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七年三月末,清明将至。河北大地,严冬的酷寒已渐次退去,泥土中萌发出点点新绿。然而,在这象征生机的时节,位于成德北部、漳水之滨的赵州城内外,却正被一股更加凛冽、更加刺鼻的血腥与杀伐之气所笼罩。这里,成了沙陀与宣武这两头北方巨兽,在吞噬成德遗产后,第一次也是决定性的正面碰撞之地。胜负,将深刻影响未来河北,乃至整个北地的格局。
赵州城,墙高池深,乃成德北部屏藩,控扼通往镇州、河东的咽喉要道。成德节度使王镕生前,便对此地防务极为重视,历年加固,屯以重兵。王镕遇刺、镇州大乱后,赵州守将、原成德名将符习,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迷茫与对王氏覆灭的悲愤后,迅速做出了抉择——紧闭四门,整顿防务,收拢自镇州溃散而来的部分败兵,并对外宣称“谨守城池,保境安民,以待天命”。他并未立刻倒向任何一方,既拒绝了汴梁杨师厚“速速归顺,不失富贵”的招抚,也回绝了沙陀周德威“共诛国贼,为王氏复仇”的劝诱,摆出了一副拥兵自保、坐观成败的姿态。
然而,当沙陀大将周德威尽起晋阳、代北之兵四万余,号称十万,浩浩荡荡兵临赵州城下,将这座孤城围得水泄不通时,符习知道,自己那“中立”的幻想,已到了必须打破的时刻。沙陀军复仇心切,势在必得;而汴梁方面,杨师厚在初步稳定镇州后,也亲提三万精锐北上,进抵赵州以南三十里扎营,与沙陀军隔城对峙,其意不言自明——绝不容沙陀轻易拿下赵州,威胁其新得的成德腹地。
赵州,已成风暴之眼。
符习立于城楼,望着城外连绵如海的沙陀军营垒,以及更南方隐约可见的宣武军旌旗,面色凝重如铁。他年约四旬,面容刚毅,乃成德军中少有的、以善守着称的将领。身边,几名心腹部将同样神色肃穆。
“将军,沙陀军连日打造攻城器械,炮车、云梯、巢车林立,看来不日便将大举攻城。”一名部将忧心忡忡,“而我军粮草,虽暂时无虞,然若久困,外无援兵,恐难持久。汴梁军近在咫尺,却按兵不动,其心叵测。”
符习缓缓道:“沙陀势大,然其新败于赤堇,此来必求速胜,以振士气,并阻汴梁北上。其军虽悍,然攻坚非其所长,尤忌顿兵坚城之下。我军只需凭坚城,储粮械,稳守挫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或汴梁军有所动作,便有转机。齐盛晓说旺 醉鑫蟑劫哽辛筷至于汴梁”他冷哼一声,“朱温欲坐收渔利,待我与沙陀两败俱伤。其军虽近,然非为救我,实为图我。与其引狼入室,不若暂借其势,牵制沙陀。传令下去,多储滚木礌石,备足火油金汁,弓弩箭矢加倍配发。告诉将士们,赵州乃我等家园,背后是父母妻儿!沙陀与我有血仇,汴梁乃虎狼,唯有死战,方有生机!凡有敢言降者,立斩!”
“诺!”众将凛然应命。城中守军多是本地子弟或久随符习的旧部,闻听此令,知已无退路,反而激发了同仇敌忾之心,加紧备战。
沙陀大营,中军帐内,气氛炽烈如燃。周德威一身玄甲,端坐帅位,下首李嗣昭及诸将分列,人人眼中燃烧着战意与复仇的火焰。赤堇之败的耻辱,王氏覆灭的仇怨,以及大王(李存勖)“务必夺取赵州,屏护河东,威慑汴梁”的严令,如同三把烈火,灼烧着每一位沙陀将领的心。
“符习冥顽不灵,竟敢据城抗我!”李嗣昭声如洪钟,率先请战,“末将愿为先锋,明日便率本部,猛攻北门,定要第一个登上赵州城头,用符习的人头,祭奠王帅(王镕)与张老将军(张文礼)!”
