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七年四月初一,至初四。赵州城下,战云密布,旌旗猎猎,然而预料中沙陀军不顾一切的狂攻浪潮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压抑的态势,以及一场在沙陀、汴梁、乃至赵州守军三方之间展开的、充满算计、试探与反试探的心理博弈。
沙陀大营,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却并非盲目的狂热。周德威面色沉静,手指在地图上赵州与南方汴梁军大营之间缓缓划过。赤堇之败的教训犹在眼前,他深知杨师厚用兵老辣,绝不会坐视自己全力攻城而无动于衷。强攻赵州,固然可能拿下,然必伤亡惨重,届时兵疲师老,杨师厚以逸待劳,挥师北上,沙陀军危矣。
“杨师厚屯兵三十里外,名为观望,实为猎手。”周德威对帐下诸将沉声道,“我军若真个全力攻城,便是将后背卖给了他。此等蠢事,绝不可为。”
“然则大王(李存勖)有令,务必夺下赵州,震慑汴梁,提振士气。”李嗣昭皱眉道,“若不攻城,何以复命?”
“非是不攻,而是如何攻。”周德威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更要紧者,是逼杨师厚动,或至少,让他不敢轻动,为我军真正创造战机。”
他手指点向地图:“我军大张旗鼓,打造攻城器械,多树旌旗,白日里以偏师轮番佯攻四门,声势务求浩大,做出决死强攻之态,吸引守军与杨师厚注意力。然,攻势不必过猛,以消耗其箭矢精力、疲敝其军为要,绝不以士卒血肉贸然填壕。”
“那真正杀招何在?”有将领问。
“在于野战,在于机动,在于……诱敌!”周德威斩钉截铁,“杨师厚所恃者,无非是我军顿兵坚城,师老兵疲。我军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李嗣昭,命你精选五千铁骑,人衔枚,马裹蹄,趁夜色秘密移营,不向南,不向东,而是向北,再折向西,绕至赵州西北五十里外,洺水上游的鸡鸣谷一带埋伏!多带引火之物,并分派游骑,广布斥候,重点监控汴梁军可能的粮道与巡逻路线!”
“将军是要……”李嗣昭眼睛一亮。
“若杨师厚真欲趁我攻城时袭我后路,或断我粮道,其军必动。鸡鸣谷是其北上袭扰的必经之路之一。待其偏师进入,你便伏兵齐出,焚其辎重,歼其一部,务必重创之!此乃断其一指,挫其锐气,更可警告杨师厚,我军并非毫无防备,其若妄动,必遭反噬!”
“若杨师厚忍得住,不动呢?”
“他若不动,我便逼他动,或至少乱其心神。”周德威冷笑,“同时,以大王名义,多写箭书,射入赵州城中。内容有二:一,痛斥朱温弑主(王镕)夺地,伪示仁义;二,告知守军,汴梁杨师厚已与我沙陀密约,共分赵州,待城破之日,便是屠尽守军、嫁祸沙陀之时!要写得有鼻子有眼,譬如约定在何处交割,何部执行屠杀等。此箭书,不仅射入城中,更要‘不慎’让部分被汴梁游骑截获!”
这是攻心之计,既离间守军与汴梁,又给杨师厚制造麻烦——若守军信了,必对汴梁恨之入骨,甚至可能出城攻汴梁军;若箭书被汴梁截获,杨师厚也要担心沙陀是否真有此“毒计”,或至少需向朱温解释,徒增猜忌。
“再者,”周德威补充,“对赵州,围三阙一。尤其西门,佯攻可稍减,留出生路。若符习是个聪明人,在汴梁不可恃、沙陀复仇、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或许会选择弃城而走。只要他肯走,赵州便可不战而下,我军亦免攻坚之损。即便他不走,此势亦可动摇其死守之心。”
赵州以南,宣武军大营。杨师厚接到沙陀军白日虚张声势、夜晚却无实质猛攻,以及游骑截获疑似沙陀“密约”箭书(关于共屠赵州)的报告,抚须沉吟,嘴角露出一丝了然与嘲讽的笑容。
“周德威这老狐狸,果然学乖了。想引某出动,或乱某心神?雕虫小技。”杨师厚对副将道,“他白日佯攻,是疲敌,亦是示形。夜晚不动,是蓄力,更是防备我军。其伏兵,必设于我要害必经之路上。鸡鸣谷?抑或黑松林?”
