间多了白点,按照推演规则,躯干、头部中“箭”即算“阵亡”。当场便有十余人懊恼地放下兵器,退出阵列。
沙陀骑兵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借着冲势,从昭义圆阵东侧呼啸掠过,绕向东南方向,同时再次开弓,向后抛射,又给昭义军造成些许“伤亡”。微趣暁说 已发布蕞芯彰踕
整个交锋过程,快如电光火石。沙陀骑兵展示了其来去如风、骑射精绝的可怕战力,尤其那临阵急转与运动中精准射击的本事,令观战的昭义将领面色凝重。昭义军虽然阵型未乱,也以箭雨还击,造成少量沙陀骑兵“伤亡”(几名沙陀骑兵马匹或手臂中“箭”,悻悻退出),但第一回合,显然在机动与杀伤交换上落了下风。
检阅台上,李存勖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侧首对李铁崖道:“留后,沙陀儿郎野惯了,出手没个轻重,还望勿怪。”
李铁崖面色如常,双目注视着场中重新开始整队、寻找下一次机会的沙陀骑兵,以及圆阵中正快速调整、补填空缺的昭义士卒,缓缓道:“沙陀骑射,确是天下无双。然,我昭义步卒,亦非纸糊。世子请看。”
校场中,沙陀“黑鸦都”完成第一次袭扰,绕到昭义军圆阵东南方向,略作休整,队形重新收紧,显然准备发起第二次冲击。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似乎更加明确——圆阵的东南角,那里因为刚才的调动,阵型似乎略显单薄。
周德威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闪烁。他要一举撕开缺口!
“黑鸦都,锋矢阵!目标东南,破阵!” 他长刀前指。
五百沙陀骑兵(扣除“伤亡”仍有四百七十余骑)迅速变阵,不再分散,而是聚拢成一个厚实的楔形阵,虽然不及玄甲营那般沉重,但在轻骑中已属罕见的密集冲锋阵型。他们放弃了最擅长的游射,显然打算以点破面,凭借马速与悍勇,强行撞开昭义军的盾阵!
马蹄声再次如雷炸响,黑色的楔形箭头,对准昭义圆阵东南角,狂飙突进!气势一往无前!
圆阵中央,王琨眼神锐利如鹰。“终于来了” 他心中默念,手中令旗连续挥动。
昭义圆阵再次变化!面对沙陀骑兵的决死冲锋,东南角的跳荡兵并未如常规般结盾死守,反而在军官喝令下,猛地向两翼散开,露出了一个狭窄的缺口?缺口之后,并非是预想中的弓弩手,而是数十名手持长柄大斧、重锤、铁锏的壮硕士卒,以及更多平端长枪的枪兵!他们身后,弓弩手张弓搭箭,箭镞直指缺口前方!
!“陷骑阵!” 有沙陀将领惊呼。这是专门针对骑兵冲锋的死亡陷阱,以缺口诱敌,两翼夹击,辅以近距离致命打击!
冲锋中的周德威也看到了这突兀的缺口与其后森然的兵刃,心中警铃大作!但骑兵冲锋,势成难止,此刻掉头或转向,只会将侧翼暴露给敌人,死得更快!
“不管他!冲过去!凿穿他们!” 周德威嘶声怒吼,一夹马腹,速度再增!他赌昭义军这个临时布置的“陷骑阵”不够厚实,赌沙陀骑兵的冲击力能一举穿透!
五十步!三十步!沙陀骑兵已能看清对面昭义士卒眼中冰冷的杀意(演练中亦是全力)。
二十步!最前排的沙陀骑兵甚至能感到对面枪尖的寒意。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异变再生!
昭义圆阵那看似散开的两翼跳荡兵,并未从侧翼夹击,反而在沙陀骑兵冲入缺口前的刹那,猛地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裹着厚布蘸满白灰的短矛、铁骨朵,奋力向前投掷而出!不是射人,而是射马!
同时,缺口后那些手持重兵器的壮汉发一声喊,并未迎击骑兵正面,而是猛地蹲下,将手中重斧、大锤,狠狠扫向冲入缺口的沙陀战马前腿!
