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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魏博择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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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和十六年十一月末,凛冬已深。当晋阳城的血腥气息尚未完全被寒风卷散,新晋沙陀之主李存勖以铁腕手段肃清内部、正位晋王的消息,如同另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以惊人的速度席卷河北,震荡天下。这风暴的中心,除了风暴眼的晋阳,以及与之紧密相连的昭义、汴梁,另一个举足轻重的势力——魏博镇,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局,推到了必须立刻做出抉择的十字路口。

魏州(今河北大名),魏博节度使治所。节堂之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犹疑。魏博节度使罗弘信,年过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一双细长的眼睛习惯性地微眯着,此刻正坐在虎皮交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他并非以勇武着称,却能在这强藩林立的河北之地稳坐节钺近十载,靠的便是审时度势、左右逢源的生存智慧,以及对魏博六州之地那支号称“牙兵”的精锐武装的牢牢掌控。

下首,分别坐着他的长子、牙内都指挥使罗绍威,谋主司空颋,以及几名掌握兵权的腹心将领。人人面色严肃,目光闪烁。

“消息确认了?”罗弘信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连日来,关于晋阳剧变的各种矛盾消息纷至沓来,真伪难辨,让他心力交瘁。

“父帅,多方印证,应当无误。”罗绍威年轻气盛,率先答道,“李克用确已于前夜子时宾天。其子李存勖以迅雷手段,诱杀其兄李存信于宫门,肃清异己,已于灵前宣告继位,改元同光。眼下晋阳虽已戒严,然大局似已被李存勖掌控。周德威、盖寓等老臣辅佐,李存审、李嗣昭等大将听命。沙陀天已变了。”

“变是变了,可这新天,是晴是雨,尚未可知。”谋主司空颋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道,“李存勖年未弱冠,虽骤登大位,铲除内患看似果决,然其威望资历,岂能与李克用相比?沙陀内部,李存信虽死,其党羽未尽,代北诸部、骄兵悍将,岂能尽数心服?此子能坐稳这晋王之位多久,犹在未定之天。”

一名满脸虬髯的将领粗声道:“管他坐不坐得稳!他沙陀内乱,正是我魏博的天赐良机!往日李克用势大,压迫我等,岁索无度。如今其子新立,根基不稳,何不趁此良机,联合汴州朱公,南北夹击,一举灭了沙陀,收复邢、洺(邢州、洺州,原为昭义与魏博争议之地,后被沙陀影响),乃至分其代北之地?届时,我魏博雄踞河北,何惧朱温?”

“胡闹!”另一名较为持重的将领反驳,“灭沙陀?谈何容易!李存勖虽新立,然沙陀铁骑根基未损,周德威、李存审皆百战名将。且我魏博与沙陀虽有旧怨,然近年来井水不犯河水。若贸然北攻,胜负难料。更遑论与朱温联手?朱温何人?虎狼也!其志在吞并天下,岂会真心与我分地?前门驱狼,后门进虎,智者不为!”

“那难道就坐视不理?等着李存勖站稳脚跟,再来欺压我等?”虬髯将领不服。

“或许可以观望。”又有人道,“看沙陀与昭义、与汴梁如何动作,再作计较。我魏博地处中原与河北要冲,向为兵家必争。然亦是四战之地,动辄得咎。不如暂且静观,厉兵秣马,无论将来风向如何,我自稳坐钓鱼台。”

众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罗弘信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却随着争论的激烈,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报——!”一名亲卫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呈上两封几乎同时到达的急信,“启禀大帅,汴梁梁王使者,与晋阳新任晋王使者,已同时抵达城外驿馆,皆求面见大帅!”

