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六年十月中旬,磁州城外的对峙仍在继续,然而空气中的意味已然不同。葛从周在滏水南岸的“异动”,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搅动了昭义与沙陀之间原本就微妙脆弱的平衡,也迫使对峙的双方,不得不从僵持与试探中抬起头,将更多警惕的目光投向南方那条奔流的大河,以及大河对岸那只沉默而危险的伤虎。
联军大营内,关于“协同防务”的谈判,在葛从周异动的阴影下,陡然加速,却也变得更加艰难。沙陀世子李存勖以“共御强敌”为名,坚持要求沙陀骑兵不仅限于外围巡弋,更应获得滏水北岸几处关键渡口、要隘的“协防”之权,并设立固定补给点,其游骑活动范围,也要求扩大至滏水以北三十里内的广阔区域。这已近乎要将昭义南部防线置于沙陀兵锋的“保护”与监视之下。
李铁崖则寸步不让,只同意沙陀骑兵在滏水南岸(敌境)及北岸十里内特定通道巡弋,提供预警与牵制,但北岸所有固定营垒、渡口、粮站的守备权与指挥权,必须完全归于昭义。双方使者往来,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谈判桌上僵持不下,校场上的“联合操演”也悄然停了。两座大营之间,那种“盟友”间表面的热络迅速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直白的戒备与疏离。巡逻队相遇时,眼神中的警惕远多过友善。
“主公,李存勖这是趁火打劫,借葛从周施压,欲侵我南线防务。” 王琨愤然道,“绝不可答应!滏水防线若入其手,我昭义南门无异于洞开!”
冯渊却显得相对冷静:“将军,李存勖年少气盛,急于揽权立功,其欲插手滏水,意料之中。葛从周异动,反给了我等一个契机。”
“契机?” 李铁崖看向他。
“正是。”冯渊道,“李存勖欲借葛从周之势压我,我亦可借葛从周之危,反制于他。他可言‘共御强敌’,我便可言‘攘外必先安内’。葛从周动向不明,敌情未悉,此刻贸然调整防务,变更指挥,恐生混乱,予敌可乘之机。不若,请沙陀世子,先将其麾下精锐游骑,尽数派出,南渡滏水,深入探查葛从周大营虚实、兵力布置、粮道走向,尤其是其在狼跳峡的渡河准备,究竟是真攻还是佯动。若能擒其哨探,获其部署图,则滏水之危可解大半。届时,再议防务协同不迟。”
王琨眼睛一亮:“先生此计大妙!将沙陀铁骑这柄利刃,引向真正的敌人!既解了我军正面侦察压力,又可消耗沙陀兵力锐气,更可借此观察沙陀军真实战力与用心。若其推诿,便是其‘共御’之心不诚;若其受损,亦可挫其气焰。”
李铁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便依先生之策。不过,措辞需讲究。要以‘仰仗沙陀铁骑之利,为联军先锋耳目’为名,言辞恳切,将其高高捧起。同时,密令赵横,沙陀骑兵若真南渡,需暗中配合,提供必要情报支持,但也要留心其活动范围,尤其注意其是否会借机窥探我北岸防务虚实。”
“老朽明白。”冯渊应下,又道,“此外,葛从周异动,潞州方向亦需警惕。其用兵沉稳,善用奇正。正面佯动吸引注意,未必没有奇兵暗度之举。滏口刘琨处,需再加强警讯。”
“已去严令。”李铁崖道,眉头微蹙,“然,滏口经前番战事,兵员补充有限,又要防备河东,压力不小。谢瞳坐镇潞州,虽可统筹,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心中那丝不安,在提到滏口时,又隐约浮现。
沙陀大营,中军帐。
李存勖将昭义使者送来的、措辞恭谨的“恳请沙陀铁骑为先锋,南下探敌”的文书掷于案上,冷笑一声:“李铁崖这老狐狸,想拿我沙陀儿郎当枪使,去碰葛从周那块硬石头。”
郭崇韬拾起文书细看,沉吟道:“世子,此虽为推脱缓兵之计,然亦非全无可为。葛从周乃朱温麾下名将,其营垒虚实,确为当前要务。我军骑兵利在机动,南下侦察,若能有所获,不仅可彰显我军之能,挫葛从周之气,更可借此深入了解滏水南岸地形、敌军布防,为将来预作准备。
“先生是说,借此机会,实地勘察,若将来与昭义有变,或与朱温交锋,此地便是我用武之地?” 李存勖眼中光芒一闪。
“正是。”郭崇韬点头,“且,李铁崖既以‘先锋耳目’相托,我军南下,便有了更充分的理由与活动自由。其北岸守军,碍于盟约与形势,亦不好过分阻挠监视。此乃将计就计,反客为主之良机。至于风险葛从周新败,士气受挫,其注意力多在防备我军与昭义主力北渡,对我小股精锐骑兵南下,未必能及时反应。只要行动迅捷,不贪功冒进,当可无恙。”
李存勖负手踱步,年轻的面庞上充满了锐气与权衡。南下侦察,虽有风险,但收益更大。不仅能获取情报,打击敌军,更能向父王、向河东诸将证明,他李存勖不仅能战,更能谋!是足以独当一面的统帅之才!
!“好!”
他决断道,“便应了他!周德威!”