“希津津——!” 战马惊嘶!前排数匹沙陀战马被短矛、骨朵“砸”中胸颈,或被重兵器扫中前腿,虽不真伤,但按照规则,马匹“受创”失去行动力,骑士也算“阵亡”。顿时有十余骑人仰“马”翻,堵塞了本就狭窄的缺口!后续沙陀骑兵收势不及,接连撞上,冲锋阵型瞬间大乱!
“枪兵,刺!” 王琨令旗挥下。
缺口后的长枪兵如林刺出!虽然枪头包裹,但力道十足,混乱中的沙陀骑兵避无可避,胸前、马身顿时白点斑斑,又有数十骑“伤亡”退出。
“两翼合拢!弓弩手,自由射击残敌!” 王琨乘胜追击。
散开的两翼跳荡兵迅速合拢,将缺口重新堵死,将陷入混乱的沙陀前锋与后续部队切割开来。弓弩手则向被隔在外围、失去速度的沙陀骑兵后队泼洒箭雨。
周德威身在前锋,坐骑“前腿中招”,按规则落马,虽气得哇哇大叫,也只能恨恨退出。失去指挥的沙陀骑兵陷入短暂混乱,虽奋力反击,骑射依然精准,给合拢的昭义军造成不少“伤亡”,但冲锋势头已失,被昭义军凭借严整的阵型与配合,一点点挤压、消耗。
当代表推演结束的金锣敲响时,校场上一片狼藉,尘土混合着飞扬的白灰,模糊了视线。双方士卒大多身上“挂彩”,气喘吁吁。
裁判官迅速清点。结果很快呈上检阅台:
沙陀“黑鸦都”五百骑,判定“阵亡”或“失去战力”者,二百八十七骑。昭义军五百步卒,判定“阵亡”者,二百三十九人。剩余还能战者,沙陀军略多,但昭义军阵型相对完整,且控制了中央旗鼓。
从交换比和战术目标看,沙陀军意图破阵未果,反遭重创,未能夺取中央旗鼓;昭义军虽然损失不小,但成功守住阵型,击退敌骑冲锋。裁判官斟酌再三,最终宣布:“推演结果——平局!然,昭义军成功‘守御’,沙陀军未竟‘破阵’之功,故,昭义军稍占优势!”
“平局”的判定,让双方都有些意外,也都能接受。沙陀军虽未能取胜,但其骑射之精、冲锋之悍,给所有人留下深刻印象。昭义军则在劣势兵种下,凭借严谨的纪律、灵活的变阵和针对性的战术,顶住了沙陀铁骑的猛攻,甚至稍占上风,其坚韧与谋略,同样令人不敢小觑。
校场上,双方“存活”的士卒在军官带领下,相互致意,虽鼻青脸肿、满身白灰,倒也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毕竟,这是演练,非是你死我活。
然而,检阅台上的气氛,却并不如场上那般“和谐”。
李存勖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平局,且被裁判认为“稍占劣势”,这与他预想中凭借沙陀铁骑摧枯拉朽般击败昭义步卒、大展神威的场面相去甚远。他看向场中正在整队的昭义军,尤其是那支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使用奇招挫败骑兵冲锋的部队,眼中神色复杂。他原以为昭义军新疲,不过是倚仗城防与血勇,没想到野战步卒也如此难缠,战术灵活多变。
“李留后治军有方,昭义步卒,确是劲旅。” 李存勖压下心头些许不甘,转向李铁崖,语气比之前更多了几分认真,“尤其是临阵应变,不拘常法,令小王叹服。”
李铁崖微微颔首:“世子过奖。沙陀铁骑之锐,天下皆知。今日推演,我昭义儿郎亦是侥幸。若在真正战场,沙陀骑四面袭扰,疲我粮道,胜负犹未可知。” 他这话既是谦虚,也点出了沙陀骑兵的最大优势所在——机动性与持久骚扰能力,非一次阵地攻防所能完全体现。
“留后所言甚是。” 李存勖点头,话锋一转,“故此,沙陀、昭义,正当携手。我军骑射可巡弋于外,遮蔽战场,疲敌扰敌;贵军步卒可结阵于内,固守要冲,正面迎敌。如此骑步相合,方是制胜之道。留后以为,这滏水防线”
!他又将话题绕回了最敏感的防务问题上。今日推演,昭义步卒展示的防守能力,让他更加确信,若能以沙陀骑兵配合昭义步卒,滏水防线将固若金汤。但这也意味着,沙陀军需更深入地介入昭义防务。
李铁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世子高瞻远瞩。联防之事,确需详议。然,涉及两镇调兵、粮草供应、指挥协同等诸般细则,非一时可决。不若先从眼下做起,将今日推演所见得失,详加总结,改进战法。至于滏水防务具体部署待李思安残部肃清,局势稍稳,你我再与麾下详商,如何?”