堂内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罗弘信。

该来的,终于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巧,几乎是前后脚。朱温和李存勖,显然都深知魏博态度在此刻的关键性,迫不及待地要将这根关键的“墙头草”,拉向自己一方。

罗弘信眼中精光一闪,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有意思。一个杀父之仇(朱温与李克用),一个新丧其父。都这么急着要见某。”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悬挂的巨大河北舆图前,目光扫过代表魏博的广阔区域,又看向北方的晋阳,南方的汴梁,以及西面与昭义接壤的漫长边界。

“司空先生,你以为,这两家使者,所为何来?” 他问谋主。

司空颋沉吟道:“梁王使者,必是催促大帅履行前约,或重提旧谊,邀大帅共击沙陀,至少,要确保大帅在其北攻时严守中立,甚至提供粮道便利。其所许,无非是事成之后,共分河北,或许诺不犯魏博疆界。然,朱温承诺,向来如风中柳絮,不可轻信。”

“那晋阳使者呢?”

“李存勖新立,内忧外患。其派使前来,首要目的,绝非求援,而是稳住大帅,避免魏博在此时落井下石,与朱温呼应。其所求者,不过‘中立’二字,最多希望大帅能稍作姿态,牵制朱温部分兵力,或至少不资敌粮草。其所许或可是承认大帅对现有疆域之权,减免部分岁贡,乃至在边境互市、盐铁贸易上给予优惠。其价码,恐怕不如朱温豪阔,然其需求更急,或可讨价还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罗弘信默默点头。司空颋的分析,与他心中所想大抵不差。朱温势大,所求者多,所许者虚;李存勖势危,所求者急,所许者实。然而,势大者未来可畏,势危者眼下难保。这是一个典型的权力与风险的权衡。

“父帅,见是不见?先见谁?”罗绍威问。

“见,自然都要见。”罗弘信嘴角勾起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不过,谁先谁后,如何见法,却大有讲究。绍威,你代我去迎汴梁使者,将其安置于东馆,好生款待,就说某偶感风寒,稍后便至。司空先生,你去迎晋阳使者,安置于西馆,同样言辞。记住,态度要客气,但不可透露半分口风。”

“那大帅您”

“我谁都不急着见。”罗弘信坐回交椅,重新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让他们先等着。派人去仔细打听,这两路使者,各是些什么人,带了些什么礼物,路上可有什么异常,入城后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优品晓说徃 吾错内容同时,加派斥候,北探晋阳、沙陀军动向,南察汴州、宣武军部署,西看昭义李铁崖有何反应。再,以我的名义,分别修书两封,一封给昭义李留后,问候冬安,并‘无意’提及近来边境安宁,商旅通畅;另一封给成德王镕,邀他过府一叙,共商‘河北安民’之策。”

众人闻言,皆若有所思。大帅这是要故技重施,待价而沽,同时广布耳目,看清各方底牌,还要拉上昭义、成德,增加自身筹码,甚至可能暗中串联,共谋进退。

“大帅高明!”司空颋抚掌,“如此,主动权便在我手。看清风色,再下注不迟。”

“记住,”罗弘信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厉,“在未得我明确号令之前,各部谨守防地,绝不可擅启边衅!尤其是与昭义、沙陀接壤之处,更要加倍小心,勿予人口实。我魏博的兵,可以不用,但绝不能乱用,更不能为人所用!”

“谨遵大帅之命!”

东馆,汴梁使者乃是朱温麾下有名的辩士、礼部侍郎杜荀鹤。此人能言善道,尤擅揣摩人心,携带的礼物极为丰厚,明珠宝玉、蜀锦吴绫,琳琅满目。他表面从容,与接待的罗绍威谈笑风生,言辞间对罗弘信极尽恭维,对魏博兵强马壮赞叹不已,然话语深处,总是不经意地提及梁王“奉天讨逆”的大义,以及沙陀“国丧内乱、主少国疑”的“良机”,暗示魏博若肯相助,必得厚报,未来河北,或可“共治”。

西馆,晋阳使者则是李存勖新任命的枢密直学士、年轻的文士李袭吉。他带来的礼物相对简朴,多是北地特产皮毛、良马,但其中有一份盖有李存勖新晋王宝玺的国书,措辞恭谨,以晚辈自居,盛赞罗弘信“德高望重,屏藩河北”,对李克用之死表示“痛彻心扉”,并言“父王在时,常言魏博罗公,国之干城”,希望“继先王之志,续两国之好”,愿与魏博“永以为盟,各守疆界,互通有无,共御外侮”。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稳定的渴望与对罗弘信的尊重,绝口不提任何具体要求,只是委婉表示“若汴梁有北顾之意,望公明察”。

