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六年九月末,太行山东麓,滏水东南的莽莽群山之中,秋意已深,霜染层林。随着昭义与沙陀联军“协同”清剿行动的铺开,这片往日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骤然变得喧腾而危险。王琨所部的昭义“山地铁鹞”与张敬调派的磁州边军,如同数十把坚韧的梳子,沿着山脊、河谷、猎径,从西北、西、西南三个方向,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地向着东南方向梳理。他们不追求速度,每到一处适合藏匿的山谷、岩洞,便建立临时哨垒,广布明暗岗哨,切断小径,清查水源,将一切可能成为补给点或藏身处的村落、猎户小屋登记造册,甚至暂时迁出居民。行动缓慢,却严密如墙,一点点挤压着隐藏者的活动空间。
与此同时,李存勖“慨然”派出的那一千沙陀精骑,则发挥了其机动优势。他们并不参与繁琐的山地清剿,而是分成数股,在昭义军梳理出的“安全区”外围,以及更东面的平原丘陵地带,昼夜不停地游弋巡梭。如同翱翔在高空的鹰隼,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山林与平原的交界地带,任何试图从山区“缝隙”溜出、或从外部试图接应渗透的可疑人马,都难逃他们的猎杀。沙陀骑兵来去如风,箭术精准,短短数日,已截杀、俘获了数支试图外出觅食或打探消息的小股宣武军溃兵,彻底断绝了山中残部与外界联系的通道。
一张无形而致密的猎网,正从西、北、南三个方向,向着东南山区缓缓而坚定地收拢。网中的“困兽”,便是李思安及其麾下不足千人的残兵。
黑云岭深处,一处背靠绝壁、仅有狭窄入口的隐秘山谷。谷中乱石嶙峋,溪流冰冷,几处勉强遮风避雨的岩缝和简陋窝棚,便是这支曾经纵横中原的宣武精锐最后的栖身之所。篝火被严格限制,只在深夜于背风处点燃片刻,用以烤干湿冷的衣物和加热所剩无几的干粮。战马早已在突围时损失殆尽,或是在入山后因缺料和伤病被忍痛宰杀充饥。近千士卒,如今人人面带菜色,衣甲破损,许多人身带在磁州城下或逃亡途中留下的创伤,在缺医少药的山中,伤口溃烂流脓,低声呻吟与压抑的咳嗽时而在谷中响起。
李思安靠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双眼望着谷口方向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一种岩石般的冷硬。他左臂的伤口草草包扎着,渗出暗褐色的血渍。副将悄悄走近,递过半块硬如石头的麸饼,低声道:“将军,进些食吧。派往东面探路的第三批人还没回来。西面、北面的哨探回报,昭义军的营垒又向前推进了五里,最近的哨卡,离谷口已不足十五里。南面有沙陀游骑活动的痕迹。”
李思安接过麸饼,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他当然知道处境。自从磁州城下惨败,遁入山中,他便知道已入绝地。之所以能支撑至今,一靠山中复杂地形与预先选定的几个隐秘据点,二靠麾下这些百战余生的老卒惊人的韧性与纪律,三则靠最初携入山中、以及后来冒险劫掠附近山村所得的有限补给。但如今,昭义军稳扎稳打的清剿,沙陀骑兵的外围封锁,像两扇巨大的磨盘,正一点点碾碎他们最后的生存空间与希望。欣完??鰰占 芜错内容出山的路几乎全被堵死,补给断绝,伤患日增,士气如同谷中渐渐熄灭的篝火,在寒冷与绝望中摇曳。
“还有多少人能战?” 李思安咽下最后一口麸饼,沙哑地问。
“能持兵刃、行走无碍者,不足六百。重伤者近百,其余皆带轻伤。” 副将声音苦涩。
六百面对外面至少上万、装备精良、以逸待劳的联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将军,为今之计” 副将欲言又止。
“你想说投降?” 李思安斜睨过来,目光如冰锥。
副将打了个寒颤,低头道:“末将不敢!只是士卒们”
“主公待我等恩重如山,某李思安,只有战死的将军,没有投降的孬种!” 李思安冷冷道,顿了顿,语气稍缓,“况且,你以为投降,李铁崖或李存勖,就会放过我们?磁州城下,多少沙陀儿郎、昭义士卒死在我等刀下?血债,只能用血偿。”
他站起身,走到谷中一片稍开阔处,环视着或坐或卧、目光茫然或绝望的士卒,提高声音,那声音虽因虚弱而略显嘶哑,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铁血之气:“儿郎们!”