再次将实质问题推后,但给出了“详商”的允诺,比之前一味拒绝留有余地。李存勖知道,今日想逼李铁崖立刻答应沙陀军参与滏水核心防务,已不可能。对方展示了足够的实力与韧性,赢得了“详商”的资格。
“便依留后之言。” 李存勖不再强求,笑道,“今日演武推演,获益良多。不若今夜,就在小王营中设宴,一来犒劳今日辛苦的将士,二来,你我也可把酒言欢,共商剿匪安边之策,如何?”
这是要私下接触,进一步试探、拉拢,或许还有分化。李铁崖心知肚明,却也不惧。“世子盛情,却之不恭。今夜必当赴宴。”
双方主帅定下夜宴之约,今日的演武便算落下帷幕。各自收兵回营。
昭义军中军大帐。
“主公,沙陀世子,其志非小啊。” 冯渊捻须道,“今日推演,其见我军步卒善守,重骑可畏,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更生觊觎联合之心。今夜之宴,恐是鸿门宴。”
王琨也道:“未将观那李存勖,用兵果决,性情刚烈,今日未能在推演中占得上风,心中必有不甘。其邀宴,名为联谊,实为探查我军虚实,尤其是主公的态度。”
李铁崖解下佩剑,置于案上,双目之中寒光隐现:“他想要滏水,想要我昭义为他沙陀屏藩。我又何尝不想要他沙陀铁骑,为我驱驰?宴无好宴,却也是机会。冯先生,今夜你随我同去。王将军,你坐镇大营,严加戒备,尤其是提防沙陀军趁夜异动,或南岸葛从周有何动作。”
“诺!”
“主公,今夜宴上,当如何应对?” 冯渊问。
“虚与委蛇,静观其变。” 李铁崖缓缓道,“他可探我虚实,我亦可观其志向,察其麾下文武之心。李克用病重,其子虽锐,然根基未稳,河东内部,未必铁板一块。至于联合防务” 他冷笑一声,“既要联合,便需有联合的样子。沙陀骑可以巡弋滏水以南,甚至更南,为我前哨,探查葛从周乃至汴州动向。然,滏水北岸营垒、关隘驻防、粮草囤积,必须由我昭义全权掌控!此乃底线。”
冯渊颔首:“主公明见。以沙陀为耳目爪牙,而以我为心腹躯干。然,此议李存勖未必肯答应。”
“由不得他不答应。” 李铁崖走到帐口,望着远处沙陀大营的灯火,“他需要一场对朱温的胜利,来巩固地位。我需要时间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眼下,合则两利,斗则俱伤。他若聪明,便知该如何取舍。当然,若其冥顽不灵” 他声音转冷,“我昭义虽疲,亦有利齿。磁州,不是晋阳。”
夜幕降临,秋风更寒。昭义大营与沙陀大营,灯火通明,映照着连绵的营帐与巡逻士卒的身影。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关乎未来走势的夜宴与谈判,即将在沙陀大营的中军帐内展开。而校场上那场“平局”推演所激起的涟漪,正在这深秋的夜色中,悄然扩散,影响着两位年轻统帅的决策,也影响着沙陀与昭义这对“盟友”之间,那脆弱而微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