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承盖好印后,把伪造的辞官文书和印信一并收好,对葛希言道:“稍后我便乔装一番,将东西送往刺史府,至于这位刺史大人……葛公以为该如何处置?”
葛希言看着昏迷的丁汝真,沉吟片刻,叹道:“此人虽无大才,却也勤勤恳恳,以朝廷当下的官僚风气来说,足可称得上一个好官了。”
更重要的是,自从他上任扬州以来,一直对我葛氏一族尊敬有加,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算是无辜受累。
当然,这后半句葛希言没有说。
卞承心领神会:“既如此,那就先将他留在贵府,未免走漏风声,还需葛公亲自看管,待来日事成,是去是留,凭他心意。”
葛希言同意下来,当即便叫来管家,把人抬到西侧跨院的一间偏厅。
卞承同行,见人被关进暗门内的地牢,也放下了心:“时候不早,在下送完东西,便回广陵复命,或许用不了几日,燕都督就会领大军来此,届时还需葛公开启城门。”
葛希言心头微颤,眼睛里竟闪过一丝激动与紧张,连忙说道:“将军放心,老夫定会最大程度控制住扬州城。”
卞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离开。
……
两日后,深夜,广陵城外的荣军大营。
三更的梆子已经响过,周珅仍独坐帐中,兵书在握,却久久未翻一页。
炭火将熄,寒气正从帐底渗上来,案头烛火摇曳,映得他鬓边白发格外刺目。
围城才一月有余,这位纵横大江二十载的水师都督,竟似被抽去了十年光阴。
目光虽落在书页上,神思早已飘远,并非怠惰,而是千头万绪压下来,反倒让他不知该从何处想起。
“又快过年了……”
良久,他才哑声自语一句,深深的疲惫感,仿佛是从骨缝里冒出来的。
他瞥了眼将熄的火盆,又望向微动的帐帘,终于起身出帐。
营地沉在死寂里,间或一阵北风卷过,白雾弥漫,分不清是霜是雪。
他紧了紧披风,迈步往营地外围走去,途中遇见几支巡逻队,士卒皆脚步虚浮,眼神涣散。有人看见他,勉强挺了挺腰背,却遮不住眼底青黑。
他没有开口,只微微颔首,目送他们走远,再望着他们的背影看上一会儿,转身登上营栅尽头的箭楼。
广陵城卧在冷月之下,城头上一面面燕字牙旗被风扯的笔直,巡夜守军人影绰绰,火把明明灭灭,却仍旧固执地亮着,似是在对他无声嘲弄:你攻不进来。
他按住猎猎作响的披风,掌心触及胸前虎符,金属的寒意顺着手指经络往上爬,与心底某处暗火相撞,撞出一瞬恍惚:自己围而不攻,究竟是对是错?
燕行之还有多少粮草?敌军军心是盛是疲?城内百姓又是何种态度?一概不知。
而自己千辛万苦从士族手里强征的一百五十万石粮草,本可供十五万大军一年之需,可后续征收不利,分散各郡的兵马非但无法来援,反要主营调粮去接济,来回折腾,眼下已只剩两月存余。
他缓缓放下手,指尖不易察觉地轻颤,是年岁渐长,还是心力交瘁?他分不清。
年关将至,本是万家团圆的时节,十五万大军却被钉死在这城下,进退不得。
那一队队巡夜士卒身上,宛如帐中炭火般将熄未熄的颓势,哪里是熬出来的困倦?分明是建功立业的心气,被一点点磨没了。
“燕行之……”他闭上眼,一拳砸在栏杆上,木屑刺进指节,疼痛带来片刻清明,“十日,再等十日,若你还能撑下去,周某即便拼上十万儿郎的性命,也要砸开你这广陵城!”
他再睁眼,眼中疲惫尽散,走下箭楼,脚步也已不似之前那般沉重。
回到中军,正要进帐歇息,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周都督!”
他转头见到来人,不禁有些疑惑:“柳尚书?”
来人正是在各郡督促征粮的户部尚书柳崇年,身后跟着七八名士兵,一个个衣甲歪斜,脸上写满惊惶,浑身透着狼狈。
周珅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些人都是他应丁汝真请求,派往各郡传令剿匪的传令兵。
“怎么回事?你们为何会在一起?”
柳崇年欲言又止,几个传令兵也是蔫头耷脑,沉默不语。
周珅顿时蹙起了眉:“说话!”
柳崇年被这一声冷喝吓得打了个哆嗦,正要开口,几个士卒便扑通通跪了下去。
一名稍微年长些的传令兵抱拳说道:“启禀都督,小的奉命传令淮南郡张将军,让其出兵平定周边匪患,但……但张将军说,近日军中逃兵日增,每日少则数十,多则上百……”
“你说什么?”周珅两步上前,死死盯着这传令兵,“逃兵?为何逃?”
“军中流言……流言说都督私吞粮饷,与燕逆勾结,要……要自立为王。”传令兵声音发颤,“还,还说朝廷已下密旨,要罢免都督,凡跟随都督者,皆为叛逆。”
周珅猛地紧握双拳,咬牙看向其余几人:“你们呢?”
“会祁郡也是,”另一人连忙说道,“军中已发生几起哗变,虽被镇压,但人心惶惶,陈校尉见到小的,非但不出兵,反而,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说,说燕行之乃是大荣上将,都督并非对手,他自己的父亲本就是燕行之帐下大将,却在燕行之离开大荣后被陛下革除军籍,病死家中,他要,要承父志,继续追随,追随……”
这传令兵没敢继续往下说,周珅也没有往下问,目光扫视众人,又有一人说道:“吴郡也是……”
“鲁亭郡……”
“梦山郡……”
所有传令兵的言辞大同小异,各郡军中都在闹粮荒,军心涣散,逃兵不断,甚至有百将,乃至都尉组团脱离大军,别说剿匪,能稳住本地局面已是万幸。
各路大军近十五万之众,分散在九郡之中,多则三四万,少则五六千,竟无一军听令。
周珅听着,脸色越来越白,紧握的双拳不住发颤,好半晌才猛地扭头,盯着柳崇年:“柳尚书,这些事,你可知道!?”
柳崇年连忙摆手:“周都督,下官不知啊,下官在各郡督粮,可各郡郡守是答应了,但到了县里就开始推诿扯皮,下官近月来奔走十余县,不仅一粒粮食没催到,反而在渲州城外被一伙流寇给抢了,若不是随身护卫拼死相护,只怕下官的命都要交代在那了。”
周珅继续盯着他,忽然很想笑,自己刚刚下了决心,这还不到半刻钟,便听到这些消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转身回帐,厉声吼道:“速速召集众将,中军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