两边的态度,一刚一柔,一诱一求,截然不同。

罗弘信在节堂中,仔细听着关于两方使者言行、礼单、乃至随从神态的详细汇报,手指又开始了有节奏的敲击。

“杜荀鹤急功近利,威逼利诱,是朱温一贯作风。其许愿虽大,然空泛无凭。李袭吉言辞恳切,以情动人,是李存勖无奈之下,放低姿态,以求自保。两边都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 他缓缓道。

“父帅,成德王镕回信,言染病在身,不便远行,然遣其子王昭祚携厚礼来贺,不日将至。”罗绍威禀报。

“王镕这老狐狸,也是滑不溜手。”罗弘信哼了一声,“昭义李铁崖那边呢?”

“尚无回音。”

罗弘信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告诉杜荀鹤,某病体稍愈,明日午后于节堂相见。告诉李袭吉,今夜某于后园暖阁,设私宴相待。”

“父帅,这是”罗绍威不解。公开见汴使,私宴见晋使,这信号似乎有些微妙。

“朱温势大,其使者不可怠慢,需公开会见,以示我魏博礼仪,亦让天下人看到,某并未怠慢梁王。”罗弘信解释道,“李存勖势弱,其使者所请乃‘稳’字,私下会见,更方便深谈,也免得刺激朱温。况且,私下之言,出口无悔,进退余地更大。”

他顿了顿,看向司空颋:“先生,今夜你随我一同见李袭吉。有些话,你来说,比我来说更方便。”

“颋明白。”

是夜,暖阁密语

暖阁之内,炭火融融,酒肴精致,只有罗弘信、司空颋与李袭吉三人。摒退左右,气氛比白日轻松许多,但话题却更加深入。

几轮酒过,司空颋率先感慨:“晋王少年英发,临危受命,铲除奸逆,安定社稷,实乃沙陀之福,河北之幸。然,国丧新立,内外交困,想必大王此刻,亦是夙夜忧叹。”

李袭吉放下酒杯,神色黯然,长叹一声:“不瞒罗公、司空先生,我主骤失怙恃,又逢家贼内乱,幸赖将士用命,祖宗庇佑,方得暂安。然,正如先生所言,内则诸部未靖,人心浮动;外则强敌环伺,虎视眈眈。我主每思及此,寝食难安。尤以南线汴梁,与我沙陀有深仇大恨,今闻我国丧,岂肯罢休?只恐旦夕之间,烽烟再起。我主常言,河北诸镇,唯魏博罗公,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若得罗公一言相助,或可暂稳局势,使我沙陀有喘息之机,整顿内务,以御外侮。此实乃我主肺腑之言,绝无虚饰。”

姿态放得极低,几乎是在哀求。罗弘信捻须不语,只是示意司空颋。

司空颋会意,温言道:“李学士言重了。罗公与已故晋王,虽偶有摩擦,然同处河北,守望相助,亦是常理。今晋王新立,欲承父志,保境安民,罗公亦是乐见。然,魏博地处四战,亦有难处。汴梁朱公,势大兵雄,近在咫尺,其意难测。我魏博若明助晋王,恐立招兵祸,届时非但无助于沙陀,反先自陷险地。此中苦衷,还望晋王体谅。”

这是摆困难,要价码了。李袭吉心中明了,连忙道:“罗公苦衷,我主深知。岂敢奢求魏博公然助我,与汴梁为敌?只求罗公能秉持公心,严守中立。若汴梁兵犯沙陀,愿罗公能紧闭关隘,不借粮道,不资兵甲。若能如此,便是我沙陀之大幸!我主愿以国书为誓,承认魏博现有疆界永固,即刻减免往年所欠岁贡之半,并开放云、代之马市,优价供给魏博战马、皮货。此外,我主闻罗公世子(罗绍威)年少英武,愿以妹妻之,永结秦晋之好,不知罗公意下如何?”