“大帅,是否派兵搜索,清除其伏兵?”副将问。
“不必。”杨师厚摇头,“他既设伏,便是以逸待劳,我军去搜,反易中计。他不是想让我动吗?我便动给他看,但动的方式,要由我定。”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赵州东南方向:“王彦章!”
“末将在!” 王铁枪瓮声应道。
“命你率‘落雁都’精骑三千,再配以轻甲步卒两千,合计五千,大张旗鼓,出营向北,做出欲袭扰沙陀军东南侧后、断其粮道的姿态。行军不必过快,声势不妨弄大些,要让沙陀斥候看得清清楚楚。”
“大帅,若是遇伏……”王彦章虽勇,却不傻。
“你部为疑兵,非主力。”杨师厚眼中闪过狡黠,“沙陀伏兵若在西北,见你从东南来,必以为判断失误,或疑我另有主力。其伏兵若动,攻击你部,你便依仗骑兵之利,且战且退,将其诱向东南预设的陷阱区域,我自有安排。其伏兵若不动,你部便真的袭扰其粮道,焚其一二屯所,亦是无妨。总之,要让周德威琢磨不透我真实意图,不敢全力‘佯攻’,更不敢放松对南面的戒备。”
“那赵州城……”副将问。
“箭书之事,不足为虑。符习非蠢人,岂会轻信沙陀离间?然,沙陀围三阙一,尤其是西门松懈,其意甚明,是想逼走或诱出符习。”杨师厚沉吟道,“这倒是个机会。可密令城中内应,伺机煽动,就言沙陀已与汴梁和解,欲屠城立威,不走必死。促符习或部分守军出西门溃逃。无论他们是逃入山中为匪,还是西投昭义,于我而言,都是削弱赵州守备,利于将来。若符习真走,沙陀得了空城,必然松懈,届时我军再以‘追剿成德残部、收复赵州’为名,大举北上,与沙陀争夺空城,岂不名正言顺,且以逸待劳?”
“大帅高见!”众将叹服。这是将沙陀的佯攻、诱敌、离间之策,反过来利用,同样达到了消耗、分化、制造战机的目的。
磁州城主府,关于赵州前线双方诡异动向的详尽分析,连同截获的沙陀“密约”箭书抄本、宣武军王彦章部异动的情报,一并呈于李铁崖案前。冯渊侍立一旁,眉头微锁。
“周德威佯攻诱敌,杨师厚将计就计……”李铁崖放下情报,双目之中闪烁着洞悉的光芒,“这两头老狐狸,都在演戏,都不想先出全力,都在等对方犯错。赵州,成了他们互相试探、勾心斗角的棋盘。符习,倒成了棋盘上最尴尬的棋子。”
“主公,此等僵持,对我昭义而言,利弊参半。”冯渊分析道,“利在,双方主力未损,互相牵制,无暇西顾,我军压力大减,可专心经营洺西。弊在,若长期僵持,沙陀、汴梁皆无损根本,待其分出胜负,或达成某种默契,下一个目标,仍是我昭义。且符习若被逼走,赵州轻易易主,沙陀或汴梁实力无损而得地,亦非我所愿见。”
“先生所言甚是。僵局,需打破。然,打破的方式,需有利于我。”李铁崖缓缓道,“周德威想诱杨师厚,杨师厚想将计就计。我们不妨……帮他们一把,让这假戏,变成真做,让这僵持,变成真正的消耗。”
“主公之意是?”