“攻城之事,不可急躁。”周德威摆手,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州城坚,符习善守,强攻必然伤亡惨重。我军新集,需一战而胜,提振士气,震慑汴梁。故,当以正合,以奇胜。”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赵州城廓:“明日,李嗣昭率本部及炮车营,佯攻北门,声势要大,攻势要猛,吸引守军主力。但不必强求登城,以消耗其兵力、箭矢,疲惫其军为要。”
“其余三门,各遣偏师,多树旗帜,擂鼓呐喊,做出四面围攻之势,使其不能判断我主攻方向,分散其兵力。”
“然,真正杀招,不在此处。”周德威手指点向赵州城西一处,“此处城墙,据细作回报,乃前年大雨后新筑,根基未稳,且外侧有土丘遮蔽,利于我军隐蔽集结。可命安金全(蕃将,自赤堇败后收拢残部,憋着一股劲),精选军中敢死之士五百,多携火药、铁锥、挠钩,趁今夜子时,借夜色掩护,潜行至城下,挖掘地道,或直接以火药爆破!同时,命弓弩手于高处,以火箭覆盖城墙,干扰守军视线。若爆破成功,或挖通地道,则伏兵骤起,夺占突破口,大军继之,可一举破城!”
“将军妙计!”众将赞道。看书屋 醉歆彰劫庚辛筷
“另外,”周德威眼中寒光一闪,“多派游骑,向南穿插,严密监视汴梁杨师厚部动向。若其敢出兵来援,或袭扰我军后路,便以精骑击之,务必将其挡在三十里外!再,以大王名义,传檄赵州城中,就言我沙陀此来,只为诛杀勾结朱温、害死王帅的逆贼符习(强行定罪),与城中军民无干。凡开城迎降者,重赏;凡助逆守城者,城破之日,尽屠!限其明日午时前答复!”
这是典型的攻心为上,辅以奇袭,外阻援军,力求速决。
赵州以南三十里,宣武军大营。与沙陀军营的躁动炽烈相比,这里显得异常“平静”。杨师厚并未急于向赵州靠拢,与沙陀军正面冲突,而是选择了这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扎营,深沟高垒,摆出了一副“坐山观虎斗”的姿态。
“大帅,沙陀军攻城在即,看其架势,是要拼命了。”副将禀报道,“符习派人送来密信,言城中粮草足支两月,将士用命,然独木难支,恳请大帅速发援兵,内外夹击,必破沙陀。事成之后,愿举城归顺,永为藩属。”
杨师厚接过密信,扫了一眼,随手丢在案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现在知道求援了?早干什么去了?想借某之力,消耗沙陀,他好坐收渔利,甚至待价而沽?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那我军按兵不动?”副将问。
“自然要动,但不必急。”杨师厚踱步到帐前,望着北方隐约可见的赵州轮廓,“让沙陀人和符习,先好好打上一场。沙陀新败,求胜心切,攻城必急。符习虽善守,然孤城无援,久守必失。待其双方杀得筋疲力尽,伤亡惨重之时,我军再以‘调停’、‘平乱’之名北上。届时,沙陀残军可击,赵州残兵可收,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大帅高明!然,若沙陀势大,迅速破城,又当如何?”
“所以,我军亦需做好准备。”杨师厚眼中精光一闪,“传令,多派斥候,贴近沙陀军外围,尤其是其粮道、后营所在,详加探查。命王彦章,率‘落雁都’精骑五千,秘密移至赵州东南方向隐蔽待命。一旦沙陀军全力攻城,露出破绽,或其后防空虚,便伺机袭扰,焚其粮草,乱其后方,迫其分兵,延缓其攻城步伐。记住,是袭扰,是牵制,非决战,绝不可与沙陀主力硬拼!”
“再,”他补充道,“派人回复符习,就说本帅已知其忠心,然大军调动需时,粮草转运艰难,请其务必坚守待援,至少再撑十日半月。同时,可‘无意’间,让沙陀的细作知道,我军与符习已有密约,不日便将北上,共击沙陀。要让他们互相猜忌,彼此消耗。”
当赵州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与各方动态的绝密情报,通过察事房网络,源源不断送入磁州砺锋堂时,李铁崖正与冯渊对弈。黑白棋子交错,如同战场上的兵锋。但两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完全在棋盘之上。
“周德威欲用奇袭,符习据城死守,杨师厚隔岸观火” 李铁崖落下一子,缓缓道,“这赵州,怕是要成为第二个赤堇,甚至更为惨烈。”
冯渊捻须沉吟:“沙陀急于雪耻立威,其势如疯虎,然攻坚实非所长,符习又非庸将。杨师厚老谋深算,欲收渔利。此战无论谁胜谁负,皆将大伤元气。于我昭义而言,确是喘息发展之良机。然,亦不可全然置身事外。”
“先生之意是?”