“末将在!” 周德威出列。
“命你精选‘黑鸦’、‘白狼’两部精骑,合计一千五百骑,多带箭矢,少带辎重。即日准备,后日拂晓,自狼跳峡上游寻隐蔽处渡滏水,南下侦察!记住,以探查葛从周大营及狼跳峡渡场虚实为主,遇小股敌军可歼之,遇大队则避之,不可恋战!尤其注意探查其粮道、屯粮之所!五日为期,不论有无收获,必须北返!另,沿途留心滏水南岸地理,何处可渡,何处宜守,皆需默记!”
“末将遵命!” 周德威大声应诺,眼中战意升腾。
“世子,是否需通报昭义军具体路线与日程?” 郭崇韬问。
“不必。” 李存勖摆手,“只告知其我军将南下即可。具体如何用兵,乃我军机。李铁崖想借刀,便要有被刀光所慑的觉悟。”
当葛从周“佯动诱敌、奇兵暗度”的详细方略,以密信形式送达汴梁梁王府时,朱温正与敬翔、李振等心腹谋士,商议着天下大势。看罢密信,朱温双眼之中精光闪烁,将信递给众人传阅。
“葛从周此计,行险,然若成,可收奇效。” 敬翔首先开口,“滏口若乱,李铁崖必惊,其与沙陀小儿本就不睦,届时或生内讧,或被迫分兵,南线压力可大减。张归厚若能在其腹地搅起风雨,则昭义元气再伤,短期内无力他顾。”
李振却道:“然,张归厚所部三千孤军,翻越太行天险,深入敌后,成算几何?若事败,非但折损精锐,更打草惊蛇。且,沙陀李存勖驻军磁州,其骑兵机动,若察觉滏口有变,疾驰往援,张归厚恐难脱身。”
李振阴恻恻地道:“葛帅此计,关键不在滏口能否攻克,而在‘乱’字。只要能让昭义后方生乱,牵制李铁崖精力,便算成功。至于张归厚所部成固可喜,败亦无妨。其若成,自然最好;其若败,亦可示天下人以我宣武将士死战不屈之志,更可坐实李铁崖‘勾结沙陀,残害王师’之罪名,为大王日后兴师问罪,再添口实。”
朱温听着麾下谋士议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良久,缓缓道:“葛从周之请,准。告诉张归厚,放开手脚去干!但有一条,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可分散潜入河东或魏博,以待后命。另,传令河阳杨师厚,加强戒备,做出随时可能西进,威胁昭义南线侧翼之姿态,策应葛从周正面行动,并牵制沙陀骑兵,使其不敢全力北顾滏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沉的谋算:“再,以朝廷名义,下诏褒奖河东李克用、昭义李铁崖‘协力讨逆,安定地方’之功,尤其要点出李存勖世子‘勇略过人,力挫国贼(指李思安)’。赐李克用丹书铁券,加李存勖开府仪同三司。赐李铁崖金帛奴婢,晋其子弟官爵。”
敬翔一愣:“大王,此举岂非长他人志气?”
朱温冷笑:“李克用病入膏肓,其子虽锐,然根基未稳,骤得高位,河东那些老将、义子,心中能无芥蒂?李铁崖与沙陀本就互疑,今见朝廷厚赏沙陀,其心能安?此乃驱虎吞狼,二桃杀三士之计。让他们彼此猜忌、争功去吧!待其内耗,我再坐收渔利,岂不比一味强攻硬打更妙?”
众谋士恍然,齐声道:“大王圣明!”
太行:潜行毒牙
河内西北,羊肠坂古道。
张归厚率领的三千宣武精锐,已在崎岖险峻的山道上跋涉了数日。这里根本不是路,只是猎户、药农在绝壁上踩出的模糊痕迹,许多地方需要借助绳索钩镰攀爬,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秋风凛冽,吹在单薄的衣衫上如同刀割。干粮有限,饮水需严格控制。已有数十人因失足、伤病或体力不支掉队、死亡。但剩下的人,眼神依旧凶狠,沉默地跟随在张归厚身后,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的狼群。
“将军,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应该就能望见滏口陉南端的群山了。” 向导指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峰峦,声音带着疲惫。
张归厚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点了点头。他回望来路,只见云雾深锁,早已看不清河内平原。前方,是未知的险地,是将军(葛从周)交代的必须完成的任务,也可能是葬身之地。
“传令下去,今夜就在背风处扎营,不许生火。明日拂晓,翻越山梁,寻找下山路径,抵近滏口侦查!告诉儿郎们,最艰难的路快走完了,前面,就是敌人的心腹之地!能不能活着回去领赏,能不能为邢州死难的弟兄报仇,就看接下来这几天了!都把眼睛给我放亮,把刀子给我磨快!”
“诺!” 低沉的应和声在队伍中传递,带着一股压抑的兴奋与决死之意。
中和十六年的深秋,寒风愈烈。磁州的对峙在葛从周南线的“异动”催化下,进入了更加复杂微妙的新阶段。昭义欲借沙陀之力以探敌,沙陀欲趁机扩势以自重,汴梁坐观其变,暗行离间,而一支致命的奇兵,已然如毒蛇般,悄然游近昭义北线最要害的咽喉——滏口。四方的谋算与力量,在这太行山两侧的广阔战场上,交织碰撞。李铁崖、李存勖、葛从周、朱温,四位当世枭雄,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于这看似僵持的棋局中,竭力“寻找战机”,试图将胜利的天平,拨向自己一方。然而,战机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下一步落子,或许便将掀起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