“两件事。”李铁崖眼中寒光一闪,“第一,关于沙陀伏兵。周德威的伏兵,大概率在西北鸡鸣谷一带,意在伏击汴梁北上偏师。杨师厚派王彦章从东南来,是疑兵。可让我们在沙陀军中的眼线,以‘冒死探查’得来的‘绝密情报’方式,向沙陀军高层‘泄露’:汴梁军真正的杀招,并非东南王彦章,而是另一支精锐,已秘密绕至更北的狼窝沟,意图迂回至沙陀军背后,与王彦章前后夹击!此消息要半真半假,细节要足,譬如领军将领、兵力、路线、约定发动时间等。周德威闻之,必惊疑,其伏兵可能不敢轻动,甚至需分兵防备‘狼窝沟’之敌,其佯攻赵州的部署,亦可能因此出现紊乱。”
冯渊颔首:“此计大妙!真真假假,最是扰乱人心。沙陀军心一乱,动作必生滞涩,给汴梁军可乘之机,亦可能促使符习做出错误判断。”
“第二,”李铁崖继续,“关于符习。沙陀、汴梁皆欲逼其走,我军则需反其道而行之,至少要让他……走得不那么轻易,最好能让他最后的力量,消耗在赵州,或消耗在沙陀、汴梁身上。”
他沉吟道:“可让我们在城中的内线,在符习最核心的圈子里,散布另一个版本的‘真相’。就说,沙陀佯攻是假,欲与汴梁瓜分成德是真,其围三阙一,并非善意,而是陷阱,城外早有重兵埋伏,专等守军出城便一举歼灭,以绝后患。而汴梁杨师厚,已与沙陀达成协议,待歼灭出城守军,便共分赵州财帛女子。唯有死守待变,或……向第三势力(暗示昭义)求援,方有一线生机。同时,可将沙陀伏兵在鸡鸣谷、以及汴梁王彦章部为疑兵的真实情报(稍作修改),也透露给符习知道,增加其信服力。”
冯渊眼睛一亮:“如此,符习恐不敢轻易弃城,甚至会加强戒备,甚至可能……主动出击,试图打破僵局?或至少,会对我昭义这条‘第三势力’的线,更加上心?”
“不错。”李铁崖点头,“符习若决心死守,沙陀的佯攻可能被迫变成真攻,消耗加大。符习若想搏一线生机,联系我军,那便正中下怀。即便他最终仍选择突围,也必是惊弓之鸟,方向难定,我军接应的把握便大了几分。至于他是否真能消耗沙陀或汴梁……就看他的造化了。王琨那边,接应准备需更加周全,但依然要隐蔽,绝不可暴露。”
“另外,”李铁崖最后补充,“让察事房加强对王彦章部动向,以及所谓‘狼窝沟’方向(如果沙陀军真的分兵去防)的监控。一旦沙陀、汴梁有任何一方出现明显混乱或薄弱环节,立刻来报。或许,我们还能有机会,在远离赵州主战场的地方,做点别的文章……”
中和十七年四月初四,夜。赵州前线的诡异平衡,因多方暗手拨弄,开始出现细微裂痕。
沙陀军高层接到关于“汴梁奇兵绕道狼窝沟”的“绝密情报”,周德威虽不全信,然用兵谨慎,宁可信其有,不得不从本就紧张的兵力中,再抽调一部精锐骑兵,北上狼鸣沟方向警戒搜索,导致预伏鸡鸣谷的李嗣昭部,以及正面佯攻的部队,都感到压力增大,行动更显迟滞。
赵州城中,符习在接连收到沙陀箭书、汴梁“坐视”以及城中内线传来的各种矛盾情报后,心乱如麻。尤其是关于“出城即中伏”、“沙陀汴梁已合谋”的消息,让他对弃城西走产生了极大的恐惧和疑虑。而对昭义这条“第三路线”,他原本的怀疑,在绝望与多方信息冲击下,反而变成了一种渺茫的寄托。他暗中加派了最亲信的人手,试图与城外可能的“昭义接应者”取得联系,同时严令各部,提高警惕,没有他的手令,绝不许擅自出城,尤其不许从西门轻易突围。
而汴梁军王彦章部,大张旗鼓北进至沙陀军东南侧后,进行了几次小规模的袭扰,焚毁了两处外围哨所,却发现沙陀军应对有序,防备严密,并未出现预料中的慌乱或伏兵尽出的情况。王彦章谨记杨师厚“疑兵”之令,也未深入,一时间,东南战线也陷入了小规模的胶着。
表面看来,战局似乎更加沉闷。然而,暗地里的暗流,却因李铁崖的暗中拨弄,变得更加汹涌、更加危险。沙陀的诱敌之策被打乱,汴梁的将计就计未能完全奏效,符习的抉择更加艰难。三方都在猜忌,都在调整,脆弱的平衡随时可能被一个意外的火星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