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刻传令,募兵条件恢复,凡家中独子、年龄低于十六超过三十、身有残疾者统统不要;命军医拟一个预防时疫的方子,熬煮汤药,全军必须饮用,收拢因海溢而死的尸体,无论军民,一律焚烧深埋。
“是!”贺威应道。
“针对世家大族的清洗,暂时停止,但敢有欺行霸市者,依旧杀无赦;各城留守一千兵力,其余兵马尽数往郡城集结。”燕行之说着,提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圈。
那是连接「应湖」的另一个水泊,虽没有「应湖」大,但占地也有近百万亩。
“另外,将我军战船全部移到此处。”他把图交给贺威,“应湖与广陵、梦山二郡接壤,水域涵盖四县,周珅此举,想来是准备在那里与我军决战,我们虽不用顺他的意,但也该做好防备。”
贺威接过图,扫了一眼,揣进怀里,问道:“是否往淮水报信?”
“不,”燕行之摇头,“我军动向,陛下自是能从淮水荣军的反应中推测出来,他只需知道我还活着,就不会轻动。”
他拍了拍贺威的肩膀,笑道,“眼下该急的不是我们,告诉各营将领,什么也不用管,只需稳定所辖城镇,打造军械,操练士兵,至于别的,且看南荣朝廷。”
贺威点点头,抱拳行礼,出门传令去了。
与此同时,广陵郡西南边界,扬州水师应湖大营。
中军主帐内,十余位将校分列两侧,气氛凝重,周珅则揉着太阳穴,盯着案上一堆堆密报,满脸疲惫。
他之前不知燕行之虚实,选择不战而退,想的就是集结各郡兵力,再将失陷城池夺回来。
可二十天过去了,大半兵马却因粮草不足而迟迟未到,以至于他在了解燕行之的真实情况后,后悔之余,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一步步坐大。
几名将领见他满面愁容,小声商量一阵,前军副将出列,抱了抱拳,试探着问道:“都督,军中存粮只够半月用度,是否是否暂停赈灾?”
“暂停?”周珅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真停下来,不是把那些灾民往敌军阵营里推?”
“那又该如何是好?”副将皱眉,“各郡兵马正是因粮草不济而裹足不前,我们自己尚不够吃,继续下去,将士们恐生哗变”
此人姓厉名万春,年近五旬,是军中宿将,也是当年跟着周珅在青菱泽落草的一个头目,武力平平,却对周珅极为忠心,是周珅手下少有的几名心腹之一。
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都督,以燕行之往日之威,哪需要这些灾民为他扬名?他有本事接收,那就让他去接,毕竟他没有这么多顾虑,但对于我们却已是累赘,若不舍弃,反累三军,还请都督三思。
他抱拳躬身,一众将领也齐声应和。
周珅环视着他们,痛苦地闭上眼,终于意识到自己与燕行之的区别:燕行之可以不顾一切,抄家灭族收拢人心,他却不能。他是朝廷命官,世家大族要拉拢,士林清流要安抚,灾民也要赈济。
忠义二字,重逾千斤,压得人喘不过气。
“罢了那就,那就停下吧。”他长叹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众将退下。
独坐半晌,他提笔写下两道奏折。一道是请罪疏,自请「赈灾不力,致使民乱」;另一道则是禀明燕行之越过淮水,从东海偷袭海岸占城之事,再向朝廷请求速发粮饷。
数日后,润州,长寿殿。
萧执将手中奏疏狠狠拍在御案上,震得朱笔滚落,污了明黄绸缎。
那奏疏是半个时辰前,从扬州八百里加急递来的,字里行间尽是噩耗:广陵郡九县陷落,燕行之大旗所指,士族血流成河,灾民倒戈如潮。
更刺目的是后面几行:「燕贼募兵已逾十万,战船两百,虎视应湖,臣部粮尽兵疲,恐难支撑,请陛下速拨粮饷」
萧执背着手在御案前来回踱步,太监总管徐隆急匆匆跑了进来:“陛下,谢中书到了。”
萧执猛地扭头,望向殿门:“让他滚进来!”
殿外的谢澹然听到了,不由打了个激灵,不等徐隆传召,便已小跑着进殿。
他刚被内侍从府中唤来,朝服都未来得及穿戴整齐,见皇帝盛怒,犹豫片刻,还是低声禀道:“陛下,户部昨夜刚凑齐第三批赈灾粮,共计五万石,巡查使也已定下,由御史中丞”
“赈灾?!”萧执怒喝一声,抓起那奏疏就扔在谢澹然脸上,“现在赈的是哪门子灾?你自己看看,燕行之由东海登岸,短短不到一月,就把扬州搅得天翻地覆!”
谢澹然捡起奏疏,额头渗出冷汗。他自然是早已收到消息,毕竟那十六户被抄的豪强里,虞家正是他的姻亲,今早府中已收到虞氏旁支哭诉的信笺。
但他更清楚,龙颜大怒,自己稍微说错一句话,皇帝便会第一个拿他开刀,干脆捧着奏疏缄口不言,装聋作哑。
萧执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徐隆,即刻传召众臣,朝堂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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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殿内,气氛压抑。
萧执坐不住,在殿内焦躁地来回走动,群臣则躬身垂首,余光盯着他的脚步来回游移,直到他猛地站停,群臣内心也同时咯噔一下。
“列位,都说说吧,扬州之事,该如何应对?”
殿内鸦雀无声。
萧执扫视一圈,强忍怒意,看向兵部尚书:“杜元颖,你说!”
杜元颖似乎早已料道皇帝会点自己的名,没有犹豫,直接回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两件,其一,速令周珅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失地;其二,淮水前线需尽快与北乾决战,以防敌军趁机渡淮,只是”
“有话就说!”皇帝怒道。
杜元颖再度躬了躬身,眼神往一边瞥了一下:“淮水对峙已四月有余,粮草消耗颇巨,眼下周珅又急催粮饷,不知户部能筹措多少,兼顾两地战事?”
萧执的目光随之看向柳崇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早在二十天之前,朝廷就已经收到周珅请求下拨赈灾款的奏疏,他也当朝下了旨,让户部调拨二十万石粮食、五十万两银子,尽快给周珅送去。
可就这么点儿东西,他户部硬是拖拖拉拉,分成好几批运送,直到今日,最后五万石粮食才准备启程。
“柳崇年,柳尚书!”萧执冷冷叫了一声。
这满朝哪个不是人精,柳崇年也不例外,仅从皇帝的语气中,就听出他对自己多么不满。
“陛下,”他伏地叩首,“六月夏税几乎已尽数调往淮水,户部确实拿不出存粮,但秋粮已经陆续抵京,最迟二十日不,十五日,最迟十五日,就能有粮草供应扬州大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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