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便见一骑快马从城楼下方冲出,出了西门,马背上的信使背负红旗,打马如飞。
“都督!”贺威目力极佳,远远望见一人一骑远离城郭,“是往扬州报信的!”
燕行之立于大旗下,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奔逃的身影,抬手制止了贺威:“让他去。”
“可是……”
“不急。”燕行之一笑,目光古井无波,他将贺威唤到近前,附耳低语了几句。
贺威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唇角也不自觉勾起一抹狞笑:“都督此计,未免太过……”
“兵者,诡道也。”燕行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管依计行事,其余的,交给我。”
“末将明白!”贺威抱了抱拳,当即点齐五千将士,两千披甲,三千素衣,向着传令兵远走方向追去。
燕行之目送贺威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转身对亲兵道:“传令,围定四门,阵后埋锅,记得炊烟要旺,要让城头看得清,咱们粮草充足。”
亲兵闻令而动,旗语之下,剩余的七千将士分散开来,在四门列下阵型,燃起炊烟。
城头上,县令刚刚重返城楼,眼见大股部队向着那传令兵追去,正自焦急,却又见乾军开始围城,不禁又疑惑起来:“冯都尉,他们……他们不攻城?”
冯让亦是眉头紧锁:“围而不攻,又燃炊烟,故作疲态,是想赚我出城?不对,沙洲区区一小县,对方应知我军兵力,莫非是想困死我等?”
他沉吟片刻,还是百思不解,冷哼一声,“不去管他,只要援军一到,就这点人马,不过是螳臂当车。”
六十里外,广陵郡临时赈灾大营,一顶淡青色的帐幕坐落在江边,帐外插着一杆「周」字大旗,随风飘动。
帐内,周珅独坐帅案之后,他年过五旬,鬓发虽已斑白,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常年水上生涯,让他的皮肤呈现出古铜色,看上去极为雄壮,一双眼睛,更是如鹰隼般锐利。
此刻,他手中正捏着一封刚刚写就的催粮文书,心中烦闷不已。扬州遭此大难,灾民遍野,刺史府虽已经上报朝廷,可户部下发的赈灾粮远远不够。
如今灾民听闻他肯拿出军粮赈济,蜂拥而至,人越聚越多,他已经是心有余力不足,可若撒手不管,这些灾民恐怕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他正自为难,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都督,沙洲急报!”
周珅猛地抬头,只见一名斥候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尚未干透的密信。
他接过展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流民聚众万余,以“济难”为旗,口呼“济扬州之难,扶灾民之危”,围攻沙洲城,城中守军不足五百,恳请都督速发援军……」
“济难?”周珅冷笑一声,将信拍在案上,“好大的口气,这些刁民,就算朝廷赈灾不力,他们便想造反不成?”
他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踱步,怒意越来越盛,“本督在此日夜操劳,接收难民何止十万,他们竟然敢趁乱起事!”
他猛地顿住,对外喝道,“来人!”
“在!”
“传令,召集各营校尉,即刻升帐!”
“是!”
不过半刻钟,七八校尉齐聚帐中。周珅将沙洲之事一说,众人皆是义愤填膺。
“都督,末将愿领兵平叛!”一名年轻小将踏步而出,正是周珅的侄子周允。
周珅扫视众将,沉声道:“沙洲虽小,却关乎我扬州脸面。我等在此赈灾,却被乱民视为无能,此风若长,十一郡皆将不稳。”
他顿了顿,“周允听令!”
“末将在!”
“我军在此驻兵不多,无法给你加派人手,灾民人数虽多,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你即刻率本部五千兵马,驰援沙洲。记住,要速战速决,莫要让那些乱民以为我扬州无人!”
“末将领命!”
周允抱拳而去,点齐兵马,浩浩荡荡向沙洲城进发。
周珅则打发了众将离去,并没有把这事看得多重,前段时间已经有灾民聚众闹事,他现在还认为,不过是这次规模比之前大了一些而已。
他坐回帅位,提起笔,开始写奏报,虽不看重,却可当向朝廷要粮的理由。
「……臣周珅叩禀陛下:海溢之后,流民不安,聚众作乱,围攻沙洲。臣已遣兵平叛,然此事非同小可,恳请朝廷速拨钱粮,以安民心……」
写罢,他吹干墨迹,加盖印信,连带之前写好的那封催粮文书,命人八百里加急一齐送往润州。
另一边,周允的行军速度很快,虽有大半皆是步卒,却也仅用不到半日,便已距离沙洲不足十五里。
临近傍晚,副将沉声提醒:“将军,前方官道两侧杂草丛生,高可过人,是否先派斥候探路,以防伏兵?”
周允勒马远眺,官道两侧的野草在暮色中摇曳,如一片沉默的深潭。他想起叔父那句“速战速决”,又掂了掂手中舆图。
草确实高,但高不过军情紧急。
“保持队形,快速通过。”他收拢图卷,语调平静,“流民而已,若真有组织伏兵,就不会只围攻沙洲一隅。他们聚众不过求粮,瓦合之卒罢了,我们早到一刻,沙洲就少一分变数。”
副将欲言又止,最终只拱手道:“将军明察。”
军令下达,大军提高速度,然而当队伍头部刚刚走过草丛,忽听得一声大喝:“放箭!”
煞时,两侧草丛里闪出无数人影,箭如雨下,大军猝不及防,转眼间便倒下了数百人。
周允大惊,连忙喝令结阵,拔刀便要往草丛里冲,却被副将死死拉住:“将军,敌军显然有备而来,草丛茂密,不知详情,怎可轻易涉险?”
话音未落,前方也传来杀声,一支人马截住去路。为首一将身穿玄甲,跨骑宝马,手握长刀,身后两千步卒,皆是甲胄附身。
周允一见,顿时瞠目,不是说全是流民,流民怎会有这等装备?
他正自惊诧,那提刀大将已向他径直杀来。
此人正是贺威。周允年轻气盛,挣脱副将,提枪就与他战在一处。可仅仅十余合,便险象环生,落入败势,又见己方将士死伤惨重,只得虚晃一枪,下令后撤,率残兵弃了辎重,狼狈奔逃。
这一战,扬州军损失一千余人,伤者无数。周允自己肩头也被贺威砍了一刀,虽未伤及身体,肩甲却掉了下来。
“哈哈哈,燕都督果然高明,就这等地形,居然也能设伏成功!”贺威放声大笑,望着敌兵退去,也不追击,命人传令,“快,收拢战马甲胄,尸体就地焚毁,报知燕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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