条件相当丰厚了。承认疆界、减免岁贡是实利,开放马市是战略资源,联姻则是政治捆绑。对于一个急需稳住南方的新王来说,这几乎是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罗弘信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仍未松口,只是沉吟道:“晋王厚意,某心领了。然,事关重大,涉及魏博数十万军民身家性命,某需与麾下文武,仔细参详。况且,汴梁那边”

“汴梁所求,无非是北上通道,或魏博之兵。”李袭吉急道,“罗公只需虚与委蛇,拖延时日即可。朱温若真欲北犯,其首要之敌乃我沙陀,其次便是昭义。只要罗公不为其前锋,不开门户,其劳师远征,补给艰难,又能坚持几时?待其兵锋受挫,锐气已失,罗公再临机决断,或可收渔人之利。反之,若此时便与朱温绑在一起,强行北攻,胜败难料,纵然侥幸得胜,届时朱温大军屯于河北,其势更炽,魏博又何以自处?岂非前门拒虎,后门迎狼?”

这番话,直指魏博最深的恐惧——怕被朱温彻底控制,沦为附庸。罗弘信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微微一顿。

司空颋见状,知道火候已到,接口道:“李学士所言,不无道理。然,空口无凭。晋王若真有诚意,何不先履行部分承诺?譬如,先行文减免岁贡,开放部分边市,并派遣宗室重臣,前来商议联姻细节?如此,罗公对内外也有所交代,可暂缓汴梁之迫。”

这是要预付款,看诚意了。李袭吉心知这是必然,咬牙道:“此乃应有之义!外臣归国后,必即刻禀明我主,尽快办理!只望罗公能体察我主危难,暂稳南线!”

罗弘信终于缓缓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晋王诚意,某已感知。李学士可回复晋王,我魏博,向来以保境安民为要。沙陀与魏博,邻里之邦,自当和睦。只要沙陀不负我,我必不先负沙陀。至于汴梁某自有分寸。然,国事非儿戏,一切还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

没有明确承诺,但态度已然偏向“中立”,甚至隐有同情沙陀之意。这已是李袭吉此行能取得的最好结果。

“外臣代我主,拜谢罗公!”李袭吉离席,郑重一揖。

次日午后,节堂公开会见汴使杜荀鹤,气氛则官方而疏离。罗弘信以“国丧期间,不宜擅动刀兵”、“需安抚地方,筹措粮草”等理由,婉拒了杜荀鹤立即出兵或开放粮道的急切要求,只承诺“若梁王北伐,魏博必严守本境,不使流寇窜入,惊扰王师后方”,实则仍是中立观望的态度。杜荀鹤虽不悦,然见罗弘信态度坚决,且言辞圆滑,抓不住把柄,只得悻悻而归,准备向汴梁添油加醋地汇报魏博的“首鼠两端”。

数日后,晋阳李袭吉尚未归国,减免部分岁贡的文书及开放边市的初步细则已然快马送至魏州。同时,沙陀宗室、李存勖的一位叔父也已启程前来,商议联姻之事。而汴梁方面,朱温在得知罗弘信的态度后,大怒,却又暂时无暇北顾,只是严令河阳杨师厚、滏水葛从周加强戒备,并加派细作潜入魏博,监视其一举一动,同时暗中联络魏博内部对罗弘信不满的将领。

魏博的“异动”,最终并未化为直接的刀兵,而是以一种更加微妙、却也更加深远的方式,呈现出来——罗弘信选择了在晋阳与汴梁之间,继续保持危险的平衡,但天平已悄然向急需喘息、并付出实利的沙陀新王李存勖,倾斜了那么一丝。

这一丝倾斜,或许不足以立刻改变战局,却足以让李存勖获得宝贵的、巩固内部的时间,也让朱温的北伐计划,不得不将魏博这个巨大的变数,更加慎重地考虑进去。而一直密切关注此事的昭义李铁崖,在接到罗弘信那封语焉不详的“问候信”,以及察事房传来的关于魏博与沙陀秘密接触的消息后,独目之中,亦是光芒闪烁,开始重新评估与沙陀新王的关系,以及自身在接下来这场必定到来的、更大风暴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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