谷中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
“我知道,你们饿,你们冷,你们身上带伤,心里害怕!” 李思安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某也一样!但我们是宣武军的兵!是梁王麾下最锋利的刀!我们可以战死,可以饿死,可以冻死在这山里,但绝不能像丧家之犬一样,摇尾乞怜,向敌人屈膝!”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已有多处缺口的横刀,刀锋指向谷外:“外面,是数万想要我们命的敌人!他们布下天罗地网,想把我们困死、饿死在这山里!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 一些悍卒低吼回应,但更多人是沉默。
“对,不甘心!” 李思安厉声道,“我李思安的兵,就是死,也要从敌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让他们知道,宣武军,没有孬种!梁王的刀,纵使折断,也是杀人的利器!”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闪烁:“坐以待毙是死,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就算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儿!让天下人记住,黑云岭里,有一千宣武好汉,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愿随将军死战!” 几名军官嘶声喊道,渐渐带动了更多士卒,低沉的应和声在山谷中回荡,虽不热烈,却多了一股惨烈的决绝。
“好!” 李思安重重点头,“传令下去,所有人,饱食最后所余干粮,检查兵刃,重伤者留下最后口粮与短刃。” 他声音微不可察地一滞,“明日寅时,随某出谷!目标——东南!”
“东南?” 副将一愣,“将军,东南是沙陀骑兵游弋的区域,且地势渐平,恐”
“正因为是沙陀骑兵游弋,才有一线生机!” 李思安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昭义步卒结营清剿,稳如磐石,难寻破绽。沙陀骑兵虽锐,然其巡弋必有间隙,且其骄狂,必想不到我等敢反冲其锋!东南方向,山势渐缓,更近漳水,若能出其不意,撕开一道口子,渡漳水而东,或可潜入魏博!魏博罗弘信,首鼠两端,未必会死心塌地助昭义拦截我等!此乃唯一生路!”
绝境之中,行险一搏!这很李思安。看书屋 冕沸阅读
“可是将军,士卒疲敝,如何突破沙陀骑射?”
“夜行!潜行!” 李思安咬牙,“挑还能走的,全部轻装,只带兵刃弓弩,丢弃一切累赘!趁夜色,沿最险僻的山脊猎径,向东南穿插!遇小股巡骑,则静伏或袭杀!遇大队,则分散突围,约定在漳水东岸‘老鹰嘴’汇合!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厮杀,是穿透!是活着冲到漳水边!”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山谷中弥漫起一种悲壮而疯狂的气氛。士卒们默默地吞咽着最后一点食物,打磨着残缺的兵器,用布条紧紧捆扎住伤口和破烂的鞋子。重伤员被集中到一处背风的岩缝下,分得了最后一点干净的水和食物,他们大多沉默,眼神空洞,只有少数人低声咒骂或啜泣。没有人多说一句话,但一种同赴死地的默契,在残存者之间弥漫。
九月二十八,夜,无月,星稀,山风凛冽。
黑云岭东南麓,一片杂木与乱石交错的斜坡地带。这里是沙陀骑兵巡弋路线的一个边缘区域,地势相对复杂,不利于骑兵驰骋,故沙陀游骑经过的频率较低。一支约五十人的沙陀巡哨小队,刚刚例行公事地穿过这片区域,正欲折返,队正忽然勒住战马,侧耳倾听。
“头儿,好像有动静那边。” 一名耳尖的士卒指向斜坡下方的灌木丛。
沙陀队正眯起眼睛,挥手示意队伍停下,摘弓搭箭。黑暗中,灌木丛似乎轻微晃动,传来极其细微的枝叶摩擦声和压抑的喘息?