“可略施小计,让这场火,烧得更旺些,也让那隔岸观火之人,不那么安稳。”冯渊眼中闪过一丝幽光,“据察事房所报,汴梁军王彦章部,已秘密前出,意图袭扰沙陀后路。其行动虽秘,然粮草转运,必有痕迹。我可令我们在成德西境的暗线,将此消息,以‘沙陀游骑捕获汴梁斥候,严刑逼供所得’的方式,‘泄露’给沙陀军知道。不必说具体位置,只言汴梁精骑已出,欲断其粮道。周德威闻之,必惊疑,即便不全信,亦会分兵加强后路戒备,削弱攻城之力。此其一。”
“其二,”冯渊继续,“符习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心必焦。我可设法,让城中知道,汴梁杨师厚并无真心救援之意,其与符习的‘密约’,不过是拖延之策,待其与沙陀两败俱伤,便要入城通吃。此消息,可通过被沙陀军射入城中的箭书(仿造),或城中我方内线散布。要说得有鼻子有眼,譬如杨师厚与部将的‘私下议论’。符习闻之,必对汴梁绝望,或生他念。即便不降沙陀,其死守之心,恐也动摇,或会寻求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李铁崖目光一闪。
“西走。”冯渊吐出两字,“赵州距我洺西,不过二百余里,中间虽有山川阻隔,然小股精锐,借山道潜行,并非不能。若符习在绝望之下,知汴梁不可恃,沙陀是死仇,或许会考虑弃城,率精锐西奔,投我昭义。即便他不来,此消息传开,亦可动摇城中军心,加速其内乱。”
李铁崖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可。然,动作需万分隐秘,绝不可让我昭义牵扯其中。尤其是策动符习西走之事,只可暗示,不可明言,更不可给予任何承诺。一切,要看符习自己的决断与造化。”
“老朽明白。”冯渊应道。
“另外,”李铁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赵州与磁州之间的山川,“告诉王琨,洺西防线,尤其是面向赵州方向的隘口,需再加一倍小心。多派哨探,广布烽燧。若有溃兵、流民西来,需严格甄别,谨慎收纳。尤其是成德军的溃兵,可择其精壮老实者收编,余者分散安置屯田,绝不容其聚集成势。再,秘密调拨部分粮草、箭矢,囤于靠近边境的隐秘之处,以备不时之需。”
这“不时之需”,自然是为可能出现的符习残部,或者其他“意外”收获做准备。
“还有一事,”李铁崖最后道,“沙陀与汴梁在赵州死磕,其河北其他地区,尤其是成德南部、东部新附州县,必然空虚。可让察事房留意,有无可乘之机,或有无对汴梁不满的豪强、降将,可暗中联络,埋下钉子。不必急于一时,但需广撒网,待将来变起,或可收奇效。”
冯渊抚掌:“主公深谋远虑。如此,无论赵州之战结果如何,我昭义皆可立于不败之地,且暗藏后手,静待天时。”
中和十七年四月初一,黎明。沙陀军对赵州的总攻,在震天的战鼓与号角声中,悍然发动。李嗣昭督率大军,炮石如雨,猛攻北门,攻势如潮。其余三门亦杀声震天。而城西,安金全率领的五百敢死之士,已借夜色与炮石掩护,悄然潜至预定城墙之下,开始亡命的挖掘与爆破作业。
符习亲临北门,指挥若定,滚木礌石、金汁火油,将沙陀军一波波攻势砸碎、浇熄。沙陀军死伤枕藉,然攻势不减,前赴后继。
与此同时,沙陀游骑发现了汴梁军王彦章部异常调动的迹象,急报周德威。周德威眉头紧锁,不得不从本就紧张的攻城部队中,再分出一支精骑,加强后方戒备,并多派斥候,搜索汴梁骑兵踪迹。
而赵州城内,关于“汴梁无救”、“杨师厚欲通吃”的流言,也开始在军官与部分士卒中悄悄流传,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悄然扩散。
更南方,杨师厚接到沙陀军开始总攻、且分兵防备后路的报告,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下令王彦章:“袭扰可以开始了,但记住,一击即走,不可恋战。要让沙陀人知道疼,又抓不住尾巴。”
王彦章狞笑领命,五千铁骑如同幽灵,出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