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十余员将领鱼贯而入,见柳崇年也在,不免都好奇起来,打量着他窃窃私语。
柳崇年一脸讪讪,低着头不说话,周珅则负手立于帅案后,待众将到齐,也不废话,直接将各郡军情和盘托出。
帐中一片哗然,死寂了两息,一声怒喝响彻大帐:“直娘贼,这分明是士族在背后捣鬼!”
说话之人正是厉万春,他已经知道丁汝真前几日来过,也知道他来此的目的,一听周珅说完,心中便有判断。
“扰乱民生还不算,竟然敢将手伸到军中!”他一步跨出,猛地抱拳,“都督,末将请命,愿率本部兵马直奔扬州城,先将葛希言那老匹夫擒来问罪!”
柳崇年一听,不由身子一颤,猛地抬头看向周珅,只是不等他劝,糜钧已经先出言阻拦。
“厉将军,万万不可!”他抱了抱拳,“葛氏乃皇亲国戚,若无圣旨,擅动如同造反。那些士族的能力不可小觑,军中不乏他们的族人,若此时与他们撕破脸,各郡兵马更会人心离散!”
糜钧自己就出身高门大户,自然比厉万春这个水匪出身的将领更了解世家大族的能量。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大军分崩离析?”厉万春双目赤红,“都督,军中流言越传越凶,再不出手弹压,不等拿下广陵城,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是啊,叔父,您一忍再忍,他们却得寸进尺!”周允也出列,“末将赞同厉将军,先擒葛希言,再抓其他大族!”
“末将附议!”又一名将领出列。
“都督,”又一名将领抱拳出列,“末将以为,当断则断。与其坐等后方糜烂,不如集中兵力,强攻广陵,只要杀了燕行之,各郡士族自然服帖。”
这话又引来两名将领附和,众将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有主张强硬镇压的,有建议向朝廷请旨的,有提议与士族和谈的,也有主张强攻广陵,切断纷乱源头的,可吵到最后,也吵不出个所以然来,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投向了周珅。
周珅却一直不曾言语,背着手在帅案后来回踱步。
他何尝不想杀进扬州城,将葛氏,和那些阳奉阴违的士族统统拿下?可理智告诉他,那样做的结果,就是逼出一个个反贼。
扬州大乱,他周珅就是第一个罪人,但若不动手,任由各军军心继续涣散下去,同样无法收场。
帐内的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周珅站停,的目光扫过众将面容,再想想各军分散的将领,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悲凉。
那些人跟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如今却因一场天灾、一纸政令、一个燕行之,落得个人心离散。
周珅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再度浮现出燕行之的面容,以及他说的那句让自己至今难忘的话:你非庸才,何必为贼?
如今,自己早已不是贼,而是朝廷命官,可为何做起事来,反而比做贼时更加束手束脚?
“厉万春,”他忽然睁眼,“你领大军继续围困广陵,每日擂鼓三通,虚张声势,无我将令,敢擅攻者,杀无赦。周允守护粮草,其余诸将分守各处要隘,糜钧领本部三千轻骑,随我巡视各郡,稳定军心。”
此言一出,众将齐齐变色。
“叔父,”周允连忙劝道,“各郡已生叛心,您此去万一……”
“万一什么,你怕他们对我动手?”周珅摆摆手,“此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解决。那些士卒听信流言,不过是未见我面,我亲自去,或可挽回一二。”
周允还想再说,却被厉万春抢了先:“都督,您此时离营,万一燕行之趁机出城……”
“他不会。”周珅笃定道,“我军已经围他一月,除了几次试探,未曾发动一次强攻,他也未曾有一次出城袭营,我此刻离开,他只会以为这是诱敌之计,更加不敢妄动。”
厉万春微微皱眉,却没有再多说,周允还想再劝,却被周珅严厉的眼神制止。
“好了,散帐吧,各归本职,不可懈怠。”周珅大手一挥,众将各自散去,柳崇年也跟着一起战战兢兢地离开。
不到半个时辰,糜钧便点齐三千轻骑,来到辕门之外,周珅已经在那等着了。
周珅打量他两眼,什么也没说,心里却又别的盘算,糜钧是他中军副将,更是丘容郡第一大族糜家的嫡系子孙,有他跟着,或许也可助自己与那些士族周旋。
“出发!”他一声令下,三千轻骑趁着夜色远离大营,他回望了一眼广陵城,城头灯火依旧,却不知这灯火还能亮多久。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他离开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后就传到了广陵城内。
郡守府内,杜实领着一名玄衣都尉,快步走近燕行居住的厢房前,冲着紧闭的屋门急切喊道:“都督,快醒醒,周珅离营了!”
不消片刻,屋门被猛的拉开,燕行之鞋子都没穿,一身中衣出现在变成面前,“消息可属实?”
“千真万确。”杜实道,“玄衣力士亲眼所见,周珅只带约莫三千轻骑,半个时辰前,离开大帐,其余大军则未有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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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行之看看一旁的玄衣都尉,其人浑身湿漉漉的,身上满是泥泞,显然是刚从城外密道进城报信,正不住冲着自己点头。
“哈哈哈……周文瑄啊周文瑄,你终于还是走了这一步。”燕行之放声大笑,“杜实,即刻传令,全军将领来大堂议事!”
片刻后,位于广陵城中心的郡守府热闹起来。
正堂之内,燕行之已经一身戎装,默默注视着大堂中央的一座巨型沙盘,沙盘上,广陵城被红色标记围得水泄不通,而原本代表周珅主力应湖大营,却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不足两刻钟,十余名新老将领齐聚,贺武虽伤势未愈,却也披甲而来。
燕行之环视众人,淡淡一笑:“我军坐守城中已有月余,眼下周珅离营,敌军群龙无首,正是破敌之时。”
众将原本还因被睡梦中叫醒而显得困倦,此时听燕行之一说,顿时都来了精神,齐声高呼:“谨听都督军令。”
燕行之颔首:“周珅轻装简从,最快一日可行一百五十里,今夜开始,各军整装,待明日五更,天亮未亮之时,全军四门齐出,三路佯攻,一路实进。”
他顿了顿,看了眼贺武,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犹豫片刻,还是说道:“贺武,我知你报仇心切,便也给你这个机会,实攻一路,由你亲自率领军中一万老卒,务必冲破敌军大营,焚其粮草!”