“什么人?出来!” 队正厉声喝道,用的是生硬的汉语。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放箭!” 队正不再犹豫,一箭射向声响处。
几乎在箭矢离弦的刹那,灌木丛中猛地暴起数十条黑影!他们如同扑向猎物的饿狼,一言不发,手持短刀、断矛、甚至石块,闷头撞向最近的沙陀骑兵!动作迅猛狠辣,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敌袭!” 沙陀队正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在这联军重重封锁的腹地,竟然还有如此规模的敌军敢主动出击!仓促间,沙陀骑兵纷纷开弓射箭,距离太近,顿时射倒数名黑影。但更多的黑影已扑到马前,不顾箭矢,拼命用手中简陋的武器攻击马腿,或跃起将骑兵拖下马背,短兵相接,瞬间血肉横飞!
沙陀骑兵虽悍,然遭此突袭,又是近身混战,骑射优势难以发挥。而那支宣武残兵,似乎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求杀敌、夺马、突围!战斗惨烈而短暂,不过片刻,十余名沙陀骑兵落马,数匹战马受惊窜入黑暗。来袭的宣武军也倒下近二十人。
“撤!发信号!有大股敌军!” 沙陀队正见势不妙,不敢恋战,率剩余骑兵向后退却,同时吹响了示警的牛角号!
“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瞬间划破夜空,传遍四野。
几乎在同一时间,黑云岭东南方向,数处不同地点,接连爆发出类似的短暂而激烈的遭遇战!李思安将还能行动的近六百人,分成了十余支敢死队,每队数十人,从不同方向、沿着最隐蔽难行的路线,同时向东南方向发起决死突围!他们的目的不是歼灭敌人,而是制造混乱,吸引注意,撕开防线!
“东南方向发现敌军!”
“不止一股!他们在分散突围!”
“请求支援!拦截!”
警讯如同烽火,迅速传到后方沙陀军游骑主力以及附近昭义军清剿部队耳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沙陀大营,李存勖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世子!黑云岭东南多处遇袭,疑是李思安残部主力突围!” 值夜将领急报。
李存勖瞬间睡意全无,眼中寒光迸射:“果然忍不住了!传令,所有游骑,向黑云岭东南合围!务必咬住,不许放跑一人!同时,通报昭义王琨、张敬所部,请其自西、北方向压上,合力围歼!”
昭义军大营,王琨也已接到急报。
“李思安狗急跳墙了!方向东南,目标是漳水!” 王琨立刻判断,“传令,各‘铁鹞’营,放弃原有清剿路线,全速向黑云岭东南穿插,务必赶在沙陀骑兵合围之前,堵住其通往漳水的主要隘口!另,速报张敬将军,请其派兵封锁黑云岭以东、漳水以西的所有渡口、浅滩!”
联军反应迅速,猎网骤然收紧。无数火把、松明点亮,如同繁星坠落山林,从四面八方,向着黑云岭东南汇聚。马蹄声、脚步声、号令声、警哨声,打破了深山的死寂,一场规模浩大的夜间围猎,骤然展开。
李思安亲率最精锐的百余心腹,沿着一条几近垂直的干涸瀑布崖壁,用绳索、钩镰艰难攀下,避开了主要的山道和沙陀游骑的巡逻区。他们浑身被岩石和荆棘划得鲜血淋漓,但动作依旧迅猛。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与号角声,李思安知道,其他敢死队已经成功吸引了联军主力注意。
“快!穿过前面山坳,就是黑松林,过了黑松林,距离漳水就不远了!” 李思安嘶声催促,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入黑松林的刹那,林缘猛地亮起数十支火把!一队约两百人的昭义“山地铁鹞”,如同鬼魅般从林中涌出,堵住了去路!为首一将,正是王琨麾下一员悍将,奉命急行至此设卡。
“李思安!恭候多时了!放下兵器,饶你不死!” 昭义将领厉声喝道。
“冲过去!” 李思安根本没有废话,狂吼一声,挥刀便上!身后百余残兵,发出绝望的咆哮,如同扑火的飞蛾,撞向昭义军的防线!
