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将领面面相觑,虽然已经猜到燕行之的计划,但还是惊讶于他的胆大,这种瞒天过海的计策,一旦被识破,后果可想而知。
燕行之见到众人反应,也清楚他们在担忧什么,却没有过多解释,示意身旁的两名亲兵,把早已备好的舆图打开,唤众将一同观图。
“这六县之中,沙洲靠西,周珅正在那附近救灾,所以暂且不动。”燕行之分别点出五名校尉,吩咐他们各取一城,“尔等务必谨记,一定要快,只有在周珅反应过来之前拿下这五县,我才能继续实施下一步计划。”
众校尉齐声领命。燕行之又道:“入城之后,便可开仓放粮,救济灾民,但每日只许一顿。”
众将愕然,其中一位忍不住问道:“这是为何?”
燕行之瞥了他一眼,又扫过众人:“诸位以为,赈灾是什么?”
无人应答。他便指着舆图上五县的位置,缓声道:“我军之前受海啸摧残,损兵折将不说,粮草更是十不存二,平日节省、轻装疾进,所携不过十五日之资。各县灾民何止十万,若让他们三餐饱腹,不出三日,军粮、府库、乃至种粮,俱将罄尽。届时敌军未至,我军自乱,这就不是赈灾,而是自掘坟冢。”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再者,人饿极了,一碗稀粥便是活命之恩,铭记终生。可一旦吃饱,念想就多了,今日要衣,明日索药,后日便要追问为何兴兵。恩多则不贵,饱暖反生怨,古今如是。”
他指尖划过舆图,停在最西边的沙洲,“每日一顿,饿不死,也跑不动。他们只能困在城中,既感念我军恩德,又盼着我军续命,而我下一步棋,正需这些「动不得」的棋子。”
众将不约而同地点起头,面露恍然之色。
燕行之示意亲兵把图收起,环视众将,朗声说道:“记住,此刻开仓,不为行善,而是救人的同时,把灾民变成桩,钉死这五座城,也钉死周珅的手脚。待大局抵定,自然让他们吃饱,但在那之前,一顿不多,一顿不少,刚刚好。
院内一时寂然,好半晌,才听那发问的校尉低声叹服:“都督深谋远虑,末将受教。”
燕行之微微颔首,大手一挥:“都去准备,今夜行动。”
众将齐声应诺,各自离开。
是夜,五百「荣军」押着「赈灾」车队出城,分五路没入夜色。车上麻袋堆叠,粮草之下,暗藏兵刃甲胄。
首个目标是南面最近的海陵县。
拂晓,城门未开,一支打着「赈灾」旗号的队伍便到了城下,为首的百夫长趾高气扬,对着城头守军便骂:“奉周都督军令,押送赈灾粮草入城,快开城门,耽误了时辰,你们吃罪不起!”
城头都尉探出身子,见是自家衣甲旗号,车后二十余辆粮车,再往后是黑压压的「民夫」,各个衣衫褴褛,神情木然。
他不敢怠慢,一边遣人通禀县令,一边开了城门。
门闸刚启,那百夫长已策马突入,马鞭一挥,恨不得顶到都尉鼻子上:“老子赶了一夜路,你磨蹭什么?快带我们去粮仓!”
被一个低级军官如此折辱,都尉虽不悦,但碍着军令、粮食,也只能忍气吞声,引着他们往县府行去。
刚拐出街角,那百夫长忽然打了个手势,一百士卒同时拔出佩刀,瞬间将都尉与几名亲兵摁倒在地。民夫们也掀开车板,取出兵刃,分头扑向四门。
而那「百夫长」,实则是领军校尉,早已率两百精兵直闯县府,县令还在睡梦中,便被一刀斩于床榻之上。
海陵县,一日而下。
紧接着就是皋城、都江、兴泰、靖州。所有过程如出一辙,每次都是「荣军」押送「赈灾粮」入城,守军见是「自己人」,毫无防备。等他们发现「民夫」车上藏着的兵器时,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天灾之下,处处混乱,各地自顾不暇,灾民嗷嗷待哺,消息传递迟滞,短短不到十天,五县易手。
每县都谨遵燕行之军令,以雷霆之势诛杀贪官,查抄豪强,开仓放粮,百姓们从惊愕到狂喜,最后竟有灾民主动帮乾军维持秩序。
又两日后,燕行之再度下令:各县留五百守军,余者尽赴靖州集结。
一万两千伏波军闻令而动,这些将士在龟山岛死里逃生,又在扬州沿海见惯了人间惨剧,此刻个个杀气腾腾,不到三天,便已在靖州城外扎下营地。
燕行之巡视一圈后,召来贺氏兄弟:“贺武留下,督赈灾、巡六县,贺威随我西进。”
“西进?”贺威一怔,“都督,您的意思是强攻沙洲?”
“不错。”
“这”贺威面露担忧,“都督,沙洲虽是小城,但毕竟是在周珅眼皮底下,我们这一万多人,岂不是”
“怎么,怕羊入虎口?”燕行之笑了,“放心,我自有谋划。”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一万二千人,五千披甲,七千卸甲,卸甲的都扮成流民,只带弓弩,不佩刀枪。另外,先把旗号换了。”
贺威又是一愣:“换旗号?”
燕行之嗯了一声:“将大乾纛旗,以及本督将旗全部藏起来,不可让人知道我在此地,另竖一面「济难」大旗,口号:「济扬州之难,扶灾民之危。」
贺威仍然不解,但也没再多问,只知道自家都督行事,自有其道理,便即刻命人重织大旗了。
翌日卯正,燕行之带着贺威,举着「济难」大旗,率一万两千伏波军,大张旗鼓向沙洲城逼近。
两地相距约莫百三十里,大军行进速度不快不慢,在第三日午时兵临城下。
城头守军大惊失色,敲响警钟,不消片刻,县令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看见城下乌泱泱的人群,再看看那面陌生旗号,腿都软了:“冯都尉,这这,这是?”
城防都尉冯让也是一脸冷汗:“看样子,像是难民。”
“难民?”县令一怔,随即指着城下,“这哪是什么难民,你仔细看看,里面可有不少穿盔带甲的!”
冯让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往东望去,心中暗忖:“这么多人,不可能从天而降,他们自东边而来,为何没收到消息?那甲胄定然是抢了官军的,难道”
“冯都尉,你还等什么?”
冯让的思绪被打断,不满的瞥了县令一眼,冷冷道:“若我所料不差,东边各县应是已经被流民攻占,不然,不会没有任何风声。”
“什么?!”县令大惊失色,也不自觉往东边看去,“这,这这,这该如何是好?”
冯让咬牙道:“沙州城小,只有五百守军,为今之计,只有向周都督求援。”
“好,本官这便去写信!”县令当即同意,转身便往城楼下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