一方是养精蓄锐、以逸待劳的昭义精锐山地兵,一方是饥寒交迫、伤痕累累的宣武残卒。战斗几乎是一边倒。昭义军弓弩齐发,长枪如林,瞬间将冲锋的宣武军射倒、刺翻一片。但李思安所部实在太悍勇,完全不顾伤亡,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撞开了一个缺口!李思安身先士卒,独眼赤红,刀光过处,连斩数名昭义士卒,竟被他率数十人突入了黑松林边缘!
“放箭!拦住他!” 昭义将领又惊又怒。
箭矢从背后追来,不断有宣武残兵中箭扑倒。李思安也觉后背一痛,似有箭矢入肉,但他闷哼一声,脚下不停,反而加速向林中黑暗处狂奔。只要能潜入密林,便有了一线生机!
眼看就要没入黑暗,斜刺里忽然蹄声如雷!一队约五十骑的沙陀轻骑,如同银色闪电,从侧翼狂飙而至,正是闻讯赶来的一支沙陀游骑!他们根本不入林,而是在林外疾驰,张弓搭箭,向着李思安等人逃窜的方向抛射出一片箭雨!
“噗噗噗!” 箭矢入肉声与惨叫声接连响起。李思安身边的亲卫又倒下数人。一支流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地疼。
“将军!走!” 仅存的七八名亲卫拼死将他推入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转身迎向追来的沙陀骑兵和昭义步卒,用生命为他争取最后的时间。
李思安滚入灌木丛,不顾浑身剧痛,手脚并用,向着记忆中的漳水方向,拼命爬去。身后,亲卫的怒吼与惨叫迅速被淹没在更多的喊杀声中。火光、人影、兵刃交击声越来越近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鲜血从后背、脸颊的伤口不断渗出,带走体温与力气。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终于,他感到身下一空,滚下一个陡坡,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口鼻!
漳水!是漳水!
求生的本能让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冰冷刺骨的河水让他精神一振。他奋力向对岸游去,身后岸上,火把的光亮与人声已至,箭矢噗噗射入水中,在他身边激起朵朵水花。
“在河里!放箭!”
“追!他受伤了,游不快!”
李思安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划水。对岸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快了,就快了只要上岸,只要进入魏博地界
就在他指尖几乎触碰到对岸湿滑的泥土时,一股冰冷的、无可抗拒的虚弱感,骤然攫取了他全身。背后的箭伤、脸颊的刺痛、失血的晕眩、河水的冰冷,以及连日来绷紧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眼前一黑,呛了一口水,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河底沉去。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对岸的黑暗中,有更多的人影晃动,有陌生的呼喝声是魏博的巡河兵?还是昭义或沙陀提前派出的堵截部队?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隔着冰冷的河水,模糊传来:“捞上来看看死了没”
冰冷,无尽的黑暗与冰冷,吞噬了一切。
中和十六年九月二十九,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持续近月的清剿行动,以李思安所部宣武残兵在漳水边的最后一搏与近乎全军覆没而告终。主将李思安中箭落水,生死不明。其麾下近千残卒,除少数在混战中失踪,余者非死即俘。联军方面,沙陀军与昭义军亦有数百伤亡,多为夜间混战所致。
当第一缕天光照亮黑云岭与漳水时,山河依旧,唯有硝烟未散的战场、凝固的血迹、散落的残破兵甲,以及漂浮在漳水浅滩处的零星尸体,诉说着昨夜那场惨烈追剿的尾声。困扰昭义东南多日的“毒蛇”李思安部,终于被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